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有事儿就一定要验证,否则就会像喉咙里卡了根鱼刺,不把它弄出来,吃饭不香,睡觉不实。
第二天一早,我抱着装着耳坠的檀木匣子出了门。
沈寂今天有会,派司机送我去爷爷家。
我坐在后座,手指在匣面上那几笔兰草的刻痕上来回摩挲。
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高楼变成矮楼,繁华变成安静,城市的喧嚣被车轮一寸一寸地碾碎,甩在身后。
沈爷爷的宅邸外的梧桐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手掌大的叶片一片挨着一片,在风里轻轻翻动,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绒毛,像一群在枝头扑棱翅膀的鸽子。
沈爷爷在书房里。
他坐在老红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正对着窗台上的一盆兰花出神。
见我进来,他把壶放下,摘下老花镜:“听雪来了?今天怎么有空看爷爷?”
我把檀木匣子放在他面前的桌案上:“爷爷,我有点事儿想请您确认。”
看见红木桌面上的匣子后,沈爷爷的笑意慢慢地收。
我在沈爷爷对面坐下来:“爷爷,您认识谭雅琴谭老师吧?”
沈爷爷拿起那把紫砂壶,壶嘴抵着下唇,慢慢地啜了一口。
“认识。”。
沈爷爷打开了匣子。
那对红宝石耳坠安安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的丝绒内衬上,深黑色的檀木盒子衬着那一抹浓郁的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粒红豆。
“当初沈寂跟我说,他找了谭雅琴做婚纱,被拒绝了,”沈爷爷把匣盖轻轻合上,手指在木头上拍了拍,“我就觉得,这世间的事情,也太巧了。”
“我主动给谭雅琴打了电话,她知道你是她女儿之后,在电话那头哭了。”
窗外又有一只麻雀落下来,在绣球花丛的边缘跳了两下,歪着脑袋往书房里看了看,又扑棱棱地飞走了。
“她很愧疚,”沈爷爷转回头看着我,“也很想念你,但她不敢认。”
我问:“为什么?”
沈爷爷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没资格。”
“她让我帮忙瞒着,”沈爷爷无奈地笑了,“说能给你做婚纱,已经够了,你过得好,她就满足了,不想打扰你的生活。”
沈爷爷没有回避我的目光。他看着我,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有一种坦然的平静。
“我答应她了,但我跟她说了,听雪是个聪明的孩子,一旦你们见面,她能猜到,瞒不了多久。”
“那对耳坠,你外公外婆的定情信物。”
“你外公家当年是少爷家,”沈爷爷的慢悠悠地讲起从前的故事,“很有钱,你外公年轻的时候,家里刚给他定了亲,门当户对的大户人家的闺女,他没见过,也不喜欢。但那个年代的婚事,哪里轮得到年轻人自己说话?”
他拿起紫砂壶,又啜了一口:“后来他遇见弹钢琴为生的你外婆,一见钟情,非要娶她。家里不同意,说你外婆家境普通,配不上,你外公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没吃饭。”
沈爷爷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你外婆是个有骨气的姑娘,听说这件事之后,托人带话给你外公,说你不用为我绝食,我不会嫁给你的。你外公听了这话,反而更铁了心。最后家里拗不过他,还是成了。”
“这对耳坠,就是你外公当时找人定做的,送给你外婆的定情信物。那个年代的工艺,比现在精细多了。这颗红宝石,是你外公托人从国外那边带过来的。”
沈爷爷的手指在匣盖上轻轻叩了叩:“你外公要是知道,这对耳坠最后给了你,他会开心的。”
“他最疼你妈妈了。”
——
从沈爷爷的书房出来,我在那条铺着青砖的甬道上站了一会儿。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沈寂在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爷爷怎么说?】
我没有马上回复,而是先加上沈爷爷刚刚推我的谭雅琴的微信。
谭雅琴的头像是一片海,深蓝色的,远处有一条模糊的地平线,分不清是天还是海。
好友请求发过去,五分钟后,通过了。
【对方正在输入…】
这四个字在聊天框顶部反反复复出现了整整五分钟,我也没收到对方的消息。
我没有再等谭雅琴的信息,按下了键盘。
【谭老师,我知道您是谁。谢谢您愿意亲手为我定制婚纱,我很喜欢,穿着它步入婚礼殿堂,会让我的婚礼更加圆满。】
