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门轻轻被人推开了一道缝。
陈诗雨端着盏油灯站在门口,轻轻叹了口气,把油灯搁在桌上,走过去坐到炕沿边,拍了拍他的后背:“三哥,别哭了,娘这会没事了。”
陈建宇没抬头,声音闷在枕头里,又哑又沉:“诗雨,我是不是就是个祸害?”
陈诗雨没顺着他这话接,只是说:“你要真是个祸害,今晚就不会睡不着了。”
陈建宇猛地翻过身,眼睛通红地看着她:“可我让娘犯病了!大夫说她不能生气,我……我除了惹事,我还会干啥?”
“那就改。”陈诗雨看着他,语气平静,不急不缓,“你明天把东头的石头清了,后天把地翻出来,大后天把种子撒下去。你让娘看见你在干活,在往正道上走,比你说一百句‘我错了’都管用。”
陈建宇眼泪又下来了,伸手胡乱抹了一把,使劲点了点头:“行。明天早起,我去把东头那块的石头全清了。”
陈诗雨站起身来:“把枕头翻过来,湿着睡对头不好。”她端着油灯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了句:“三哥,咱们这个家,缺谁都不行。”
门轻轻合上了。陈建宇一个人躺在黑暗里,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枕头翻了个面,闭上眼睛。
晨光刚爬上窗棂,陈诗雨就被一阵窸窣声吵醒了。
陈诗雨下床,打开门,被两个侄子抱住了腿。
四只眼睛亮晶晶地瞅着她。
“小姑小姑,进山!进山!”七岁的陈玉明拽着她的胳膊晃。
五岁的陈玉川已经爬上了床,小屁股正正坐在她肚子上,奶声奶气地重复:“挖吃的,挖吃的。”
陈诗雨把脸埋进枕头闷笑了一声,再抬头时故意板起脸:“不行。山里有蛇,还有会咬人的大蚂蚁。”
“不怕!”陈玉明挺起小胸脯,“我有弹弓!”
“我有——我有小铲子!”陈玉川慌忙举起从床头摸来的塑料铲,铲头上还沾着昨晚玩沙的痕迹。
陈诗雨伸手把两个小捣蛋揽进怀里,鼻尖蹭蹭这个的额头,又蹭蹭那个的。晨光里能看见陈玉川睫毛上沾着的眼屎,能闻见陈玉明头发上淡淡的汗味,混着昨晚被窝里捂出的暖烘烘的气息。
“这样,”她松开他们,起身去够柜子上的竹篓,“小姑进山给你们摘野果。山稔子,还有八月炸,你们乖乖在家等。”
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陈玉明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伸出小指:“拉钩。要紫色的那种,最甜的。”
陈玉川也跟着伸出肉乎乎的手指:“还要——还要红屁股的!”
“是红屁股的野草莓。”陈玉明纠正弟弟。
陈诗雨笑着跟他们拉了钩,把差点又要爬上床的陈玉川抱下来塞进陈玉明怀里:“看好弟弟,回来给你们带山稔子,能把舌头染紫的那种。”
竹篓挎上肩,推开木门时清晨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她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小脑袋正挤在窗口,四只小手拼命朝她挥着。
山路湿滑,露水打湿了裤脚。陈诗雨熟门熟路地绕过后山的竹林,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停下来。野生的山稔子树矮矮地伏着,黑紫色的果实饱满欲滴,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她一颗颗仔细摘着,忽然听见身后的灌木丛沙沙响。
回头时,阳光正好穿过树冠,一只灰松鼠蹲在枝头,抱着颗松果歪头看她。陈诗雨从竹篓里拣了颗最红的野草莓放在树根处,松鼠跳下来嗅了嗅,叼起就跑,尾巴在灌木丛中一闪就不见了。
竹篓渐渐满了。深紫的山稔子、红艳的野草莓、还有两串黄澄澄的八月炸。她把最后一把山薄荷塞在果子上面——陈玉川最近有点咳嗽,这个泡水喝好。
下山时太阳已经升高了。远远地就看见院门口两个小身影坐立不安地张望,一见到她就“嗷”地一声冲过来。
“小姑小姑!”
陈玉明抢着扒住竹篓边沿往里看,陈玉川已经伸手进去掏了颗山稔子塞进嘴里,立刻“呸呸”地吐舌头:“酸!”
