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方向来了一支运粮队,车队很长,押运人数也极多,说是赤水谷那边送来的补给。”
这句话落下,
邵景严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稍稍落下去一些。
粮到了。
只要粮草能补上,军心便能稳住,西段几处营寨也能继续支撑。
至于前面的猜测,
或许......
是自己多心了。
邵景严沉默片刻,披上外袍,沉声道:“本将亲自去看。”
他带着几名亲兵和军中粮官,赶往后方粮营。
等到了营外,
果然看见一支庞大的运粮队伍,正在缓缓靠近。
车队拉得极长,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辆辆粮车盖着厚厚的油布,车轮压过泥地,留下深深辙印。
押运的人也极多。
粗略望去,
少说有两三万人。
有人赶车,
有人牵马,
有人持矛护卫,
还有不少穿着粮队杂役服饰的人,正低着头推车前行。
邵景严站在营门前,脸色没有完全缓和。
不知为何,
他总感觉眼前的运粮队伍,有点不对劲......
他目光扫过车队,
随后落在为首的运粮官身上。
那人穿着黎军粮官服饰,脸上满是风尘,见到邵景严后立刻下马行礼。
“拜见将军。”
邵景严冷冷看着他:“为何延误?”
运粮官苦笑一声,脸上满是无奈。
“将军恕罪,赤水谷前些日子粮仓意外起火,烧毁了不少粮草,属下等人为了重新调拨补足数量,这才误了时辰。”
邵景严眉头皱起。
“粮仓失火?”
“是。”
运粮官低头道:“天气转暖,北地又干燥,粮仓那边一处堆垛不知怎的起了火,幸好扑救及时,只烧毁了部分粮草,并未伤及根本。”
“只是为了凑足送往防线的军粮,后面又从其他仓中转调了一批,这才耽误了这些日子。”
听到解释,
邵景严的眉头稍稍舒展。
这个解释,
倒也说得通。
如今春末将近,天气逐渐转暖,北地本就干燥。
粮仓堆积如山,若稍有疏忽,确实容易起火。
再加上眼前粮车实实在在摆在这里,车队规模也足够庞大,似乎足以证明赤水谷并未彻底出问题。
邵景严心中最后那点怀疑,稍稍放下了一些。
他看向旁边粮官:“派人验粮。”
粮官连忙应声,带着几人上前,掀开最前方几辆粮车上的油布。
袋子打开之后,里面确实是粮。
黄白相间的军粮堆得满满当当。
粮官抓起一把看了看,又闻了闻,回头道:“将军,确是军粮。”
周围几名黎军将领顿时松了口气,
可邵景严没有完全放松,
他盯着运粮官看了片刻,忽然问道:“赤水谷既然只是失火,为何本将派去催粮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运粮官愣了一下。
随即苦笑道:“将军派来催粮的人,属下倒是见过几位,只是赤水谷那边当时忙着调粮,又怕他们回去路上耽误,便让他们跟着粮队一并回来。”
说着,
他回头招了招手。
很快,
队伍后方有几名穿着黎军斥候服饰的人走了出来,远远朝着邵景严行礼。
邵景严看见其中两张熟面孔,心中的警惕终于又松了一些。
“先入营卸粮。”
“本将稍后再问你失火之责。”
运粮官连忙低头:“属下领罪。”
粮车开始缓缓向营内移动,
营门大开。
黎军士卒原本因为缺粮而压抑了许久,此刻看见粮草终于送到,神情也都轻松了不少。
有人甚至低声笑道:“总算来了。”
“可不是么,我都以为又要饿肚子了。”
“话说粮仓失火,是不是有人贪墨军粮,然后玩火龙烧仓那一套啊?”
“少在那阴谋论了,没证据就别吓哔哔。”
“......”
众将士议论纷纷,
邵景严站在营门旁,目光仍旧在粮队之间扫过。
不知为何,
明明粮草已经到了,
解释也算合理,
可他心中那股不安,不但没有彻底消散,反而在某一刻,又悄然浮了上来。
不安的具体原因,
他也说不上来,
邵景严目光重新落在那名运粮官身上。
那运粮官正低头站在不远处,态度恭敬,神色疲惫,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可多年的沙场经验,
让邵景严在这一瞬间,生出一股近乎本能的警觉。
忽然,
他注意到,
运粮队伍中的一人,他外面所穿的布衣里面,赫然是汉军军装模样的铠甲。
邵景严瞳孔微微一缩。
下一瞬,
他猛地后退半步,厉声道:“三军戒备,关营门!”
话音刚落,
那运粮官也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粮官,
袖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匕骤然滑出,直刺邵景严腹部。
邵景严反应已经极快,几乎在对方暴起的同时便侧身闪避。
可两人距离太近,
匕首还是刺入了他的腹侧。
剧痛传来,
邵景严闷哼一声,一把抓住对方手腕,反手便要拔刀。
可那运粮官根本不给他机会,另一只手猛地按住他的肩膀,整个人借势向前一撞,匕首再次往里送了半寸。
“将军!”
周围亲兵大惊失色。
几乎同一时间,
粮队之中骤然炸开一片喊杀声。
那些原本低头推车、牵马、搬粮的杂役和护卫,忽然齐齐掀开粮车油布。
油布之下,
除了粮袋,还有刀、弩、短矛......等等各类武器。
一柄柄兵刃被抽出。
下一刻,
他们便朝着周围黎军杀去。
最前方几辆粮车猛地翻倒,直接堵住营门。
后方车队之中,
又有大量的士兵,从粮袋之间翻身而出。
他们哪里是什么运粮杂役,分明是伪装成粮队的汉军。
变故来得太快。
黎军士卒刚才还在庆幸粮草送到,心神松懈,兵器也没有完全在手。
此刻骤然遭袭,
顿时被杀得措手不及。
营门前惨叫声四起,
几名黎军粮官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汉军一刀砍翻。
负责验粮的士卒刚刚弯腰查看粮袋,身后便有伪装成车夫的汉军拔刀暴起,将他砍倒在地。
粮车之间,
一支支短弩同时抬起。
箭矢近距离射出,守在营门两侧的黎军接连倒下。
营门,乱了。
邵景严腹部中刀,却仍旧没有倒下。
他死死抓住那名假粮官的手腕,眼中满是怒火。
“你们是汉军!”
那假粮官咧嘴一笑,声音冷硬。
“将军猜对了,可惜......有点晚了!”
邵景严猛地一拳砸在他脸上,将其砸得踉跄后退。
随后,
他强忍腹中剧痛,拔刀怒吼:“敌袭!”
“粮队是汉军伪装!”
“列阵!列阵!”
他的声音终于压过混乱。
周围黎军亲兵迅速反应过来,冲上前来护住邵景严。
可营门已经被粮车堵住,汉军又从粮队内部突然暴起,黎军一时间根本无法完整列阵。
更要命的是,
营内许多士卒还以为真粮到了,纷纷靠近粮车准备搬运。
如今这些人距离汉军最近,也最先遭到屠杀。
一时间,
整个黎军大营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