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
姬夷吾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若是年轻时的他，此刻或许会立刻拔剑，宁可血溅寝宫，也绝不受这等逼迫。
可现在，
他没有那个心气了。
固然，
面对皇孙的逼宫，他的心中充满怒火，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姬尔丘说得对。
晋国.......确实不能再由一个只想拖延的老人继续握着了。
姬夷吾缓缓闭上眼，
许久之后，
才缓慢睁开，
那充满浑浊的眼里，失去了光亮，他像是突然又老了十岁。
终于，
姬夷吾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想要这个位置，朕给你。”
姬良猛地抬头：“父皇！”
姬夷吾没有看他。
他只是盯着姬尔丘，目光复杂而冰冷。
“但你记住。”
“龙椅不是那么好坐的。”
“你今日逼朕退位，明日便要面对韩羽白。”
“你若赢不了，他不会因为你年轻，便对晋国手下留情。”
姬尔丘缓缓跪下。
“孙儿明白。”
姬夷吾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回榻上。
“拟诏。”
“朕年老体衰，难理国政。”
“传位于皇太孙姬尔丘。”
这句话落下，
寝宫之内，
所有人都安静了。
姬良脸色苍白，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人抽走了浑身力气。
他当了四十年太子。
等了一辈子，
忍了一辈子，
可到头来，
最后，
却眼睁睁看着皇位越过自己，落到了自己儿子手里。
这种荒唐又残酷的结果，几乎让他眼前发黑。
可即便如此，
他却始终没有勇气，开口去争取一下。
另一边，
姬尔丘跪在地上，
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他没有笑，
也没有露出半点胜利者的得意，
因为他很清楚，
从姬夷吾说出传位诏书的那一刻起，他得到的不是一场轻飘飘的胜利，而是一个风雨飘摇的晋国。
东辰已亡，
黎国将灭，
汉国兵锋正盛，
韩羽白这个名字，像一柄已经出鞘的刀，悬在整个九州头顶。
而现在，
这柄刀，
也悬在了他的头顶。
姬夷吾靠在榻上，
像是瞬间苍老了许多。
方才那几句话，
仿佛耗尽了他最后的精气神。
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朕累了。”
“都退下吧。”
姬尔丘缓缓抬头，看了这位苍老的祖父一眼。
那一眼里，有复杂，有沉重，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冷硬。
随后，
他再次叩首。
“孙儿告退。”
说完，
他起身，
转身向殿外走去。
禁卫随之让开道路，
当众人离开寝宫之后，姬良却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猛地抬手指向姬尔丘，声音发颤：“你......你这个逆子！”
“你带兵逼宫，逼你皇祖父退位，越过你父亲夺位，你可知这是何等大逆不道？”
姬尔丘缓缓转身，看向自己的父亲。
他的脸上，
没有多少愧色，
甚至，
没有什么波澜。
“父亲。”
他的声音很平静：“到了现在，你还在说大逆不道。”
姬良咬牙道：“难道不是吗？”
“是。”
姬尔丘承认得很干脆。
“可那又如何？”
姬良愣住。
姬尔丘向他走近一步，目光冷锐：“若守着所谓孝道礼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晋国一步步走向灭亡，那这种孝道礼法，不要也罢。”
姬良脸色骤然一白。
姬尔丘继续道：“你明明不甘心当了四十年太子，却从不敢争。”
“你明明知道皇祖父已经老了，已经怕了，却仍旧不敢劝他退位。”
姬良嘴唇颤抖：“所以你便夺位？这不是理由！”
这一刻，
姬尔丘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声中，带着一丝戏谑：“父亲，如果你敢站出来，这皇位根本轮不到我。”
“你......太软弱了！”
姬良脸色惨白如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毕竟，
换成是谁，
被儿子嘲讽过于软弱，都是无法接受的事情，更被说这还是关乎皇位的事情。
姬尔丘继续道：“父亲，你若是愿意，儿臣会尊你为太上皇，后半生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儿臣不会吝啬。”
“但朝堂、军国、天下大势，从今日起，都由朕来担。”
短短两句话，
姬尔丘的自称，已经从‘儿臣’变成了‘朕’。
在加上刚刚姬夷吾的传位诏书，
已经可以宣告，当了四十年太子的姬良，彻底没有了希望。
此刻，
姬尔丘他站在寝宫门前，身后是肃杀甲士，殿外是被他掌控的皇宫。
年轻的脸上，
没有半点退缩。
有的只是属于少年人的锋芒与锐利。
“父亲可以继续觉得我大逆不道，可以继续觉得我急功近利，但我会证明给你们看。”
“晋国在皇祖父手中，只能一退再退，但是在朕的手中，只会愈发强盛！
“朕会让晋国真正成为天下共主，而不是一个只会举着旧名号自欺欺人的老人。”
姬良望着他，
眼中又惊又怒。
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陌生。
他忽然发现，
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儿子。
姬尔丘不再多言，
他转身走出寝宫。
殿外夜风迎面吹来，吹动他的甲胄，也吹散寝宫里那股腐朽沉闷的气息。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
沿途，
所有的将领，纷纷跪地。
这些人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兴奋，毕竟.......这可是从龙之功！
皇位更迭，
他们，赌对了！
“陛下。”
听到声音，
姬尔丘停住脚步，抬头望向夜空。
东方，
是汉国的方向。
那里有韩羽白，有已经吞并东辰、打碎黎国的大汉铁骑。
姬尔丘眼中没有畏惧，反而有一股炽烈到近乎锋利的战意。
“传令。”
“封锁皇宫。”
“明日朝会，宣读禅位诏书。”
“同时召集六部、诸军主将入宫。”
“朕要整军。”
“备战。”
将领齐声应道：“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