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在法老身边当社畜 > 58. 西提娅
    整座神庙殿宇宏伟壮阔,沈星燃一路穿行,一身迥异于古埃及人的现代装束,引得沿途往来祭司、侍从纷纷投来惊奇打量的目光。

    常年周旋于各种商业活动,万众瞩目于她早已是寻常事。她全然不在意旁人视线,一路畅通无阻,走了许久才踏出神庙主门。

    门外是一望无际的宽阔广场,再往远处延伸,是人声渐歇的底比斯街巷。

    远处,尼罗河在落日余晖里铺洒碎金般粼粼波光,高大椰枣树舒展枝叶,晚风轻轻晃动树影,喧嚣街巷随暮色缓缓归于平和。

    沈星燃伫立在神庙石阶的顶端,心头骤然涌上一层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

    可心底十分清楚,无论去往何地,都好过留在那位与莱曼容貌一模一样的法老身边——哪怕他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温柔。

    直觉告诉她,离他越近,那把生锈的钥匙就拧得越深,而她厌恶失控。

    今日这场离奇的时空坠落,怕是与三年前博物馆那次昏厥脱不开干系。

    事已至此,纠结归途毫无意义。

    既来之,则安之,先寻一处能让自己心生安稳的落脚之地,再谈其他事情。

    沈星燃抬步走下层层石阶,穿过空旷广场,一路行至尼罗河岸。

    河面千帆林立,各式各样彩绘商船、渔舟随水波轻轻摇晃,往来不绝。她沿着松软湿润的河岸泥土缓步往前走,两侧丛生芦苇被晚风拂动,沙沙声响连绵不绝。

    河道右侧错落排布着数间临河酒肆,时不时飘出清脆乐鼓声与游人嬉闹笑语。左侧河面散落点点渔火,晚风裹挟河水清润凉意,肩头披着的黑色外套紧贴肌肤,堪堪替她挡去河畔几分浸骨寒意。

    她一边慢行,一边打量周遭的陌生环境。

    忽然,她停住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又看了看脚下的路。

    从神庙走到河岸,少说也有一里地。她走了这么远,竟然没有往日那种喘。三天前她在上海扶梯上多走了几步,心率就飙到一百二。

    这三年来,她习惯了爬几级台阶就歇一歇,习惯了一切剧烈运动都与自己无关,习惯了把化验报告锁进抽屉假装没看到。

    但现在她站在尼罗河畔的晚风里,呼吸平稳,脚步轻快,像是从来不曾生病过。

    她抬起手,把掌心摊开在暮色里。

    这只手前几天还抖得握不住一只玻璃杯,此刻它稳稳地停在空中,纹丝不动。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身体——她的骨血、她的心跳、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更属于这里?

    她不敢往下想。

    不远处的河面上,一艘废弃小舟缆绳早已松脱,孤零零随水流原地打转,漂泊无依。她望着那艘孤舟,慢慢收拢了摊开的掌心。

    萨一凡的话忽然浮上脑海——一个人在灵魂最空洞荒芜的时候,要么拼命躲得更远,要么主动奔赴靠近。

    过去三年,她拼尽全力躲避一切与古埃及相关的痕迹,如今被迫坠入三千五百年前,再无退路可逃。

    那就不逃了。

    她今天站在这里,呼吸顺畅,脚步稳健。她在现世拼命躲避的一切,在这里反而给了她活着的证据。这个发现让她害怕,但也生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坦然。

    正失神间,一缕细碎压抑的呜咽声,顺着晚风飘入耳畔。

    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委屈啜泣,而是哭声被死死压在喉咙深处。大半被距离掩盖,听不出悲喜,只剩浸透骨髓的绝望,像是早已不在乎生死,不在意是否被旁人窥见狼狈。

    沈星燃心头一紧,本能地加快脚步循声寻去。

    河岸下方几米处,一道单薄的身影正踉跄着走向河水深处,素白衣裙大半浸入水中,河水已漫过她的腰腹。

    她这是要投河自尽!

    沈星燃看见那个背影的第一眼,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三年前,她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魔都的万家灯火,有那么一瞬她也想过:如果就这么消失,会怎样?

