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走了半个时辰,便到了镇口。青石板的路面被早起的菜贩洒了水,湿漉漉地泛着光。街两旁的铺子刚开门,伙计们打着哈欠卸门板。陈诗雨没往正街上挤,绕到集市东头那棵老樟树下,那儿摆了张没人用的条凳,她把粗布往上一铺,把几件竹编挨个摆好。
日头慢慢升高,赶集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瞥了一眼她的摊子,脚步没停;有个老太太弯腰看了看那只乌龟,问了句“多少钱”,陈诗雨说“您看着给,三毛五毛都行”,老太太却摆摆手走了。
陈诗雨也不急,坐在条凳上慢慢啃饼子,眼睛看着来往的人群。忽然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男人停在她面前,蹲下来,拿起那只雀鸟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谁编的?”他问。
“我二哥。”陈诗雨放下饼子,“就在后山那边,自家竹林里的竹子,手工劈的篾。”
男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雀鸟的翅膀,那翅膀便上下扇了两下,精巧得像上了发条。他“啧”了一声,抬眼看向陈诗雨:“你二哥接不接定制的活儿?我想要一对这样儿的鸟,但要比这个大些,搁在堂屋柜子上当摆件。价钱好说。”
陈诗雨心里“咚”地跳了一下,面上却稳住了,露出个笑来:“接。您留个地址,我回去跟二哥说,编好了给您送来。”
男人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和一张烟盒纸,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递过来:“东街裁缝铺隔壁,姓吴。三天后我来取,做得精细些,价钱不会亏你们。”
陈诗雨接过纸条,折好了贴身放进去。
陈诗雨把那张烟盒纸又摸出来看了一遍,确认上面的字不会汗花了,才妥帖地放进衣襟最里层的口袋。竹篓里的竹编少了两件——除了姓吴的男人定走的那对鸟,还有一个路过的小女孩缠着娘买走了那只小乌龟,给了四毛钱。
四毛钱。陈诗雨捏着那几枚硬币走了一路,铜板的凉意从手心一直透到心口,踏实得很。
出了镇口便是一条黄土路,两边是高过人头的玉米地,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磨着,像无数把细长的刀在互相刮。日头已经偏西了,把玉米秆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横七竖八地铺在路面上。
陈诗雨走得快,盘算着回去跟二哥说了这个好消息,他脸上那个笑一定比昨晚上马灯底下的还舒展。正想着,余光忽然瞥见前头玉米地边的土坎上坐着个人。
是个男孩。十来岁的样子,蜷着膝盖坐在那儿,下巴搁在胳膊上,脸冲着地面。陈诗雨放慢了脚步,走近了才看清——他左半边脸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疤,从额角一直蔓延到下颌,皮肤皱缩着,像被什么东西烫过又被胡乱扯平了。右半边脸倒是完好的,单看那边,是个眉目挺清秀的孩子。
男孩听见脚步声,警觉地抬起头来。陈诗雨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头没一点十来岁孩子该有的光亮,倒像是夜里的枯井,看不见底。
"小兄弟,"陈诗雨放缓了声音,"天快黑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坐着干啥?家在哪?"
男孩没答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极快地扫过她的竹篓、她的脸、她身后空无一人的黄土路,然后又把脸转回地面。
陈诗雨往前走了两步,第六感像根针似的扎了一下——她得跟着他。
她没再追问,在路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余光里男孩忽然动了,站起来钻进玉米地旁边那条更窄的岔道,走得飞快。陈诗雨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岔道七拐八绕,穿过一片矮树林,地势渐渐低下去,露出几间破败的土坯房。最里头那间门口停着一辆半旧的三轮车,车斗里堆着空酒瓶和废铁皮。陈诗雨躲在一棵大榆树后面,看见男孩径直走到门口,顿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门没关严。里头传出王老五砂纸磨铁似的嗓音:"东西呢?"
男孩低低地说了句什么。王老五忽然拔高了嗓门:"没要到?那你回来干啥?老子养你吃养你穿,让你跑个腿你都办不成?"
陈诗雨屏住呼吸挪到门缝前。昏暗的屋里,光头男人背对着门坐在桌边,男孩站在他对面垂着头。王老五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一把揪住男孩的领口提起来:"明天明天,明天你爹那个病痨鬼就有钱了?当初借钱的时候怎么说的?"
