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
汉军劝降的声音传上城头时,
沈照临的内心,其实动摇过。
并非是因为怕死,而是想到了家里的老母,还有已经订婚的未婚妻。
临行前,
她替他整理甲衣时,手指一直在发抖,却还强忍着眼泪叮嘱他,战场上刀剑无眼,一定要小心。
所以,
他也在想,
自己若是直接走出城门,
是不是就可以回去,跟未婚妻完婚了?
可是,
看着一个个的同袍,纷纷丢下武器走出城门投降时.......
他忽然想到,
如果楚军全都投降了,
谁还来守护郢都?
如果郢都都没了,楚国岂不是也要灭亡?
所以,
他选择留了下来。
这么做,
不为别的,
而是因为他是......楚军!
如果樊城没人守,汉军就会继续南下。
蓝田之后,
便是楚国的都城,
到那时,
站在汉军兵锋前面的,便不再是他们这些披甲执戈的士卒,而是城中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是他的母亲,
是他的未婚妻.......
沈照临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
掌心里全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忽然觉得,
自己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志向,也没有想过要做什么名留青史的英雄。
他只是一个小小校尉。
他知道,
紧靠自己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挡住汉军的进攻,但现在依旧选择站在这里。
哪怕他回不去,
只要能多杀一个汉军,也能让蓝田守军,减轻一分压力。
.......
战鼓声再次响起时,汉军已经压到了城下。
沈照临抬起头,望着那片黑压压推进而来的甲潮,缓缓吐出一口气。
怕吗?
自然是怕的。
可怕到最后,反而不怕了。
当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墙时,他没有再去想郢都,也没有再去想母亲和未婚妻。
汉军已经杀上来了!
云梯上,
一名汉军快速向上攀登,沈照临死死盯着对方,在他爬上来的那一刻,猛地一枪刺去。
枪锋贯穿咽喉,
那名汉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仰面摔下城墙。
下一刻,
又有第二个人爬了上来。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汉军仿佛无穷无尽,根本杀不完一样,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同样的,
沈照临身旁的楚军士卒,也在不断倒下。
双方在城楼上,
展开了血腥的拼杀。
有人胸口中箭,捂着伤口跪倒在地。
有人被汉军长刀劈中肩膀,半个身子几乎被砍开。
还有人抱着爬上城头的汉卒,一起从城墙上滚了下去。
沈照临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杀了多少汉军,枪身早已被鲜血浸透,滑得几乎握不住。
虎口处,
更是已经裂开,
每一次用力,伤口都会传来火辣辣的疼。
可他不敢有丝毫携带,
这次,
汉军明显是玩真的了,
各种各样的攻城器械轮番上阵,
城墙北侧,
在汉军投石车反复轰击下,终于塌开了一大片。
大量汉军顺着塌口涌了上来。
项定川亲自带人去堵,
沈照临看见那道满身是血的身影,咬了咬牙,也带着身边最后十几名楚军冲了过去。
此时此刻,
那处缺口已经成了真正的血肉磨盘。
汉军想从这里撕开樊城,
楚军便用命去堵,
有人倒下,后面的人就踩着尸体补上。
尸体堆得越来越高,血水顺着残砖断墙往下流,混进尚未退去的泥水里,变成一片刺眼的暗红。
沈照临一枪刺翻一名汉卒,还没来得及收枪,另一把刀已经砍在他的肩甲上。
甲片崩裂。
他闷哼一声,
整个人被砍得踉跄后退。
可他很快又扑了上去,
长枪折断后,他拔出腰刀。
腰刀砍卷后,他顺手捡起地上的短矛。
到了最后,连短矛也被人砸断,他便用肩膀撞,用拳头砸,用牙齿咬。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身上挨了多少下,
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耳边的喊杀声也变得遥远起来,
可每当濒临极限时,
他脑海中,
都会走马灯花般,闪过未婚妻的笑颜,想到家中老母期盼着,等待儿子回家的目光......
于是,
他咬着牙又站起来。
再杀一个......
哪怕是再多杀一个,让蓝田守军少面对一个汉军,那就够了!
忽然,
一名汉军校尉冲上缺口,挥刀砍翻两名楚卒。
沈照临看见对方身后又涌上来一队汉军,心里顿时一沉。
这个口子若被彻底撕开,
樊城就完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抱起旁边一桶尚未用完的火油,踉跄着冲了过去。
“退开!”
身旁楚卒听见他的声音,下意识让开。
沈照临把火油狠狠砸向缺口。
油液四溅。
紧接着,
他抓起火把,直接丢了过去。
轰!
烈焰瞬间炸开。
冲在最前面的汉军惨叫着跌倒,火焰顺着油液蔓延,将缺口暂时封住。
沈照临也被热浪掀得后退半步,脸颊被火焰燎得生疼。
然而,
面对熊熊烈火,
汉军依旧不要命似,继续向前冲!
火光中,
一人举盾向前撞来,
沈照临感觉自己好像撞到了一头牛,整个人被顶飞好几米,全身上下都跟散架了一样。
关键时刻,
一支楚军出现,
再一次抵挡住了攻势。
视线渐渐模糊,
沈照临知道,自己已经到极限了。
他尝试着想要爬起来,可试了几次都没成功,耳边喊杀声似乎离他越来越远。
这时,
他注意到,
缺口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项定川被汉军重甲围住了!
这位楚国北线主将,身上已经插着数支箭,甲胄破碎,鲜血顺着手臂不断往下滴。
可他仍旧挥舞着长刀,试图砍杀周围的汉军,然而.......
下一刻,
被一柄长槊刺穿胸口。
血流如注,
项定川猛地一僵,最后身子无力倒在血泊中。
望见这一幕,
沈照临怔住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在流逝。
将军死了.......
樊城,也要守不住了.......
眼皮越来越沉,
视线一点点变暗,
走马灯闪过,
他似乎再次看见了未婚妻,穿着嫁衣在门前等他的画面。
嘴唇动了动,
最终,
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临终前,
他只感觉到,有无数脚步在自己身边跑过去.......
黄昏时分,
汉军彻底控制樊城。
城头那面残破的楚旗被扯下,丢进满是血水的泥地里。
玄色汉旗缓缓升起,迎着湿冷的风猎猎作响。
樊城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