    当时那个念头萌生不过一秒,就被她压下去了。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义无反顾走向深水里的姑娘,她认出了那背影里藏着的、和她几年来日复一日承受着的、一模一样的东西。

    然后,她不加思索的冲了出去,在那姑娘马上沉入深水的刹那,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拼尽全力地向后拖拽。

    河面下暗流汹涌,巨大的拉扯撕裂她肩头尚未愈合的伤口,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温热的鲜血再次汹涌而出,一缕刺目的猩红在河水中晕染开来。

    她疼得眼冒金星,硬是咬紧牙关,将濒临溺亡的姑娘,硬生生从尼罗河水的吞噬里拽回岸边。

    河岸附近的芦苇丛里,尾随而来的两名金甲侍卫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其中一个立刻转身,快步折返神庙,向法老禀报最新情况。

    河水中散开的血色,与落入虚幻阵眼的猩红流光遥遥呼应。

    水花四溅,两道身影一同跌进河边浅滩,粗重的喘*息撕裂了河畔的晚风。

    清凉的河水浸透皮肉,沈星燃肩头的伤口被凉水一激,钻心剧痛顺着骨缝窜开,可她死死攥住女子的手腕,半分不肯松劲。

    “你干什么——”沈星燃胸腔震荡,喘着粗气发问。于她而言,只要活着,就永远留有翻盘的筹码,她不会任由一条鲜活性命就此沉河湮灭。

    被她拽住的姑娘抬头,满脸泪痕。

    满是补丁的亚麻长裙尽数浸水,贴在她瘦削的骨架上,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碎。

    沈星燃直直的看着她,那双眼底盛满一潭毫无波澜的死寂。

    视线下移,落在对方完整的面容上,她浑身的血液直冲头顶——那是一张与她分毫不差的脸。

    同款柔和眉骨弧度,同款狭长眼尾,连唇角浅淡的纹路、下颌利落的收线都完全重合,如同镜中复刻出来的虚影。

    唯一不同的,是气色与神采。

    眼前的姑娘面色憔悴,颧骨凹陷,全然没有她骨子里淬出来的清冷锐利,只剩被各种磋磨碾碎的绝望。

    沈星燃震惊不已的看着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这绝不是巧合。

    不是简单的“像”,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是”。仿佛命运将她的人生撕成两半,一半抛向三千年后的霓虹都市,一半遗弃在这古老的黄沙之下。

    从罗斯福会所遇见莱曼,到电音节他牵手穿过人群,到文物展上那对耳饰让她昏厥,再到那滴血激活法阵,强行将她拖回这片土地——每一步都像被事先写好的棋谱。

    而此刻,一个与她容貌完全一致的姑娘,恰好在她醒来的第一个傍晚,出现在她走出神庙,踏足尼罗河的岸边。

    她不信巧合。

    从三年前在博物馆昏迷开始,她就不再信了。

    她僵在原地,一时失语。

    对面的西提娅同样怔怔地望着她,空洞的眼底浮起一缕微光。那不是重获新生的希冀,而是溺水之人触到唯一浮木时,本能抓住的偏执。

    她骤然发力,反手攥住沈星燃的手臂,指甲嵌进她那带血的绷带,刺痛混着心底震颤一同炸开:“你是……神明派来的使者,对不对?我们生得一模一样,你是专程来救我的……”

    “我不是神明。”沈星燃忍着手臂的刺痛,将她从浅滩里拖拽上岸,扶至河岸的草甸上,随即褪下肩头那件黑色外套,裹在她身上,“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西提娅,阿蒙神庙祭司,亚珀的嫡长女。”她声音止不住地轻颤,吐出姓名的刹那,残存于骨血的贵族底线,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尊严。

    沈星燃没有接话,安静地陪在她身侧,留给她平复情绪的空隙。

    旁边的尼罗河水缓缓流淌,晚风穿过成片的芦苇荡,沙沙作响。远处神庙的报时钟声悠远回荡,漫过整片河滩。

    西提娅垂着头,指尖攥着湿透的亚麻裙摆,沉默良久,才娓娓道来。

    “我的母亲是底比斯贵族之女,当年带着葡萄园、亚麻工坊和十余亩良田作为嫁妆,义无反顾嫁给了徒有其表的父亲。”

    “父亲的家族是个空壳,全靠母亲家族的财力扶持,才一步步成为阿蒙神庙的高阶祭司。”

    沈星燃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但她发现,西提娅说“义无反顾”时,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苦笑,是提起母亲时,残留在记忆深处的最后一点温度。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上次回家吃饭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三个月前?

