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愿随将军死战。”
紧接着,
又有几名将领跪了下去。
他们都是项家的旧部,也都是跟随项定川多年的人。
对他们而言,
项定川不降,他们自然也不降。
然而,
并非所有人都能如此。
城头之上,更多楚军士卒低着头,脸色惨白,握着兵器的手都在颤抖。
他们不是不敬项定川,
也不是不知道投降可耻,
可城中已经被洪水淹了数日,粮草损毁大半,秦军七营覆灭,襄阳与樊城被彻底隔断,援军更是遥遥无期。
继续守下去,便只是等死。
此行此景,
亦如当年在虎牢关的守军一样,在看不到希望的时候,哪怕原本在坚定的决心,也会出现动摇。
渐渐地,
有不少楚军放下武器,开始向城外出去。
同样这么做的,还有城中百姓。
他们不是军人。
他们没有受过楚国军饷,也没有项家百年将门的荣耀,更不该陪着守军一起死在这座孤城里。
很快,
城中便有百姓跪在街边哭喊。
“将军,开门吧!”
“我们不想死啊!”
“汉军说了,降者不杀,我们只是普通百姓,为什么要陪着一起死?”
有老人抱着孙儿,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也有士卒的家眷跪在水里,苦苦哀求城头的守军放他们出去。
哭声、喊声、哀求声混在一起,让原本就低迷的军心更加动摇。
项定川望着这一幕,
心中充满悲痛,
半晌后,
他这才缓缓开口:“开城门,让他们走!”
很快,
樊城北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他们衣衫湿透,脸色惨白,很多人甚至连鞋都没有,踩着泥水,跌跌撞撞朝汉军方向走去。
其中也夹杂着一些楚军士卒。
他们解下甲胄,放下兵器,低着头走出城门,不敢回头去看项定川。
城头之上,
留下的楚军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没人骂他们,
也没人阻拦他们,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留下是死,离开也是一种艰难的选择。
汉军阵前,
负责接收降人的将领,立刻命人分开登记。
百姓归百姓,
降卒归降卒,
兵器甲胄全部收缴,随后押往后方看管。
同样的一幕也发生在襄阳。
只不过,
这里更加混乱。
当汉军劝降的声音传入城中后,许多百姓第一时间涌向城门。
守将原本想拦,可看着满城哭喊的百姓,又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汉军战船,最后还是沉默着放开了道路。
于是,
襄阳城门也开了。
百姓、伤兵、愿降的士卒,一批批走出城去。
只有一部分楚军仍旧留在城头,咬牙准备死守。
韩羽白立于阵前,冷眼看着这一幕。
等到樊城和襄阳两边降人都被接收完毕,传令兵才来到韩羽白面前。
“陛下,项定川拒不投降。”
韩羽白听后,冷笑一声。
“冥顽不灵。”
不过,
他并没有立刻进攻樊城。
项定川所在的樊城,仍旧是硬骨头。
反倒是襄阳,
被洪水冲乱之后,渡口损毁,城中军心动摇,又刚刚放出大量百姓和降卒,防御明显比樊城更加薄弱。
既然项定川要死守樊城,那就先砍掉他最后一只手。
韩羽白抬手指向襄阳。
“先取襄阳。”
命令落下,
汉军水师率先压上。
一艘艘战船、小船沿着尚未退去的水面向襄阳逼近。
船头弩手齐射,箭矢如雨般压向城头,陆军也配合的向前压迫,开始发起总攻。
襄阳守军本就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面对汉军水陆同时压迫,
很快便陷入混乱。
汉军重步踩着泥水推进,前排巨盾相连,后方弩手不断压制城头。
云梯搭上城墙后,
第一批汉军很快冲了上去。
城头爆发激战,
楚军仍旧有人死战,可更多人已经没有了继续抵抗的心气。
午后,
襄阳东门被撞开。
周柱子率军冲入城中,汉军如黑潮般涌入街巷。
喊杀声持续到傍晚,
最终,
襄阳城头升起玄色汉旗。
攻破襄阳后,大汉水师立刻封锁江面,步军调转方向,所有攻城器械全部重新对准樊城。
原本,
樊城还能依靠襄阳呼应,
用以抵挡汉军进攻。
可现在,
襄阳已经易主,
江面被大汉水师封锁,
城外秦军七营覆灭,
樊城彻底成了一座孤城。
汉军没有急着立刻冲城,而是先将投石车、弩车、冲车......等等攻城器械,一一推到阵前。
洪水尚未完全退去,
城外泥泞不堪,
可也正因为这场洪水,原本布在城外的鹿角、木栅、拒马,早已被冲得七零八落。
楚军的防御工事,彻底失去了作用。
城墙根基也被水浸了数日,不少地方已经出现裂缝。
韩羽白立于阵前,望着樊城城头,神情冷漠。
“攻城。”
两个字落下,战鼓声轰然响起。
咚!
咚!
咚!
沉重的鼓声,
一下下砸在所有人心头。
投石车率先轰鸣,巨石掠过半空,狠狠砸向樊城北墙。
城头尘土飞扬、碎石崩裂。
弩车紧随其后,
粗大的弩矢带着刺耳破空声,钉入城楼和垛口之中。
汉军步卒顶着巨盾,踩着泥水向前推进。
城头上,
楚军丝毫没有胆怯的意思,
哪怕他们已经知道襄阳失守,知道秦军覆灭,知道自己成了孤城,可项定川还在,城头那面楚国大旗还在,他们便不能退。
项定川披甲立在缺口附近,声音沙哑。
“守住。”
没有慷慨激昂的长篇大论,
也没有多余的废话,
到了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樊城后面是蓝田。
蓝田后面是江陵。
那里.......是楚国的国都!
是他们的宗庙、家眷、父母妻儿所在之处。
城头一名年轻校尉,名叫沈照临。
他并非什么世家子弟,也不是军中成名已久的宿将。
在这场大战之前,他只是楚军中一个并不显眼的校尉,靠着几场边境军功,才一步步爬到今日的位置。
他的家,
就住在郢都城南。
除了一位年迈的母亲外,还有一位尚未过门的未婚妻。
临行前,
那女子替他整理甲衣,红着眼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沈照临当时只是笑着说:“等打退汉军,我便回去娶你。”
可现在,
他站在樊城城头,
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汉军,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大概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