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的东西并没有用上,因为我收到了要去锦市开签售会的消息。
虽然是提前很多天通知的,但,这是我写文生涯以来第一次办签售会,要准备的东西不少,挑选衣服、备礼物、熟悉流程……而且得保证充足的睡眠,以容光焕发的姿态去见我的读者们。
恰好沈寂的公司也接了个大项目,这几天天天加班,回来得很晚,他每次晚归都会给我发消息报备,凌晨到家后怕吵醒我,就主动睡在其他房间。
我们俩唯一能碰面的时间,只剩下早饭那短短半个小时。
这几天我没怎么出门,窝在屋里吹着空调码字,我这人一码起字来就上瘾,两三个小时屁股不离开椅子,空调对着吹,吹久了鼻子就开始不通气,还一直流鼻涕。
我没当回事,以为就是普通着凉,去签售会的前一晚,我冲了一袋感冒颗粒,咕咚咕咚灌下去,算是给自己上了道心理保险。
去机场那天,沈寂还在公司忙,抽不开身,安排了助理韩墨来送我。
锦市和海城一样,隶属南方,七月底,空气比我前段时间去海城时还要闷还要潮,热浪像着了火的海浪,呼呼啦啦地往脸上扑,走两步就一身汗。
到酒店之后,我跟沈寂报了平安,顺便报备了一下地址和房间号。
签售会在第二天下午两点开始。我换上精心挑选的粉色连衣裙,坐在台前,和读者们互动、签书。
我没有想到能来这么多人。
队伍排得很长,长到我一眼望不到头,每一张脸都不一样,但每一双眼睛里都装着同样的热忱和喜欢,我努力记住她们的模样,听她们笑容洋溢地说着“太太我好喜欢你”“你的书陪了我整个大学”“请一定要继续写下去”……
我眼眶热了好几回,差点没绷住掉眼泪。
签售会结束时,外面已经染上了夕阳的颜色。
我走出大门,腿有些发软,头也晕乎乎的,我以为只是坐久了,没多想,打了辆出租车回酒店。
但回到房间后,感觉越来越不对劲。
骨头缝里泛着酸疼,像是有人拿小锤子一寸一寸地敲,因为浑身发冷,我进门时还特意把空调关上了,但依然感觉从骨头往外冒寒气。
我缩在床边,抱了个枕头在怀里。
虽然没带体温计,但凭着身体传来的那种异样感,我几乎可以确定,自己八成是发烧了。
实在太难受了,走路都发飘,我有气无力地拿起手机,点开外卖小程序,想订点退烧药。
今晚先扛过去,等烧退了再订机票回去。
刚打开外卖页面,门外忽然传来两声敲门声,不轻不重,节奏很稳。
我的心莫名一紧,脑子里倏地闪过一个念头,随即又被自己按了下去。
不可能,沈寂现在应该还在京市开会。
我撑起身子,头重脚轻地挪到门口,手心抵在门把上,犹豫了一瞬,谨慎地问了一句:“谁呀?”
门外安静了半秒。
然后,那道熟悉低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听雪,是我。”
我的手指猛地一抖,咔哒一声,把门拉开。
本该远在千里之外的人,此刻就站在我面前。
沈寂穿了一身黑色运动休闲装,右手握着行李箱的拉杆,微微喘着气,额角还沁着一层薄汗,看见我开门,他唇角缓缓扬起一个笑。
看见沈寂的一瞬,我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啪地断了,紧接着,脑海里像是有人点着了一串受潮的鞭炮,该炸的都炸了,但闷闷糊糊的,混着我发高的体温,成了一锅乱炖,眼前一阵阵发白,我膝盖一软,整个人直直地往后倒去。
“听雪!”
沈寂脸色骤变,行李箱被甩开的手扔到一边,长臂一伸,在我跪倒在地之前稳稳接住了我。
——
昏昏沉沉间,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回到了初中那年。
中考临近,我每天都熬夜刷题,身体被拖得很脆弱,有一天晚自习回来,头昏沉沉的,但我没当回事,想着写完卷子再说。可写着写着,卷子上的字就开始重影了,一行变成两行,两行变成四行。
我口干舌燥,想喊客厅里看电视的姜来财帮我倒杯水。他拿起手机,起身穿了外套,说有事要出去,让我自己倒。
我实在没力气动。最后还是卧室里的姜听帆听见了,踩着小拖鞋吧嗒吧嗒跑出来,给我倒了杯温水。
姜听帆那时候才八岁,看我脸红得不正常,伸出小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小脸立刻皱成一团,说我发烧了,不准我再写作业,扯着我的手硬把我按回床上。
他急了,用我的手机给姜来财打电话:“爸爸,姐姐发烧了,烧得很严重,你回来看看吧。”
姜来财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语气不耐:“多喝热水就行了,我忙着呢。”
电话里还夹着一个女人嗲嗲的嗓音:“姜哥,快点走嘛——谁啊?”
