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刚停。
山石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稍不留神，
便会脚下打滑。身后的战马低低喘息，四蹄踩在碎石上，不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韩羽白抬头看向前方。
夜色沉沉，山势如铁，重峦叠嶂之间，仿佛没有尽头。
这条路......
只能说真的难走。
难怪黎国人不相信，有人会率军从这里走一样。
忽然，
韩羽白想到了一个历史典故，
或者说，
是诸葛亮北伐时，
魏延提出来的一个计谋，子午谷奇谋。
率领一万精兵，走子午谷奇袭长安，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大胆的想法，后世一千多年乃至到了现代，也有无数网友讨论这件事，是否具有可行性。
有人认为诸葛亮用兵太稳，不善于奇谋。
也有人认为，蜀国没有底蕴，没有任何战败的容错率，所以诸葛亮不同意这件事。
也有人认为，这件事太过冒险，而且能否打下长安，全看长安太守是否是傻子，可以说是将主动权，全部交到对面手中。
但不管如何......
那都是猜测，
都是站在后世全开视角的情况下，去探讨这件事，通过一段段文字，有不少人都认为这似乎很容易。
可如今，
当他亲自牵着战马，站在这条湿滑狭窄的山路上时，才真正明白，那些所谓奇谋，从来不是纸面上的几条路线。
是马匹打滑时绷紧的绳索。
是前队一旦受阻，后队便会挤在山道上进退不得的窒息感。
是粮食一天天减少，身后却没有退路的沉重。
更是主将必须把所有人的性命都压上去，然后告诉自己......这条路，必须走通。
韩羽白并不觉得自己比诸葛亮更谨慎，也不觉得自己比魏延更疯狂。
他只是清楚一件事。
奇谋能不能用，从来不只看路险不险，而要看它值不值得冒险。
若是走南天防线，黎国已经准备好了。
若是走中山国，晋国和黎国也已经盯死了。
那两条路看似稳妥，
实则每一步都在敌人的预料之中。
一旦汉军被拖住，晋国、楚国、秦国便会有时间反应。
到那时，
二十年前的局面很可能再次重演。
所以，
他只能冒险。
在所有人都不相信的时候，从太行山杀出去。
这条路的确险。
可只要走通，
便能让黎国南天防线一夜之间变成笑话。
只要拿下赤水谷，黎国后方粮道便会被切断。
只要骑兵继续向前狂飙，昭京就会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暴露在他的刀锋之下。
韩羽白想到这里，目光越发冷静。
后世争论子午谷奇谋时，常说成败难料。
可他现在不需要争论。
他就在路上。
成不成，
往前走便知道了。
夜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带着刺骨寒意。
身后，
三万精骑依旧沉默前行。
......
接下来的几天，
大军几乎没有真正停下。
日隐蔽，夜间赶路。
白若遇到开阔处，便稍稍骑行一段，若遇到险路，便立刻下马牵行。
许多士卒已经累到眼前发黑，只能靠着本能往前走。
干粮越来越少。
马料也开始按最严的份额分配。
有几匹马撑不住，倒在山道旁，再也起不来。
士卒们没有时间悲伤，只能卸下马具，把还能用的东西分给旁人，然后继续往前。
韩羽白看在眼里，却没有下令停军。
他不是不心疼损失。
可现在，
任何停顿都是奢侈。
这支骑兵一旦走出太行，便会变成黎国人噩梦里的刀。
可在走出去之前，他们只能忍。
忍饥。
忍寒。
忍痛。
忍住所有想停下来的念头。
终于，
第七日黎明前，前方斥候带回消息。
“陛下，前方山势渐缓。”
“再往前二十里，便是赤水谷外。”
这句话传来时，整支队伍像是猛地从死寂中醒了过来。
许多人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
二十里。
只剩二十里。
他们真的要走出去了。
韩羽白站在山口处，望着前方渐渐散开的晨雾。
远处山势下沉，
隐约能看见谷地与平原的轮廓。
那一刻，
他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半个月......
他们用了半个月的时间，穿过了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穿过的太行山。
韩羽白翻身上马。
这一次，
终于不用再牵行了。
三万精骑也陆续上马。
他们疲惫。
狼狈。
甲胄沾满泥水，脸上带着连日行军后的憔悴。
可当他们重新坐上马背时，那股属于骑兵的锋芒，便一点一点回到了身上。
像一把埋在泥里的刀，终于被重新拔了出来。
......
与此同时。
赤水谷。
这里位于南天防线后方，三面环山，一条官道贯穿谷地，向南连接南天防线，向北则通往黎国腹地。
平日里，
这里不算显眼。
可真正懂军务的人都知道，赤水谷是黎国南境最重要的粮草转运之地之一。
从昭京、冀州、青州各地运来的粮食，有相当一部分都会先汇聚于此，再由赤水谷分发往南天防线各处关隘。
可以说，
南天防线每日消耗的粮草，
至少有四成，
要经过赤水谷转运。
一旦这里出事，南天防线前方十几万黎军，短时间内或许还能勉强支撑，可时间一长，必然军心大乱。
因此，
赤水谷并非无人驻守。
谷中常年驻扎着两千黎军。
除了看守粮仓、护送粮队、维持转运秩序之外，他们还有一个职责......
监视太行山方向。
只是，
这个职责，
早已经形同虚设。
因为从上到下，
没有一个人真正相信，汉军会从太行山里杀出来。
太行山势险峻，陉道狭窄，连寻常商旅都不愿轻易通行。
若说有山匪、逃兵、猎户从山中出没，他们信。
可若说有大军能从那里穿过来，还是骑兵，那便没人信了。
不少人，
甚至觉得这是个笑话。
在赤水谷守军眼中，
真正的大战，
应该发生在南天防线，或者发生在中山国方向。
至于他们这里，不过是后方粮仓。
安全得很。
也正因为如此，赤水谷上下的军纪，早已松弛到了近乎散漫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