    她在现世这几年只顾着躲,连和父母吃顿饭都觉得是负担。就因为她不敢在他们面前咳嗽,不敢让他们看到自己爬楼梯时会停下来喘气。

    “在我三岁时,母亲便因病撒手人寰。没过多久,父亲便迎娶了心思歹毒的继母诺芙。”

    “继母很会做表面功夫,从不当面与任何人争执,只在背地里搞小动作,一点点蚕食着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五岁那年,诺芙说‘嫡女要磨砺心性,不可自幼骄纵’,便哄得父亲点头应允,将我驱逐出家宅,扔去偏远的乡下田庄,独自寄养。”

    沈星燃听的指尖收紧。

    她想起自己五岁时,在读幼儿园,周末在庄园里追着蝴蝶跑,父亲在后面喊她慢点。而眼前这个女孩,五岁时,已经被扔去了等死的地方。

    “自五岁起,破败的田庄是我容身之所。没有同龄玩伴,没有识字习礼的机会,只有一名年迈的婆婆照料三餐。而母亲的丰厚嫁妆——葡萄园、工坊、良田全被继母霸占。”

    同父异母的妹妹西芮,身着本该属于她的华服,佩戴母亲遗留的珠宝首饰,周旋于各种贵族宴会,出尽风头。

    还时常带着一众仆从奔赴田庄,以欺辱她取乐。

    而她,常年穿着满是补丁的粗布麻衣,连一件像样的衣衫都置办不起。

    “父亲对此心知肚明,却从来不去过问。我以为是我不够好,每次我托人带信,都没有音讯。后来我才知道,我活着,就是个多余的累赘。”

    沈星燃听完,沉默了很久,心里火苗直蹿。

    “寻死从来不是解脱的理由。”她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稳,“实不相瞒,我曾经死过一次。活过来之后,我才发现,死亡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想让你消失的人得偿所愿。”

    西提娅愣住,望着沈星燃,像在辨认这句话里的真假,又像在辨认眼前这个人——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说着她从没听过的道理。

    沈星燃握了握她的手——一只想让这只一直发抖的手,不再发抖。

    “前几日,庶妹又带着一众奴仆,闯到田庄找事。我吓得躲进芦苇丛蜷了一整夜,天色泛白才敢出来。”西提娅眼底浮出浓重的后怕和委屈,忍不住又啜泣起来。

    但在那只温热的手掌覆盖下,她一点一点平复了些许,“之后我一路步行,走了整整三日,才走到底比斯主城。凭着记忆,打听到了父亲宅邸的位置。”

    “我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只想在闭眼之前,讨一个公道。”

    当时,她双脚磨出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

    好不容易走到家里的塔楼宅院门前,说自己是久居乡下的嫡女西提娅,只求与父亲亚珀见上一面。

    守门的管家上下打量,眼底的鄙夷毫不掩饰,对身侧的奴隶冷声吩咐:“把她赶走,别让这卑贱之人脏了门前的白玉石阶。”

    话音落下,她便被奴隶粗暴的推搡在地,重重摔在门前的石阶上。膝盖磕出了大片擦伤,手掌也满是破皮。

    她趴在路边的尘土里,仰望那扇隔绝骨肉的大门——这里曾是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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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嫁来居住的家,是她出生的地方,如今连踏足的资格都被剥夺。

    “我在田庄熬了十三年,实在撑不下去了。我身染顽疾,乡下田庄常年潮湿。这些年我久咳不愈,近来更是频频咯血。迟早都是一死,不如沉入尼罗河,落个干净。”

    语毕,她猛地转身,双膝跪在沈星燃跟前,死死攥住她的手腕,眼底燃着孤注的火苗,“你我生得一模一样,这一定是阿蒙神,在冥冥之中的安排,让我赴死前遇见你。”

    她声音颤抖,“我求求你了,替我收敛尸骨,替我向那薄情的父亲,可恶的继母,夺回我母亲的全部嫁妆。”

    “冥界有铁律,若我含恨而亡,冥王奥赛里斯审判,称重心脏时,我满心怨念若无法净化,便会被怪兽阿米特吞噬魂魄,永世消散,再无轮回和来世①。”

    沈星燃眉头微蹙,凝视着这张孪生脸庞,心底翻涌着惊悚与悲悯。她忽然觉得,自己跨越三千五百年,在尼罗河畔撞见西提娅,绝非偶然的偶遇。

    眼下她孤身异世,没有身份,可心底已下决断。

    无关神明指引,无关巧合偶遇。只因这个姑娘的遭遇,像极了在现代被困莫名伤痛,日夜煎熬的自己。

    她抬起手,轻轻擦去西提娅脸上的泪痕,“复仇,不能只靠一腔怨恨。”她的声音清冷,像一把手术刀,切入西提娅混乱的思绪,“告诉我,你母亲出嫁前,母族势力的根基如何?嫁妆清单有没有?继母侵占的田产工坊,有没有签过官方转让文书?”