陈诗雨认出了这个光头——镇上集市西头开赌摊的王老五,借出去的阎王债利滚利。而那男孩嘴里说的"你爹",就是上个月被人嚼舌头说过的那个姓周的木匠,欠了王老五的钱,半大的儿子被弄走抵了债。
男孩被揪着悬在半空,脚尖勉强踮着地,一声不吭,也不挣扎。王老五另一只手扬起来,指间夹着一根烧到一半的烟,烟头红彤彤的,离男孩完好的那半边脸不过几寸。
陈诗雨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脚踹开了门。
"王老五!"
王老五回过头来,一脸横肉从错愕变成恼火:"你谁?"
陈诗雨迈过门槛,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像一块石头扔进浑水里。
"王老五,你这赌摊是嫌开得太安生了?"
陈诗雨回头。门口逆光站着个男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身灰蓝色的衣裳,身形颀长,一只手闲闲地搭在门框上。他说这话的语气平淡得很,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可王老五的脸却在听见声音的那一刻刷地白了一层。
"沈……沈哥?"王老五松了手,男孩"砰"地落在地上。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烟从指间掉下来,在地上滚了一滚,火星子溅在泥地上暗了。"您怎么、怎么到这儿来了?"
那个被叫作沈哥的男人迈了一步走进屋。陈诗雨这才看清他的脸,三十来岁的样子,眉眼生得清淡,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非但不显凶,反倒衬得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沉。他没看王老五,先低头扫了一眼地上那个男孩,又看了看陈诗雨,目光在她背上的竹篓停了一瞬,然后才转向王老五。
"这孩子,"他抬手朝地上的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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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指了指,"欠你多少?"
王老五嘴张了张,脸上那层白又变红了,嘴角挤出个笑来:"沈哥说笑了,没、没多少,就是……就是一点小账,我跟这孩子他爹的事儿……"
"我问你欠多少。"
王老五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矮了半截:"五十八……连本带利。"
男人从裤兜里摸出一卷钱,抽出几张票子搁在桌上,也不数,就那么随意地一放。他用的力气不大,可那几张纸币落在桌面上,"啪"的一声脆响,像把小刀片子。
"拿上,滚。"他朝王老五扬了扬下巴,"从今往后这笔账结了,别再让我看见你找这孩子。你那摊子经不经查,你自己心里有数。"
王老五盯着桌上那几张票子,又抬头看了看男人鼻梁上那道疤,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吭声,一把抓起钱揣进兜里,连桌上的牌和空碗都没来得及收,弯着腰从男人身边侧着身子挤了出去,出门时绊了一下门槛,踉跄着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灯泡在头顶晃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男孩靠在墙边,仰着头看看门口的男人,又扭脸看看陈诗雨,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起来。
男人没走过去,只是把桌上那只雀鸟拿起来端详了一下,转过来朝陈诗雨亮了亮:"你编的?"
"我二哥编的。"陈诗雨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竹篓的带子勒得肩膀生疼。她深吸一口气,把竹篓卸下来,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你是……"
男人把雀鸟放回她竹篓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水面上一个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散了的涟漪。
"沈越,"他说,"镇上卫生院的大夫。路过。"他顿了顿,又看了她一眼,"天黑了,你们俩别走那条岔道了,跟我走大路出去。"
陈诗雨走过去蹲在周小山身边,轻轻拍了拍他后背。男孩终于抬起头来,右半边脸糊满了眼泪鼻涕,左半边脸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可那双井一样深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气儿。
"走吧,"陈诗雨把他拉起来,用袖子给他蹭了蹭脸,"回我家吃饭。我二哥擀的面条,比你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
沈越已经先一步出了门,在矮树林边等着他们。夜风从林子深处灌过来,把他灰蓝的衣摆吹得微微掀动。他也没催,就那么站着,像棵一直长在那儿的树。
陈诗雨拉着周小山的手跟上去。三个人一前两后地走在林间小路上,头顶是渐渐亮起来的星星,脚下是被夜露打湿的草叶。走了一段,沈越忽然没回头地说了句:"你那竹篓里那只蚂蚱,挺像回事。"
陈诗雨愣了一下,低头看去,竹篓里那只蚂蚱果然露着半边身子,在月色下泛着青黄色的光。她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回头送你一只。"她说。
沈越没应声,但陈诗雨看见他走路的步子慢了半拍,像是笑了一下又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