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二维空间(二)
他们逃跑的时候,脚下的银色地面开始呈现出水波般的纹理。
原本静止在地面上的家具像失去重力后四处浮动,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褚清子不得不抱紧麻薯,弓着身子跟上前方那个疯狂奔跑的平面身影。
欧几里得·方奔跑的速度极快,但他那身精心打理的西装并未因此显得凌乱,反而像被某种无形的力场固定着,只有他的发梢在能量的乱流中微微颤动。
褚清子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她不敢回头,但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某种令人牙酸,就像是布帛被大力撕裂的声音。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声响,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上的尖啸,他们经过的空间正在被强行压缩、折叠。
“这边!”
欧几里得·方钻进了一条细长的走廊,通道十分狭窄只能容得下一人通行。两侧的墙壁是由无数平行的线条构成,整个空间每发出一次震动,线条组成的墙都会像琴弦一样嗡鸣。
“你确定这能是路?”褚清子注意到,自己经过的时候,由于太过拥挤,很容易衣服边被线条摩擦起静电。
如果一直持续下去,她的衣服就报废了,她不认为能在这个世界找到立体的布料遮蔽身体。
“这是这栋楼的紧急通道,”欧几里得·方头也不回,嗓子里压着急躁,“外面的电梯没法用了,赶紧跟上我,除非你想变成被挤压的一条线。”
褚清子听了不由地加快了脚步,她可不想在这里就消失,她还有很多事情没完成,她还要出去。
他们沿着线段拼凑出的楼梯一直在往下转,直到前方出现了一条歪扭的裂痕。
“快点!大门的重力也快失效了!”欧几里得·方头也不回地喊道,甚至还不忘吐槽,“真搞不懂你这种……这种立体结构是怎么在震荡里还能保持不散架的!”
褚清子没空回应。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用来对抗那股要把她五脏六腑都碾碎的压力。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状物。怀里的麻薯更是瑟瑟发抖,将脑袋死死埋进她的臂弯,连之前那点小心翼翼的好奇心都消失殆尽。
“完蛋,我们得跳下去!”欧几里得·方逃到了大门边,外面并不是平直的公路,而是已经成了陡峭的斜坡,就像一张豁开口子的嘴,等着他们滑入。
他没有犹豫就跳了出去,褚清子也没有选择,只能跟着他一道往下冲。
瞬间,喧嚣和扭曲被隔绝在外,斜坡下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平面一样的工作人员们穿着制服在维持秩序。而在他们身后,高耸入云的住宅已经凭空裂开,将还未能逃出的居民们吞噬在黑暗里。
褚清子心跳很乱,衣服都湿透了。她转身看着身后崩塌的建筑,成了埋在地上扭曲的线段,劫后余生的惊悸还未全部褪去。而怀里的麻薯也没有了动静,好像是被吓晕了过去。
欧几里得·方所居住的住宅外是一条蜿蜒的直线,悬浮在虚空中,连接着一个又一个扁平的建筑物。可明明,褚清子刚才所在的地方是有空间感的,可是逃出来后眼前的一切都又成了线段。
这些建筑体像是被直尺画出来的几何形,棱角分明却没有厚度,整齐有序地生长在这个世界。
但最让她感到不适的是,周围的目光。他们和欧几里得·方一样都是平面的眼睛,侧过来的身体就是一层薄薄的纸。他们看着她的眼神,是好奇的,也是审视的。他们似乎觉察出了她的不寻常,但由于视角的局限,并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所以只有满眼的猜疑。
“不用担心。”欧几里得精心修饰的几何发型终于崩塌了一缕,垂在他苍白的额角。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精英式的冷漠,“只要不是直接接触到你的身体,他们是不会发现你是人类的。”
褚清子避开打探的目光,继续打量着这个奇怪的世界,几辆扁平车厢的轿车飞驰而过,就像几何图形在高速移动。不远处的建筑体,有平面的人正聚集在露台上看这边的情况。在这所住宅周围的楼栋基本都受到了影响,坍塌了一半,像缺掉的长方形。逃难而出的人有的已经被有序安置在空旷的地面,有的还在和工作人员激烈地描述。
这里的一切很像人类世界的秩序,却又不是。
随后,她看见欧几里得·方掏出一个薄如蝉翼的平板设备,手指在其快速滑动:“走路去档案馆还有段距离,我们得抓紧时间,不知道能量场会不会影响到那边区域。”
在他简单和周围的执勤人员交代了情况后,一辆黑色的平面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车窗摇下了一半,一个头发花白,带着礼帽的圆形男子露出了一截脸:“欧几里得,你还活着呢?”