    西提娅茫然地望着她,嘴唇哆嗦几下,努力回忆那些遥远的细节,“父亲在母亲离世后,曾私下对老管家坦言,我母亲所有的嫁妆,永远归我一人。只是从未立下字据,唯有那名老管家当场见证。”

    “那名老管家如今还在府邸当差吗?”

    “去年冬天染病离世了。”

    “那他离世前,可就此事留下只言片语?家中有无子嗣后人?”

    “他有一个儿子,如今在底比斯担任麦德察守卫。只是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当年的全部内情。”

    沈星燃将这条线索记在心底,目光郑重地落在西提娅身上:“我可以帮你理清所有恩怨,夺回你母亲的家产。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西提娅眨了眨眼,“我……答应你什么?”

    长久以来,所有人都替她安排命运,驱逐、漠视、欺辱。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愿,给她选择的权利。

    “先好好活下去。”

    “可我的咯血症已经很重……”

    “咳血要不了你的性命。若你撒手人寰,这么多年承受的所有痛苦,就白白便宜了那群贪婪之人。”沈星燃握住她不停发抖的手,语气坚定有力,“你甘心让母亲带来的家业,落在继母手中吗?”

    西提娅吸了吸鼻子,眼底的死寂一点点褪去。

    片刻后,她抬手狠狠蹭去脸上的泪水,甩开常年刻在骨子里的怯懦:“我不甘心。”

    沈星燃这才转身,拉着西提娅往市区的街巷走去,“那就跟我走,我们先找地方安顿下来!”

    晚风裹着尼罗河的水汽扑面而来,抬眼便能望见巍峨宏大的神庙剪影,那里有与莱曼容貌一样的法老,有她无解的诸多问题。

    但此刻,她无暇顾及。

    西提娅踉跄着跟上两步,紧随在她身侧。

    暮色彻底吞没整片大地,两道一模一样的身影,融进昏沉暮色。

    一人肩头旧伤未愈,身姿却稳如磐石;一人浑身狼狈,身上裹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黑色外套,沉寂数年的眼底,终于燃起一点求生的微光。

    沈星燃侧头,望向身侧重获生机的西提娅,“明日一早,我们去寻访那位麦德察守卫。从唯一的人证入手,让她吃掉多少吐出多少。”

    卡纳克神庙,法老的另一处书房里。

    烛火将图特摩斯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一动不动。

    斯图雅垂首立在案前,将河岸边的变故一一禀报:贵人救下了投河的西提娅,两人容貌一模一样,回到了城中。

    图特摩斯没有抬头。

    案上摊着一卷莎草纸,是他尚未批复的孟菲斯驻军粮草奏报。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西提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忆里搜寻什么,他对这个名字没有一点印象。

    “是神庙祭司亚珀的女儿。”

    图特摩斯搁下笔,“去查一查!”阿蒙神庙的祭司太多了。

    天下竟然有一个与沈星燃容貌相同的、被家族抛弃的嫡女,这些信息在他脑海里飞速拼接,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案角拿起一张空白的莎草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给斯图雅。

    “将这个交给驿站管事。她的身份——”他顿了顿,“就说是神庙外聘的书记官,由大祭司萨伦尼签核。不要提王宫。”

    斯图雅双手接过字条,迟疑了一瞬:“陛下不去看她吗?”

    图特摩斯没有回答,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粮草奏报上,仿佛刚才那几行字只是顺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斯图雅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殿门合拢,图特摩斯的笔尖终于落在纸面上——但他写的不是批复,而是“西提娅·亚珀”,然后在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他想起沈星燃走出殿门时,那句疏离的“多谢陛下”,想起她肩头洇血的伤口,想起她昏迷时口中念着的那个名字——莱曼。

    他至今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什么人。

    但他知道,她在这里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需要一个不被驱赶、不被盘问的立足之地。

    上一次,她因为没有身份,在底比斯寸步难行。

    这一次,他不会让同样的事再发生。然后垂眸,将那张写了名字的莎草纸折起,继续批复粮草奏报,一字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