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二维空间(一)
褚清子用最原始的方式控制住了食线兽,而在线民们眼中,却是造物主用神力降服住了它。
它们已经跑了一段距离,发现远处不再产生动静,并且光线没有继续减弱,便都好奇地停下来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离褚清子不远,产生了耳鸣的叹息声。
她不用想就知道,那边应该是劫后余生的沸腾。可她在刚才的经历中,其实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和这些线民们不仅不是一个物种,甚至在空间感知方面也存在差距。准确地说她比它们都要高级些,就像之前看科幻电影,人类也会遇到高维的生物一样,她对于线民们来说也是更高维的生物。
所以从一开始寻找出口的方向就是错的,她一直往前走,走在这条无限的直线上,只会站在同线民们一样的视角去看待这个空间,这个世界。
线民们因为视角的缺失,会将她的鞋面当作世界的尽头,所以产生的科学结论也荒诞可笑。
她站在更高维的角度,应该用人类的眼光去判断这个空间的突破口,才能想到办法去突破整个空间的维度。
所以,她和那些线民们是有壁的,虽然她很钦佩史教授等众多学者的坚持和勇敢,可他们终究不是一个层面的生物。
她始终得出去,去完成老房子的施工,去重新获得来之不易的生活。她不能继续停留在这,也不能留恋这里。
而且,对于渺小又很难再去沟通的线民,她的选择是不再去打扰。
褚清子的目光看向了停在半路的科学家们,在它们的世界,空间只是直线一样的长度,如果任由怀里的食线兽再吞噬下去,它们就会面临这一段区域的灭顶之灾。
可她不一样,食线兽在她的眼中就是很小的东西,她可以轻易捕捉到它,穿过线民们世界的维度,用人类特有的立体触碰去解决问题。
所以,她不能再将视角局限于一条直线上,否则在无限的远方是永远都找不到归家的路。
可是,麻薯是怎么突然跑到这里来的呢?它的体型看起来就像褚清子一样的,是立体的,本来就不该属于这个空间,就同她一样,本来应该回去人类的世界。
可为什么,它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
难道这个世界有什么另外的缺口,可以让食线兽钻进来。而且这里的空间,如果不去尝试找更大的突破,应该是无限广阔的,不然食线兽也不会成为线民们能在历史里提到过的毁灭性生物。
那这个小东西,刚进来的时候或许是真的很孤独,也举足无措。
想到这,她竟然有些感同身受,对怀里这位才造成破坏的食线兽产生了点怜惜。
是啊,它和她都一样,是不能归家的同类。
“没关系,等找到了出口,我就送你回去,送你回你自己的世界。”褚清子伸手抚摸着麻薯,动作很轻。
听见她的说法,麻薯下意识地再往她的怀里拱了拱。
这家伙,还是挺好哄的。
褚清子眺望着周围,再次陷入了沉思,如果不是一直往前沿着直线走的这种惯性思维,那跳脱维度空间的出口究竟会是什么呢?
她注意到,这个维度的线民们一条排着一条,大家一辈子都不会越界,除非前后有一位邻居死去消失,否则它们永远也不会接触到新的邻居。
它们这辈子能见到的永远都是前后两端的邻居,甚至同自己的至亲都是异乡同频交流,身体永生无法向左或者向右,更不可能朝上去跳跃。
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要打破它们活着的规则,是不是就能找到出口了?
这个观点,其实褚清子在脑子里确认了很久,但还是决定试一试,就像哈利波特一样,在火车站撞去不存在的站台,才能到达魔法世界。想着,她抱紧了怀里的麻薯,发狠地向左边猛地一撞。
“扑通”……
身体的惯性很快伴随着她的举动,往左边狠狠一倾。周围并没有固定的墙体可以支撑她的身体,黑暗是无尽的黑暗,并不是密不透风的墙。
接着,她重心不稳,跟随着没有支撑的惯性,身体倒向了另一片空间,手肘顶破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像突然被撞破一样,她的视线被一片光亮所覆盖。再也看不见脚下那条直线,也见不到那群像蛆一样的线民们。
身体的一侧传来的是撞击的疼痛感,以及反应过后一直难以忍受的余痛。
很疼,因为身体下方的地面是坚硬的,不同于上一个空间,她倒在了光滑如镜的银色地面,周围有家具,虽然都规整地放在各处,却是像被压扁的桌椅板凳,直接从纸上裁剪下来的。
周围的一切和人类世界的环境很像,却也不像,因为所有的都不是立面体,而是平面,可是它们却能脱离不稳定的因素凭空立在地面上。
所以放眼望去,整处空间除了褚清子之外,都是平面的家。她像穿进了手机里的模拟游戏界面。
随后,她收到了手机短信:【恭喜你,获得永久技能:能在一米内移动线段类的任何物体。】
这是什么技能?
