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棠抱着木匣坐了许久,眼泪终于一滴一滴落下来。
起初,
还只是无声的掉,
渐渐地,
肩膀开始止不住的发抖,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喉咙里还是溢出破碎的呜咽。
不知道哭了多久,
怀中的嫁衣,
都被泪水打湿,
柳青棠低着头,愣愣看着嫁衣.......
最后,
她穿在身上。
那是一件尚未缝完的嫁衣。
衣襟处还有几针没有收尾,袖口也未完全缝好,看起来并不完整。
可她还是穿上了,
原本,
她以为,
等嫁衣缝好,他就会回来娶她,可现在.......已经等不到了。
门外,
雨还在下,
街上到处都是慌乱的人,
有人收拾细软准备逃离郢都,
有人抱着粮袋匆匆跑过,
也有人跪在街边,为前线战死的亲人哭得撕心裂肺......
这就是战争。
总归是要死人的。
柳青棠从他们中间走过,
红色嫁衣在雨后湿冷的风中轻轻摆动。
她一路走,
走出了郢都,
走到江边,
眼前,
江水翻滚。
这几日大雨不断,江面比往日更急,浑浊的水浪拍打着岸边,发出沉闷声响。
柳青棠站在那里,望向北方。
那里,
是樊城的方向,
她好像望夫石一样,愣愣站在那里,仿佛这样就能在看他一眼。
泪水再次涌出,
她攥紧掌心的红绳,轻声道:“你说要回来娶我的,你这个骗子!”
江风吹起她湿润的发丝,
没有人回答,
只有滚滚江水,在暮色中奔流不息。
柳青棠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沈照临笑着站在门前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
其实自己心里早就知道答案了。
他不会回来了.......因为他把自己留在了樊城,留在了楚国北门,留在了他认为必须守住的地方。
他是楚国的军人,
未果而死,
死的壮烈,重于泰山!
柳青棠睁开眼,眼角依旧带着泪光,但她却缓缓扬起了嘴角,仿佛在笑。
“君不负国,我不负君。”
话音落下,
她抱紧怀中的红绳,纵身跃入江中。
岸边有人惊呼,
有人冲过来想要救她,
可江水太急,只一瞬,便将那抹红色卷入滚滚浊流之中。
很快,
江面恢复如常。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一夜,郢都城中多了一桩微不足道的死讯。
可没人会把这件事记录在纸上,更没人会把柳青棠的名字刻在碑上。
可对她而言,
整个天下,
已经随着沈照临战死樊城的消息,一起塌了。
......
......
......
蓝田,
汉军来了,
远处地平线上,最先出现的,是一条黑色的线。
起初,
那条线还很淡,
像是阴云压在大地尽头。
可很快,随着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一层层传来,那条黑线开始不断变粗,不断蔓延,最后化作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海潮。
七十万汉军,
陈列在蓝田城外。
旌旗遮天,
甲胄如林,
长枪、弩车、攻城器械......铺满了城外原野。
远远望去,
仿佛整片天地都被玄色军旗吞没。
伴随着汉军逐渐靠近,
天空,
渐渐阴沉下来。
乌云从远处压来,像是被汉军的杀气牵引,层层堆叠在蓝田上空。
日光被一点点遮住,
蓝田上空,
弥漫着汉军恐怖的肃杀之气,
那滚滚杀气冲霄而起,压得云层低垂,压得风声呜咽,压得蓝田城外的草木都仿佛伏倒在地。
这一刻,
仿佛天地都在为这支军队让路。
咚。
咚。
咚。
汉军前进的脚步声,
每一步,
都像是在告诉蓝田城上的所有人,东辰没了、黎国亡了,现在......轮到你们了!
城楼之上,
景扶危静静站在那里。
白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身上的甲胄也不是崭新的,而是二十年前那副旧甲重新修补之后,又被他披在了身上。
甲叶之间,
还有岁月留下的暗痕。
可当他站在蓝田城头时,周围那些原本心神震动的楚军,仍旧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因为他是景扶危。
是楚国军中活着的传奇。
二十年前,诸国伐汉,他曾亲率楚军北上,亲眼见过鼎盛时期的刘氏大汉。
那时的汉军,也曾这般威风。
铁骑过处,诸国震动。
步卒列阵,悍不畏死。
哪怕身陷重围,仍能死战不退,那是一支真正横压九州的强军。
可后来,
洛京城破,
晋京条约落下,
大汉的脊梁被诸国联手压弯。
二十年过去,汉国受尽欺凌。
昔日天朝上国,几乎成了诸国口中的笑话。
可现在,
景扶危看着蓝田城外那片玄色军阵,心中却忽然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震撼。
它回来了。
不。
眼前这支汉军,甚至比当年刘氏大汉最鼎盛时,还要更加可怕。
当年的汉军,是强国之兵。
而如今的汉军,是从屈辱、仇恨、血火和灭国之战中重新爬出来的复仇之军。
他们不只是为了疆土而战,
他们是在为二十年的屈辱复仇,
是在为那个被诸国踩在脚下的大汉,重新夺回所有失去的东西。
景扶危苍老的眼睛,
缓缓扫过汉军,
最后,
落在汉军最前方那道玄甲身影上。
韩羽白。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
而且相距甚远,
但仅仅一眼,
他就认了出来,那人便是如今的大汉皇帝,那是刘氏皇帝从未有过的气势,
哪怕只是立在军阵之前,什么话都不说,身后七十万汉军的杀气,便仿佛全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身旁一名年轻楚将脸色发白,低声道:“将军,汉军气势太盛了。”
景扶危淡淡道:“怕了?”
那年轻楚将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否认。
景扶危反倒没有责怪。
面对这样的汉军,若说一点不怕,那是假的。
他年轻时见过无数战场,见过尸横遍野,见过城破国灭,也见过所谓精锐在真正的强敌面前崩溃。
所以他清楚,
恐惧并不可耻。
可若是被恐惧压垮,那才是真的完了。
景扶危抬起手,轻轻按在城墙上。
蓝田城墙冰冷而粗糙。
城墙之后,便是江陵,便是郢都,便是楚国数百年宗庙社稷。
这里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退。
景扶危缓缓开口,“准备拼命吧,估计这次要死不少人,我这把老骨头,能不能回去都不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