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诗雨站起身来:“我现在就去。”
“我陪你去。”陈建宇也跟着站起来。
陈诗雨看了他一眼,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三哥刚从派出所出来,让他跟着去大队部露个面,未必是坏事。至少能让人看看,他没被关着。
她点了点头:“行,一起走。”
两人出了门,往大队部去。
路上碰见几个村里人,看见陈建宇,眼神都带着几分打量。
有人毫不避讳地啧了一声,跟旁边人嘀咕:“这不是刚放出来的那个?”
陈建宇硬着头皮往前走,脸涨得通红,陈诗雨倒是神色如常,还跟人点头打了个招呼。
到了大队部,大队长正蹲在院子里抽烟,看见他俩进来,愣了一下,目光在陈建宇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来:“诗雨啊,有事?”
“大队长,有点事想跟您说说。”陈诗雨走过去,压低声音,“山里可能进人了。”
大队长眉头一皱:“进人了?什么意思?”
陈诗雨把有脚印往西南方向延伸的痕迹,挑能说的说了一遍。
大队长听完,脸色沉了下来,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一拍大腿,嗓门陡然拔高,“往山里摸?他们当咱们大队是后花园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大队长气得来回踱步,嘴里骂骂咧咧:“西南那边有狼,他们知不知道?让我逮着是谁,非把他腿打断不可!”
他骂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旁边蹲着抽烟的老会计赶紧往旁边挪了挪,也不敢吭声。
大队长狠狠搓了把脸,总算压住了火,摆了摆手:“这事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我去找人看看去。”
陈诗雨和陈建宇和大队长道别后,转身往外走。
出了大队部,陈建宇长长吐了口气:“大队长这火发得……我还以为他要连我一块揍。”
“他那是心里没底。”陈诗雨边走边说,“村里进了不明不白的人,他这个大队长也担着干系。他骂几句,反而是把这事当事了。”
两人不再说话,并肩往家走。
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听见几个婶子嘀嘀咕咕地说着“……粮站……王会计……丢人现眼……”
陈诗雨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看来王德发的事已经传开了。
回到家,陈诗雨放下空篮子,然后拿出背篓里的药材,开始收拾。
该晒的晒,该切的切。
陈婆子过来帮忙,看着那些被损毁的药材有些心疼:“好好的一把药,糟践成这样。”
陈诗雨笑了笑,没接这话,转了话头:“娘,我四哥最近来信了吗?”
“还没呢。”陈婆子说,“估计部队里忙。”
陈诗雨“嗯”了一声,低着头继续切药。
陈诗雨“嗯”了一声,低着头继续切药。
陈婆子叹了口气,手里活没停,嘴上却忍不住念叨开了:“你三哥现在这样,哪个姑娘敢进门?我这心里啊,跟刀割似的。”
陈诗雨抬起头笑了笑:“娘,慢慢来,总会好起来的。”
“慢慢来?”陈婆子眼圈又有点红,“他都多大了!他倒好,媳妇没影儿,还净给家里惹事。”
说完自己也不愿再往深了讲,闷头切了几刀,忽然又问:“你说你四哥……他在部队里,有没有什么情况?”
陈诗雨笑出声:“娘,您这也操心得太远了吧?四哥在部队,整天训练,上哪儿找姑娘去?”
怎么没有?”陈婆子振振有词,“部队里不是也有女兵吗?还有医院的护士。你四哥长得不差,万一有哪个姑娘看上他了呢?”
陈诗雨忍着笑:“娘,四哥来信从来没提过这些。他脑子里只有训练、任务,别的事压根不上心。”
“那怎么行!”陈婆子放下手里的刀,“他都二十了,也该考虑了。等他从部队回来,再拖几年,好姑娘都让别人挑走了。”
“所以您盼着他年底回来,是急着给他张罗婚事啊?”陈诗雨笑着问。
陈婆子被她问得一愣,叹气道:“咱家这情况怎么娶得起。”
陈诗雨心里跟着一酸,脸上还是挂着笑,把声音放软了:“娘,您怎么又说这种话?”