姜听帆木着脸挂了电话。
保姆已经下班了,他就一个人守在我房间里,忙前忙后地照顾了一整晚,喂我吃药、倒水、踩着小板凳去厨房煮了一锅清粥,还拧了凉毛巾搭在我额头上,隔一会儿就换一次。
梦里的画面渐渐模糊了,脸上的触感却不对劲。
姜听帆的手没这么大,也没这么烫。
我缓缓睁开眼,一张浓颜系的帅脸映入视线。
眉骨高,鼻梁挺,轮廓深邃。
沈寂微微俯着身,离我很近,我们俩的呼吸交织在一块。
“醒了?”
沈寂拨开我额前汗湿的刘海,温热而宽大的掌心贴上来,轻轻抚了抚我的脸颊,声音低低的:“我订了外卖送药,还有测温枪,半个小时前给你喂了退烧药,还难受吗?”
我眼神朦胧地摇了摇头,目光黏在沈寂脸上,舍不得挪开:“沈寂。”
“怎么了?”
“你真好看,”我诚实地说,声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和软糯,“我想亲你一口。”
沈寂:“……”
他垂眸看着我,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睛里,漾开一圈圈无奈又柔软的涟漪:“……你在发烧。”
我没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沈寂和我对视了两秒,轻叹了一声,低下头,妥协地将脸颊凑到我唇边。
我仰起脸,在他侧脸印下一个轻轻的吻,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
烧还没完全退,我脑子昏沉沉的,但意识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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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回笼了大半。
我窝在被子里,看着沈寂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你不是在京市开会吗?”我声音还有点哑,“怎么跑来了?”
沈寂在床边坐下,轻描淡写道:“工作赶完了,坐最近一班飞机过来的。”
我眨了眨眼。
“本来想给你个惊喜,”沈寂垂下眼,拇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幸好我来了,要不然你一个人生病,我都不知道。”
我裹着被子,沉默了一刹那,然后笑了笑:“我一个人习惯了。”
我上中学那几年学习压力大,三天两头生病,后来觉得这样不行,就开始天天晚上跳绳增强免疫力,把自己练得结实了,大学之后,确实再没发过这么高的烧。
沈寂没有接话。
他看着我,目光很安静,安静到我能清楚地看见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心疼。
“听雪,我知道你是个坚强的女孩,”沈寂缓缓开口,“什么都靠自己。”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拂过我额前的碎发,动作很柔,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但是普通人——”他停顿了一下,掌心落下来,覆在我头顶,“普通人就会累。”
生病的人总是格外敏感,听见沈寂的话,我怔了一下,鼻子忽然酸了。
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感动得太剧烈,而是这句话来得太准了,准得像一把钥匙,恰好插进了那把我一直假装不存在的锁里。
我很坚强,我能自己爱自己,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扛过所有情绪,我把日子过得多姿多彩,从不让任何人担心。
但说到底,我也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的身体会生病,心也会累,我也曾经羡慕过别放学时有父母来接,生病时有父母陪着,哪怕只是递一杯水、摸一下额头,那种理所当然的关心,在我这里从来都是奢侈品。
尤其是生病的时候,一个人缩在被子里,烧得迷迷糊糊,想喝水得自己爬起来倒,想去医院得自己挂号排,那种时刻,不是扛不过去,是扛的时候,心里会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问,为什么别人都有,就我没有?
后来那个声音就不怎么响了,因为我学会了把它盖住,用锻炼,用忙碌,”用“我一个人也可以”的骄傲,我把那把锁擦得锃亮,假装里面什么都没有锁住。
可沈寂刚才那句话,就那么轻轻巧巧地把锁打开了。
沈寂的手没有移开,就那样轻轻拢着我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下来,暖融融的:“你现在有我了,我可以帮你,适当依靠我一点,好不好?”
我垂下眼,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像只缩进壳里的蜗牛,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寂的手指在我发间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揉一揉,又怕弄疼我,最后只是温柔地拢了拢。
“再睡一会儿,”他轻声说,“我在这儿。”
闭上眼的时候,我听见沈寂起身的动静。
他没有走远,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翻书的声音细细簌簌地传过来,像秋天的落叶被风轻轻卷起又放下。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可能是阴天了,也可能是黄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