她正疑惑着,突然听见了一声闷响“哎哟”。
不是麻薯发出的,是从她的周围,好像压着了什么东西。可她并没有瞧见,还在东张西望地寻找。
时间长了,那“哎哟”声变成了暴怒的痛骂。
“救命啊!撞鬼了啊!什么鬼东西啊!”
“救命!压死我了!”
褚清子不知道是谁在说话,自动屏蔽了叫喊,下意识是先检查怀里的麻薯,小家伙似乎不太满意这种穿越的方式,身体不断在抖动,但并没有什么大碍。
她松了口气,撑起了身体,试图从压着的地面上挪开。
“哎哟!骨头都要散架了!”抱怨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敞亮,是个男人的嗓音。
她起身的时候才看清,被压在身下的,是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平面的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用发蜡精心固定成复杂的几何造型,此刻正捂着胸口蹙眉看着她。他长得……怎么说呢,五官精致得像是用圆规和直尺画出来的,一丝不苟,但眼神里透着的惊愕和随之涌上的恼怒,却异常鲜活。
“你是什么形状的?怎么从来没见过?”男子一边揉着被撞疼的肩膀,一边打量着褚清子,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还有,你这身打扮……太不规则了,简直是对美学的亵渎!”
褚清子愣住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着的普通黑裙,又抬头看看对方那身像是从时尚杂志剪下来贴在他身上的西装,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她更关心的是:“这里是哪里?你又是谁?”
男人优雅地掸了掸西装上不存在的灰尘,昂起下巴:“这里是我家,我是圆形领主座下的首席顾问,欧几里得·方。”他特意加重了“首席顾问”四个字,然后指着褚清子,眉头拧紧,“倒是你,闯入者,你是什么边形?为何气息如此……混沌?”
褚清子内心一片混乱。
圆形领主,首席顾问欧几里得·方?这都什么跟什么?她只记得自己撞破了屏障,然后就摔在了这里。
她挣扎着想拉他起身,但欧几里得·方瞥了她一眼,略带嫌弃地伸出一只手,可是手指刚碰到褚清子的手腕,就像触电般缩了回去,脸上露出见了鬼似的表情:“等等!你……你的身体……怎么是圆的?不,不是标准的圆,是……是球体?!天啊!你也是外星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褚清子被他吵得头晕,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我……我是人类。”
“人类?你真的是传说中无法被定义边数的外星人?”欧几里得·方猛地后退两步,眼神锐利地扫过褚清子的全身,“你是怎么进来的?我得带你去见领主!”
领主?褚清子捕捉到了这个世界关键词,莫非他们的世界还是君主立宪制?
“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褚清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心里七上八下,“我在找一个出口,我想回家,我的世界不是这样的。”
欧几里得·方稍微镇定了一些,但戒备丝毫未减。他绕着褚清子慢慢走了一圈,像是在观察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评估一件危险品的威胁等级。
“回家?从这里?呵,有趣。”他冷笑一声,“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这是最接近完美形态的上层领域!所有图形都以追求边数的增加、接近神圣的圆为终极目标!而你……”他指了指褚清子,“你这种无法归类,又充满不确定性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秩序的污染!就像那位一样,简直是在毁灭我们的世界。”
褚清子听不懂他那些关于“完美形态”、“秩序”的论调,但她能感觉到对方话语里的敌意和那种根深蒂固的优越感。这让她想起了那些总是挑剔她,想从她身上捞好处的亲戚,一种熟悉的、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无力感又开始蔓延。她微微低下头,眼神躲闪,习惯性地想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但下一秒,她怀里的麻薯轻轻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声响。褚清子立刻警觉起来,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护住它。那股想要护住的决绝,不知不觉悄然取代了一直以来的怯懦。
她抬起头,这一次,目光直直地看向欧几里得·方:“我不知道你说的秩序是什么。我只知道,我迷路了,我要回家。如果你能告诉我出口在哪里,我会立刻离开,绝不打扰你们的……完美世界。”
欧几里得·方被她眼神里突然迸发的力量慑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告诉你出口?哈哈!你以为我会帮你这个混沌体吗?领主早就下令,任何可能扰乱维度平衡的存在,都必须被清除!”他说着,突然抬起了手。
褚清子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死死盯着对方的手,心脏狂跳。
欧几里得·方并没有发动攻击,他只是优雅地打了个响指。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房间的门,准确来说是一块看起来像是简单镂空的矩形,无声地滑开一条线。两个身影滚了进来,或者说,是飘了进来。它们看起来像是某种多边形,但边缘粗糙,运动轨迹摇摆不定,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噜”声。
“抓住她!”欧几里得·方命令道,“小心她怀里的那个小东西,也是异类!”