【多年未见,我们也算是久别重逢。是您给了我生命,虽然缺席了我的成长,但我长大之后,听说了您的经历,一直为您感到高兴。您没有因为任何人困住自己的一生,没有把生命浪费在一段不忠的婚姻里。您有冲破枷锁的勇气,成为了更好的自己,把人生活出了精彩的样子。】
【您不用觉得抱歉,更不必自责,觉得亏欠了我什么,在成为一个母亲之前,您首先是一个有喜怒哀乐完整的个体,您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是一个勇敢、了不起的女人。】
【随时保持联系。】
——
谭雅琴在国外还有工作要处理,只在国内待了三天就要回去。
她登机那天,我去送了她。
谭雅琴站在值机柜台旁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风衣,领口别着那只银质的梅花胸针,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和那天来时一模一样。
她的助理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拉着行李箱,识趣地没有跟过来。
谭雅琴含着泪盯着我:“听雪,我能抱抱你吗?”
大厅里的广播又响了一轮,一个航班开始登机了,人群朝某个方向涌去。
我直接走上前,伸出手臂,抱住了她。
谭雅琴的身体僵了一下,手臂收拢了,紧紧地抱住了我,肩膀在发抖。
我的下巴搁在谭雅琴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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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问她:“你在国外,有孩子吗?”
谭雅琴松开我一些,疑惑地望着我,被我的话震惊到了,失笑一声:“有个女儿,在还没上小学。”
我点点头,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没有觉得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她离开的时候还年轻,出国,定居,遇见新的人,开始新的人生,再婚生子,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是混血儿吗?”我问。
她又愣了一下。
在她的预想的母女重逢的剧本里,曾经被她抛下二十多年的女儿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谭雅琴点了点头:“嗯,是的。”
我笑了:“有时间带回来,我们见一见,让我看看大洋彼岸的妹妹长得什么样子。”
谭雅琴复杂地看着我的笑容。
她决定回来见姜听雪后,已经做好身为母亲愧疚地解释、忏悔,女儿会哭一场,然后选择原谅或不原谅。
可姜听雪直接跳过了所有情绪拉扯的环节,替她们两个人,把这篇翻过去了。
她坦坦荡荡的,意思很明确,我不为你的选择受伤,所以你也不必为你的选择赎罪。
“好,”谭雅琴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她的声音有一点哑,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再抬起头时,表情是笑着的,“我一定带她回来参加她姐姐的婚礼。”
——
沈寂在机场外等我。
车停在出发层外面的临时停车区,双闪一下一下地跳着。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沈寂正靠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密密麻麻的英文,我扫了一眼没看全,只看见几个金融术语和一堆数字。
他听见车门关上的声音,锁了手机屏幕,随手把手机搁在中控台上,偏过头来看我。
我先笑为敬,乐呵呵地看着他,眼睛大概亮得不太正常,因为我看见沈寂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我感染了,又想忍住。
“是不是很意外?”我从副驾转过身,正对着他,“母女重逢又离别,按道理我应该泪流满面的——”
我五官都往下撇,做了个哭脸,眼泪挤也挤不出来,倒是把自己逗乐了。
“但我真的挺开心的,”我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在地球另一端多了个亲人,还有个混血妹妹呢。”
沈寂伸出手,捏住了我的脸,拇指和食指卡在我两侧的颧骨上,往中间一挤,我的嘴唇被挤成了一个嘟起来的O形。
“不意外。”
“唔?”我发出的声音含混得像在水里吐泡泡。
沈寂收回捏我脸的手,侧过身来,一只手臂撑在我的椅背上,低头看着我。
他的影子笼在我身上。
“你是我见过,这个世界上最通透、最敞亮的女孩,什么都不会困住你,永远勇敢,永远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