陈婆子手里的刀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声音闷闷的:“建宇那个不争气的,自己作的娶不上媳妇,倒也罢了。可连累了你四哥……家里这个样,哪还有钱给他办喜事?我对不住老四啊。”
陈诗雨正要开口安慰,忽然看见陈婆子脸色不对。先是发白,紧接着泛起一层青灰,嘴唇也紫了。
“娘?娘!”陈诗雨慌了,赶紧扶住她。
陈婆子一只手死死攥着刀柄,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喘不上来。
“药呢?娘,您的药呢?”陈诗雨急声问。
陈婆子说不出话,抖着手往衣襟里指了指。
陈诗雨赶紧翻她贴身的衣兜,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用纸包着几颗黑褐色的药丸子,那是村里的赤脚大夫给娘配的。
陈婆子这毛病有好些年了,大夫说是“心口疼,带喘”,根子上是年轻时候月子里落下的病,后来又操心过度,常年吃不好睡不好,气血两亏,心肺都弱。
平日里吃着中药将养着,虽然时不时也犯,但从来没这么厉害过。
陈诗雨手忙脚乱地倒了一碗温水,把药丸子送到陈婆子嘴边。陈婆子就着水咽下去,闭着眼靠在陈诗雨身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三哥!三哥!”陈诗雨扭头朝院子里喊,“快去找大夫!”
陈建宇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这情形脸都白了,转身就往外跑。
陈老头也从堂屋里赶出来,一看陈婆子的样子,嗓门都变了:“又犯了?药吃了吗?”
“吃了,刚吃。”陈诗雨搂着陈婆子,声音发紧。
陈老头蹲下来,握着陈婆子的手,冰凉冰凉的。他没说话,另一只手在陈婆子背上一下一下地顺。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药劲慢慢上来了,陈婆子的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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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一点点缓了下来,脸色也不那么吓人了。她睁开眼睛,看了看陈老头,又看了看陈诗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没事了……吓着你们了。”
“还说没事。”陈老头眼眶红了,“大夫说了多少回,不能急不能气,你就是不听。”
陈婆子没吭声,闭上了眼,眼角淌下一滴泪。
陈诗雨知道,娘是心里憋着事,憋得太久了——三哥的事、四哥的事、家里的债,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她胸口。
她搂着陈婆子没撒手,轻声说:“娘,您放心,家里的事有我呢。四哥那边等他回来再说,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坎过不去?”
陈婆子没应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建宇领着赤脚大夫跑了进来。
赤脚大夫喘着粗气进了院子,放下药箱先看了陈婆子的脸色,又搭了搭脉,眉头皱得死紧。
他也没多问,从药箱里又拿了一包药粉出来,兑了水让陈婆子慢慢服下,这才站起身,把陈老头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更低了:“老陈哥,嫂子这病根子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心肺都亏着,最怕的就是急和气。你得劝着点,啥事都别让她操心劳力,不然到时候我也没法子。”
陈老头连连点头,嘴唇抿得发白:“晓得了,晓得了。”
大夫又交代了几句,收拾药箱走了。
陈建宇送完大夫回来,低着头刚迈进门槛,二嫂正端着一盆水从灶房出来,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陈建宇脚步一僵,没敢说话,侧身让开路。
大嫂也进屋去照顾陈婆子,经过陈建宇身边时重重叹了口气,那声叹气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陈婆子缓过来不少,靠在炕上闭着眼养神。
陈老头守在旁边,陈诗雨去灶台热了碗米汤端过来,一点点喂给她喝。
陈建宇站在门口,想进去又不敢,脚在门槛上抬了抬又放下。
陈老头头也没回,声音不高不低:“站那儿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杵着添堵。”
陈建宇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口,默默退到了院子里。
屋子里安安静静,那股沉闷的压抑感,像块石头压在每个心口上。
大嫂收拾完东西进屋前,路过陈建宇的房门口,站了一瞬,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陈老头陪着陈婆子,老两口屋里隔半天才传出一句半句话,语气沉甸甸的。
陈建宇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影影绰绰的。
他睁着眼盯着顶棚,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娘喘不上气的样子、大嫂那声叹气、爹那句“添堵”,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赶不走。
他想起大夫说的话——不能急,不能气。
娘是被什么气着的?是他。
他欠了赌债,他让人抓进派出所。他那些年在外面惹的事,哪一件不是让娘提心吊胆?
他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压着呜咽声,不敢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