那两个粗糙的多边形立刻朝着褚清子扑来。它们没有手,只是用身体前段尖锐的角试图顶撞她。褚清子慌忙躲避,抱着麻薯在有限的空间里狼狈不堪地闪转腾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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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还击,也不知道如何还击,只是凭借本能躲避着。
“别躲了,‘混沌体’!”欧几里得·方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在绝对的规则和秩序面前,你这种混乱的存在,只会被净化!”
净化?褚清子心头火起。
又是这套说辞!像极了姑姑和大伯从小到大说的“为你好”,实则是想将她压榨干净,再赶出去。
她可以忍受被忽视,被指责,但绝不能容忍自己和婆婆珍视的东西被如此贬低和威胁。
就在其中一个多边形再次冲来,尖锐的角几乎要碰到她衣角的时候,褚清子脑中灵光一闪。之前收到短信的技能描述是“一米以内线段的远程控制”。控制……距离是一米以内。刚才她躲避时,那个多边形的角距离她的指尖,似乎不到一米。
要不试试?控制什么?控制它的运动方向?
褚清子不太确定,但她意念很快集中,将眼神死死盯着前方移动的多边形,想象着将一股力量全部注入给它,强行扭转它的方向。
那多边形原本是直线冲来,突然,像是被无形的手拨了一下,身形猛地一歪,擦着褚清子的身边撞到了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噗”声,然后瘫软在那里,不动了。
真的有效!
她竟然真的有超能力了!
褚清子心中暗喜,但来不及细想,另一个多边形又到了跟前。她故技重施,集中意念,控制它的方向。这次更顺利,那多边形像是喝醉了酒,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撞倒了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装饰用的、由无数三角形组成的复杂几何体家具。
欧几里得·方脸上的从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愤怒:“你……你怎么做到的?!你不会和那个人一样……简直是污染了神圣的几何法则!”
“我说过,我要回家。”褚清子喘着气,抱着麻薯,一步步逼近欧几里得·方,眼神坚定,“别挡我的路。”
欧几里得·方脸色阴晴不定,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弱小的“混沌体”拥有如此诡异的能力。他咬了咬牙,突然从腰间取出一个发光的、类似圆规的工具对准褚清子:“看来只能用规尺来修正你了!”
一道刺眼的光线从圆规顶端射*出,直奔褚清子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褚清子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下意识地闭眼,将麻薯护得更紧。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睁开眼,看到欧几里得·方正一脸错愕地看向他手中的圆规,那上面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受到了干扰。
“怎么回事?我的规尺……难道是能量发生了紊乱?”欧几里得·方难以置信地摆弄着工具,然而圆规很快失去了效用。
褚清子也愣住了,这是她干的吗?她只是……非常不想被那光照到,非常想保护麻薯和自己的安全。难道这个技能还能被动触发,或者影响周围的能量场?
“看来,你的秩序也没那么牢不可破。”褚清子抓住机会,强作镇定地说道,尽管心跳已经快到不行。
就在这时,整个空间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摇晃,而是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一样,所有的线条和色彩都出现了瞬间的扭曲和闪烁。
“警报!警报!核心区域受到未知能量冲击!维度壁垒出现波动!”一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空间内响起。
欧几里得·方脸色大变:“不可能!核心区域怎么会有波动?难道是……那暴君提前苏醒了?”他猛地看向褚清子,眼神复杂无比,既有恐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是你?是你带来的混乱?”
褚清子也是一头雾水。她带来的?她只想回家啊!
震动持续着,周围的景象扭曲得更加厉害。褚清子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怀里的麻薯也开始不安地躁动。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怎么进来的,”欧几里得·方突然收起了敌意,语速飞快,“如果你和那暴君有关最好给我留着命,现在马上跟我走!核心区域的波动会引发空间塌缩,到时候这里的一切都会被重置成最基本的线段!包括你!”
空间塌缩?重置?褚清子头皮发麻。这听起来比被多边形撞一下可怕多了。
“去哪里?”她问,声音有些发干。
“去政府的档案馆!那里有记录一切的典籍,也许……也许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欧几里得·方说着,不由分说地朝门口那道线跑去,“快!趁塌缩波还没传到这层!”
褚清子踉跄着跟在他的身后,脑子一片空白。明明刚才他们还是敌对的关系,怎么现在他就不顾一切想带着她离开呢?难道她还有什么利用价值?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从线民世界,到撞进这个所谓的上层领域,再到被迫使用神秘技能、引发空间震动……她就像一粒被卷入洪流的沙子。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欧几里得·方暂时不会伤害她了,而那个所谓的档案馆,可能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线索。
她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躲避的地方,那里已经扭曲得像融化的蜡。她收紧手臂,感受着怀中麻薯微弱但坚定的心跳。
婆婆的房子还在等着她修缮,她必须活着出去。
哪怕,要跟随这个奇怪的“首席顾问”,去面对一个据说很可怕的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