“笨,要捏软一点的才甜。”陈玉明老成地挑了一颗深紫色的递过去,看着弟弟咬下去后绽开的笑脸,自己也跟着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陈诗雨蹲下来,用拇指擦掉陈玉川嘴角紫色的汁水,忽然被两只小手同时搂住了脖子。左边是陈玉明带着弹弓硌人的拥抱,右边是陈玉川沾着果酱黏糊糊的亲吻。
“明天还去吗?”两个声音同时问。
她笑着把他们抱起来,山稔子的甜香从竹篓里飘出来,混着正午暖洋洋的阳光。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响着,像是也在笑。
“看你们表现。”
竹林在后山更深处,要穿过那片野果坡,再绕过一道山溪。陈诗雨背着竹篓走在小径上,远远就听见砍刀落下的“笃笃”声,清脆而有节律,像是山在打拍子。
二哥陈建林的身影隐在竹荫里,袖子挽到肘上,手臂肌肉随着挥刀的弧度绷起又放松。脚下已经躺了七八根粗壮的毛竹,切口平整,青皮上还凝着露珠。
“二哥。”陈诗雨喊了一声。
陈建林回头,额上沁着细汗,冲她笑了笑:“诗雨来了?正好,替我扶着这根,别让它劈偏了。”
陈诗雨丢了竹篓过去,双手稳稳扶住碗口粗的竹竿。陈建林深吸一口气,一刀劈下,竹节应声裂开,清脆得像掰断一根脆骨。接着他又连下几刀,竹竿便整整齐齐地分成两半,露出里面雪白的竹肉。
“镇上周记杂货铺的老周前几日捎话,说想要一批竹篮,要细篾编的,口沿要收得紧。”陈建林边说边蹲下来,手指抚过剖开的竹面,“我估摸着这坡的竹子够用,劈个三四十根,够编半个月的。”
陈诗雨蹲在他旁边,看他从竹筒里挑出几根细篾条,手指翻飞,三两下就编出一只巴掌大的小蚂蚱。草绿色的竹篾作身子,两条后腿蹬着,触须微微颤着,活像个要跳起来的真货。
“二哥你这手……”陈诗雨拿起来托在掌心,忍不住轻轻吹了口气,蚂蚱的触须便动了动,“比镇上那些摊子上卖的好看多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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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林笑了笑,眼角的纹路舒展开:“也就是个手艺,闲着也是闲着。镇上那些摊位上的东西,都是机器压的模子,一个样儿,没魂。”
“没魂”这两个字让陈诗雨心里一动。她看着二哥低头继续劈竹子的侧影,忽然说:“二哥,我能不能拿几个你编的小东西去镇上?反正明天我也要去换盐,顺道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多出点钱买这些有魂的东西。”
陈建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你想拿去卖?”
“试试又不亏什么。”陈诗雨把蚂蚱小心地放回竹篓里,“你就编你的,我拿去镇上摆个角,要是有人问,我就说你接活儿,比光等着老周捎话强。”
陈建林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摩挲着手里那根竹篾。竹林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像在替他犹豫。
“行。”他最终点了头,声音很轻,但又很定,“你明儿带几个去。我今晚再加把劲,给你编只鸟,翅膀能动的。”
陈诗雨眼睛一亮,随即又压下笑意,认真地“嗯”了一声。她挽起袖子,弯下腰去抱那些劈好的竹子:“来吧,我跟你一起搬回去,趁着天没黑,你还能多干会儿。”
兄妹俩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陈建林扛着竹捆走在前面,陈诗雨抱着几根细竹跟在后面,竹篓里那只竹蚂蚱随着脚步一晃一晃,后腿蹬在篓壁上,像随时要蹦出来。
傍晚的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竹叶的清苦和炊烟的味道。院门口两个小身影又蹲着了,一见他们回来就“咻”地跑过来,陈玉明第一眼就瞄见了竹篓里的蚂蚱,伸手就要去抓。
陈建林放下竹捆,一把抄起陈玉明扛在肩上,笑道:“别碰坏了,明儿你小姑要拿去卖钱给你买糖呢。”
“卖钱?”陈玉川仰着头,口水差点流下来,“能买那种——亮晶晶的糖吗?”
陈诗雨把蚂蚱小心地收进屋里,出来时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脑袋:“买。要是能卖出好价钱,一人一颗,还带彩色纸包的那种。”
陈玉明在二哥肩上欢呼起来,两条小腿乱蹬。陈玉川已经绕着竹篓转圈,嘴里念念有词:“蚂蚱卖钱,买糖买糖……”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陈建林在院里点了盏马灯,坐在小凳上开始编那只鸟。竹篾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弯折、穿插、交错,一只雀鸟的雏形渐渐显现。陈诗雨端了碗热茶放在他手边,没出声,就静静看了会儿,然后转身去屋里给两个孩子盖被子。
灯影里,雀鸟的翅膀被陈建林轻轻一拨,真的扇动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陈诗雨把竹篓腾出来,里面仔细铺了层干净的粗布。二哥连夜编好的那只雀鸟放在最上面,翅膀微张,像是随时要飞起来。旁边是那只蚂蚱,还有一只小乌龟、一条盘着的小蛇,都是巴掌大小,活灵活现。
“镇上人多眼杂,你挑个不碍事的地方摆。”陈建林送她到院门口,递过去两个粗面饼子,“晌午饿了吃。”
陈诗雨把饼子揣进怀里,回头冲他笑了笑:“放心吧二哥,我脸皮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