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拎着两大袋火锅食材回到家时,我正站在庭院里浇菜。
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中喷壶轻轻晃动,细密的水珠从壶嘴洒落,均匀地淋在嫩绿的菜芽上,一颗颗滚落在叶面上,亮晶晶的。
“听雪。”
沈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头,看见他两手各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他趿拉着拖鞋,用手肘压下门把手,侧身挤进庭院。
天还没黑透,最后一抹夕光挂在远方的天际线上,像一条褪色的金边,微风拂过来,扬起我垂在肩头的发梢,也带来菜畦里湿润的泥土气息。
我放下喷壶,笑嘻嘻地张开双臂朝他跑过去。
沈寂的反应很快,在我即将撞进他怀里的前一秒,他利落地将手里的袋子放到地上,稳稳接住了我,一只手掌覆在我后脑勺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抚着我的头发。
“买了你爱吃的菜,”他在我耳边说,“一会儿做给你吃。”
沈寂的厨艺确实好,同样的火锅底料,经过他的手煮出来,就是格外香,青菜脆嫩,素丸子吸饱了汤汁,比我平时自己煮的好吃太多了。
我吃得心满意足,筷子几乎没停过。
沈寂从冰箱里拿了两听可乐,刚要拉开其中一罐,我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你家那个酒柜,”我指了指客厅方向,“里面好多我没见过的酒。”
沈寂低头看我:“想喝酒?”
“嗯!”我眼睛发光地点点头。
豚豚嘛,天生喜欢尝试新鲜事物。
沈寂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可乐,转身去酒柜拿了一瓶威士忌和两个冰山杯。
杯子里各放了两块晶莹剔透的冰块,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淋上去,沿着冰块的棱角慢慢淌下来,像融化的夕阳被锁进了玻璃里。
沈寂喝了这么多年威士忌,各种场合、各种搭配都尝试过,但从没想过拿它来配火锅。
姜听雪带他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这酒很烈,”沈寂倒完酒,把杯子推到我面前,提醒道,“少喝点。”
我双手捧起杯子,笑眯眯地点头:“嗯嗯嗯!”
威士忌酒确实烈。第一口下去,辛辣感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刺激得很,但紧接着灌一口麻辣锅底里捞出来的肥牛,那股辣劲儿和酒劲儿撞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过瘾。
于是我喝了第二杯。
然后是第三杯。
第三杯下肚的时候,我的脑子开始像被泡进了温热的糖浆里,黏稠、迟缓,转不太动了,桌上的盘子一个一个变成了双影,沈寂的脸也开始变得模糊,变成了两个。
两个沈寂并排坐着,同时伸手扶住我的肩膀。
“听雪,”他的声音落在我的耳朵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你不能喝了,脸太红了。”
我想说我没事,想说我还能再喝半杯。
但嘴巴刚张开,眼前忽然一黑。
“咚”的一声闷响。
我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桌面上。
——
沈寂把醉倒的姜听雪抱回卧室的床上。
女孩儿喝多了,但没闹也没吵,反而比平时安静,脸颊泛着一层薄红,粉红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
沈寂去洗漱间用热水打湿毛巾,回到床边,俯身给她擦脸。
姜听雪依然闭着眼,蹭了蹭他的手背,软声软气道:“头痛痛的……”
沈寂反手摸了摸她发烫的脸颊:“酒量不好,三杯就倒,下回别轻易尝试烈酒了。”
“哼!”姜听雪气鼓鼓地甩开他的手臂,声音高了几度,理直气壮,“我是水豚,豚豚不能喝酒怎么了!”
沈寂愣了一下,然后低低笑出声来。
姜听雪真的好喜欢水豚,醉成这样了,还不忘把自己当成一只豚。
“好好好,”他顺着姜听雪的胡话应道,声音里压着笑意,“不说你了。”
姜听雪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沈寂重新拧了热毛巾,给她仔仔细细又擦了两遍脸和脖子。擦完后,他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了贴她的,确认温度正常了,才起身把毛巾搭好,关了灯,换上睡衣躺到她身边。
沈寂睡在床边,与姜听雪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黑暗中,世界安静下来。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在静谧的空气里交织。
沈寂偏过头,看向身旁那个模糊的轮廓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缕,描出她侧脸的线条,安静又柔软。
沈寂盯着姜听雪看了很久,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想吻她,想把她圈进怀里,想……
他闭了闭眼,把那点念头压下去。
不能趁她意识不清的时候,做任何她清醒时未必会同意的事。
突然,姜听雪翻身时无意识地往他这边蹭了蹭,沈寂的手在被子下微微蜷了一下,最终没有推开。
他往上拉了拉被子,盖住姜听雪的肩膀,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扣在枕边的手指。
一直没有松开。
——
人喝多了是真的会断片。
我再清醒过来时,太阳已经出来了。
我揉着头发迷迷糊糊睁开眼,摸过床头的电子钟一看——九点十分。
盯着天花板缓了半天,我才低头看了看身下的床。
哦,我喝多了,昨晚应该是沈寂把我抱上来的。
我又偏头看了看身旁。
另一个枕头上留着浅浅的压痕,床单也有被人睡过的褶皱。
难道沈寂昨晚睡在我旁边?
