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清禾几乎没有犹豫，当即开口：“此次，朕要御驾亲征！”
话音刚落，
户部尚书面色大变，连忙叩首道：“陛下不可！”
“郢都乃国本所在，陛下若亲赴前线，一旦有失，楚国军心必乱。”
“蓝田要守，郢都更要稳。”
芈清禾冷冷看着他：“那依爱卿之见，蓝田由谁去合适？”
可眼下项定川已死，北线诸军溃退，秦军援军刚刚被韩羽白一口吞掉，蓝田若没有一个足够分量的人坐镇，根本压不住局面。
户部尚书咬了咬牙，忽然低声道：“陛下，臣以为，眼下还有一人可用。”
“昭武君，景扶危。”
听到这个名字，
芈清禾神色一震。
这个名字，
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众人视野中了。
可在楚军之中，他仍旧是一个近乎军魂般的存在。
二十年前，诸国伐汉，楚国北线诸军便是由景扶危统帅。
那一年，
他率楚军越江北上，连破汉军七寨，又在丹水一线打破汉军三十万精锐。
后来洛京城破，
天下诸国瓜分汉国战果，
楚国能在那场大战里拿到足够分量的利益，景扶危居功至伟。
后续，
秦楚之战中，
更是多次击溃秦军，让楚军兵峰一度威胁雍京，逼得秦国当时差点就想迁都。
只可惜，
后来功亏一篑，
因为后勤运输问题，楚军被迫后撤。
只是现在，
已经多年过去，
他年纪渐老，早已在家休养，不在统领军队。
可他的威望还在。
在楚军许多老卒心里，景扶危这三个字，便意味着楚国军中最后的定海神针。
若由他前往蓝田，至少能稳住军心。
芈清禾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宣昭武君入宫。”
深夜之中，
宫门再次开启。
大约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冒雨驶入宫城。
景扶危被搀扶着走下马车。
他已经老了。
鬓发花白，脊背也不似当年那般挺直，可当他披着旧甲走入殿中时，殿中众人仍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景扶危入殿之后，缓缓行礼。
“老臣，参见陛下。”
芈清禾亲自走下御阶，将他扶起。
她没有绕弯子。
“襄樊失守，项定川战死，汉军正在南下。”
“请老将军前往蓝田，务必不能让汉军南下一步！”
景扶危抬起头。
灯火映在他苍老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依旧沉稳。
芈清禾一字一句道：“蓝田之后，便是郢都。”
“此战若败，楚国危矣。”
“昭武君，国难当头，朕能相信的只有你了。”
景扶危沉默片刻。
随后，他缓缓跪下，双手伏地。
“老臣在，蓝田在。”
“汉军若想踏过蓝田，便先踏过老臣的尸骨。”
芈清禾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让情绪外露。
她只是郑重道：“楚国，拜托昭武君了。”
这一夜，
郢都的灯火彻夜未熄。
禁军集结，
粮草出库，
传令兵冒雨奔向各地。
景扶危接过兵符之后，没有片刻停留，连夜出城，前往蓝田。
到了次日清晨，
襄樊失守的消息，终于在郢都彻底传开。
朝野震动，
民间大乱，
许多人甚至不敢相信这个事实，要知道那可是楚国北大门，更是有项定川坐镇，还有秦国援军从旁协助，结果......居然这么快就战败失守了？
很快，
更多细节传了出来。
包括汉军是如今利用水攻，秦军如何全军覆没，项定川又是如何战死......
这些消息像是一块块巨石，砸进郢都百姓心里。
恐慌开始蔓延，
有人连夜收拾细软，想要带着家眷离开郢都，有人冲去粮铺，疯狂购买米粮，更有许多军属，聚在城门附近，哭着向赶来的士卒打听亲人的消息。
郢都城南，一座普通小院里。
女子名叫柳青棠。
她不是世家贵女，也不是什么名门之后，只是郢都城中一个寻常人家的姑娘。
院子不大，门前种着一株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竹凳。
往日里，
天气晴好的时候，她便会坐在那里做针线。
此刻，
她手里正捧着一件尚未缝完的嫁衣。
红色的布料铺在膝上，针线还停在半截。
那是她给自己准备的嫁衣。
原本，
再过几个月，沈照临就该从军中回来，迎她过门。
他走之前说过，等打退汉军，就回来娶她。
柳青棠一直记着这句话。
所以这些日子，哪怕城中人心惶惶，哪怕前线战报一封比一封吓人，她也仍旧每日坐在院里，替自己缝着那件嫁衣。
她总觉得，
当嫁衣缝好的那天，沈照临就一定还会回来。
可今日，
消息传遍了郢都。
襄樊失守，
楚军全军覆没.......
最开始听见这个消息时，柳青棠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她只是坐在原地，手指还捏着针，针尖扎进指腹，冒出一点细小的血珠，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过了很久，
她才回过神来，
声音中充满侥幸的问道：“沈照临呢？他怎么样了？”
来报信的是沈照临军中同乡。
那人浑身都是泥水，眼睛红得厉害。
他不敢看她，只是低着头，声音沙哑：“沈校尉.......死在了樊城城头。”
柳青棠怔怔看着对方，
她想笑一下，
想说你是不是看错了，
可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她忽然觉得周围所有声音都远了，眼前的一切都失去色彩，变成了灰色。
她低下头，
看见膝上的嫁衣。
红得像血.......
那一瞬间，她终于明白，自己等不到他了。
将那件嫁衣抱在怀里，走回屋中。
屋里，
还放着沈照临临走前留下的东西。
一只旧木匣，
里面有几封信，
还有一枚她亲手编的红绳。
那枚红绳，原本她是想让沈照临戴在身上的。
可他走得急，最后没有带走。
她想起沈照临临行那日。
他穿着甲胄站在门前，明明也有些舍不得，却故意装作轻松。
他说：“等我回来。”
她问：“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等打退汉军，我便回来娶你。”
那时候，
她红着眼点头。
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