我捂着脑袋愣了五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们俩已经是合法夫妻了。
唉,喝酒误事啊。
和新婚丈夫的第一个夜晚,居然是在沉睡中度过的。
我遗憾地叹了口气,穿鞋下床,拉开窗帘。
明媚的阳光哗地涌了进来,铺了满室。
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震了两声。
我拿起手机,一边往洗漱间走一边看。
是好友陶清音发来的消息。
【早上好!没打扰你吧?新婚之夜过得怎么样呀,愉快不?】
【狐狸挑眉.jpg】
陶清音是我大学同学兼好友。大二开始,她就在一家小影视公司做制片助理,几年下来攒了一肚子经验,也攒了一肚子气。她经常跟我吐槽老板眼瞎、项目烂、好IP全被糟蹋了。
大学毕业之后,我的小说卖了好几个版权。于是我出钱,陶清音负责运营和执行,我俩合伙成立了听音传媒。公司规模不大,但陶清音眼光毒,签的艺人争气,一部小成本网剧意外爆了,后面就顺了。
我因为不爱社交,至今没去过公司,连员工都没见过几个,每次陶清音让我去露个面,我都说“下次一定”。
领证这事儿,我也是第一个通知她的。
我在洗漱台前给牙杯接满水,把手机搁在架子上,拨通了陶清音的语音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秒接。
“哟!”陶清音的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新婚第一天起这么早呀?”
我嘴里塞着牙刷,满嘴泡沫,说话含混不清:“别提了……我喝多了,睡了一晚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哦——,没事,来日方长,”陶清音笑了一声,“你这都结婚了,老公还那么帅,不能看着姐们儿单身呀,啥时候给我介绍一个?”
我吐掉嘴里的泡沫:“你想恋爱了?”
两年前陶清音谈过一个绝色帅哥,可惜命短,英年早逝,那之后她伤心了很久,说自己五年内不会再恋爱了。
难道已经从阴影里走出来了?
陶清音叹了口气:“我现在有钱了,生活也富裕了,想体会一下甜蜜恋爱的滋味。你有认识的帅哥给我留意留意嗷。”
我含了一口水咕噜咕噜漱口:“公司里没有对你口味的男孩?”
我虽然没去过公司,但看过出品的网剧。剧里的男主角颜值都挺高的。
当然,跟沈寂比还是差了点。
“我可不搞潜规则那一套嗷,”陶清音义正词严,“再说他们太小了,我喜欢成熟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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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熟一点的……
我突然想到傅行格。
长得帅,个子高,有钱,谈吐也文雅。
不知道他是不是单身。
“行,”我把牙杯里的水倒进洗手池,“我身边还真有个合适的,帮你打听打听。”
“么么~爱你!”陶清音在电话那头亲了一大口。
陶清音话锋一转,忽然认真道:“对了,有个事儿我得问你。”
我擦脸的毛巾停在半空:“嗯?”
“你俩打算要孩子吗?”
我想了想,把毛巾搭回架子上:“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刚结婚,还需要磨合,还是先享受享受二人世界吧。
“那行,”陶清音郑重道,“那我提醒你啊,防护措施一定要做好。”
“嗯?”
“我跟你说认真的,”陶清音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万一意外怀上了又不想要,对女孩身体伤害很大的,你别不当回事。”
我点点头,点完才想起来她看不见:“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你知道,”陶清音啧了一声,“我问你,你俩买计生用品了吗?”
我愣了一下:“没有诶。”
领证领得太快,我连恋爱经验都几乎为零,这一层确实忘了。
“姜听雪,”陶清音像极了操心的老母亲絮絮叨叨,“这事儿你得自己想着不能指望男人,不是说你老公不好,是这事儿本来就是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得上心。”
我:“嗯嗯。”
“听我的,一会儿记得去买,新婚夫妻嘛,”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一丝促狭的笑意,“正是激情四射的时候,不想要宝宝的话,做好防护真的很重要。”
我被她说得有点耳热,干咳了一声:“那个……怎么买啊?”
陶清音显然没想到我会问出这么基础的问题,顿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行,姐今天给你上一课。”
接下来五分钟,陶清音以过来人的身份,从超市货架的位置讲到尺寸的选择,从成分的区别讲到使用注意事项,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堪称一堂生动详实的“计生用品选购指南”。
我听得频频点头。
“……记住了吗?”她讲完之后问。
“记住了,”我诚恳地回答,“陶老师。”
“乖,”陶清音满意地哼了一声,“行了,公司还有事儿呢,你记得去买啊!”
“OK!”
挂了电话,我用冰凉的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好一会儿才把那点燥热压下去。
我回了衣帽间,打开柜门,随手抽出一件宽松的棉质连衣裙。
我一边换衣服,脑子里一边转着刚才那个问题。
昨晚是我喝多了,所以什么都没发生。
我系着裙侧的纽扣,动作慢下来。
但沈寂婚前他和我约法三章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保持距离,不过多投入感情,我当时听完还觉得挺合理,省心省事。
可昨晚,他明明可以把我放床上就走人,客房又不是没有,那他为什么睡在了我旁边?
我想起今早看到的那半床褶皱。
也许只是怕我喝多了半夜出状况?万一呕吐窒息什么的,身边有个人照应着总归安全些。
嗯,这个解释说得通。
沈寂这个人,虽然表面冷淡,但骨子里很周到。从相亲那次主动给我夹肉、庭园里种菜、给姜听帆买球衣,到昨晚把我抱上楼,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总是淡淡的,好像只是分内之事。
可“分内”和“愿意”之间,毕竟隔着一层东西。
我对着衣帽间的穿衣镜照了照,扯平裙摆上的褶皱。
也有可能,他根本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然后被自己逗笑了。
算了,不想了。
约法三章是他提的,睡在我旁边也是他选的,这人到底怎么想的,与其自己瞎猜,不如哪天直接问。
豚豚的原则向来是,想不通的事,就不费那个劲了。
我最后瞥了一眼镜子,确认自己穿戴齐整,转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