“……”欧几里得·方见了他就像触了霉头,“托你的福,我好得很。”
莫凡尔不屑地关了窗,推开车门下了车,作为一个身体浑圆的存在,他走路的姿势也很特别,像是轮子一样平滑地滚到了欧几里得·方的面前。他的脸特别光滑,不注意看还以为脸在发光。
能看得出,他的身份应该很高。因为周围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都会停下手中的活,对他颔首致意。
“这位是?”他滚过来的时候身体转了个角度,也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褚清子。
欧几里得·方身体微微一侧,巧妙地造成了莫凡尔视觉方面的误差:“这是我老家的亲戚,出事的时候正好在家里做客。她是从偏远的锐角区来的,有点社交恐惧症,莫大调查长可别吓着她了。”
“锐角区?”莫凡尔疑惑地打量着褚清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为什么不对劲,“你还有这么偏僻地方的亲戚?这么远的地方过来,有做身份登记吗?别到时候,警卫误将她当非法入侵者抓走了。”
欧几里得·方不动声色地应道:“知道,我这不是正要带她去档案馆录入身份信息吗?”
“行,那你赶紧去忙吧。”莫凡尔凑近欧几里得·方的耳朵前,声音压低,“现在的情况你心里应该也有数,这次异动,八成是和那个人有关。”
“你先管好你的报告吧。”欧几里得·方冷冷回应,“异动没有提前预告,领主恐怕没有耐心听你的借口。”
“……”莫凡尔的脸色沉了下来,沉默片刻,才不甘心地让步:“在原因查明前,若有关于那个人的任何消息,必须第一时间上报调查局。”
“知道了。”
目送莫凡尔离开,欧几里得·方才长舒一口气,低声咒骂道:“该死的圆滑政客,这次休想抢走我的功劳。”
“他刚才说的那个人,就是你提过的暴君吗?”褚清子忍不住问道。
欧几里得·方眼神骤然阴郁:“你最好别打听。在这个世界,他的名字是禁忌。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根本不愿提起。”
“可你说过,我或许和他有关。”褚清子强调道,“找到他,我就能回家。”
“回家?”欧几里得·方冷笑一声,“说句实话,如果不是因为你有用,你现在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你知道吗?在这个追求完美的世界里,你的‘立体’就是原罪,你就是个残次品。”
这话精准地刺中了褚清子的痛处。她从小在大伯和姑姑眼中就是多余,没想到穿越到这里,依然被视为瑕疵。
心底那股被压抑的倔强翻涌而上。
“残次品也好,立体也罢,”她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空洞的眼睛,“至少我不会像你们一样,活得像个被设定好的程序。为了所谓的完美,还要给同类划分等级。”
她顿了顿,扫了眼莫凡尔离去的方向:“刚才那位大叔,身份应该不低吧?”
“你懂什么……”欧几里得·方有些恼羞成怒,好像一提到莫凡尔,他的情绪就会剧烈起伏,“他不过就是圆了些。”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某种情绪:“算了,跟你说不通。赶紧走,档案馆要关门了。”
他转身走在前面,步伐明显加快了。
两人拐进一条狭窄的、介于两排扁平建筑之间的小巷。这里的光线更加昏暗,两侧的墙壁像巨大的硬纸板,沉默地矗立着。
褚清子观察着周围,默默记下沿途的标志性建筑,为可能的逃生路线做着规划。
“所以,那个人比你们领主更强?”她试探性地问道。
欧几里得·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就是个疯子,你们人类都是疯子。是领主拯救了我们,将他封印在了冷冻库里……但现在,这些震荡,恐怕是他真的要醒了。也只有他,能让我们的世界变得毫无规则和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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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清子更好奇了,这位“暴君”究竟会是怎样的异能者,莫非能操纵这整个世界的线段吗?
他们走了不久,终于到了一片较为开阔的区域。一座由无数直线和锐角构成的、极其宏伟的扁平建筑矗立在扭曲的风景中,像风暴眼里的一座孤岛。建筑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密密麻麻、不断流动变化的数字和符号。
两人走到巨大的门前,那扇门也是平的,由两扇巨大的矩形构成,上面布满了复杂的几何锁。
欧几里得·方双手按在门锁区域,那些流动的几何图案立刻缠绕上他的手臂,发出幽幽的蓝光。他闭着眼,嘴唇快速翕动,像是在念诵某种咒语。几秒钟后,他猛地睁开眼,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内部。
如果说外面是平面世界,那档案馆内部就是一个静止的、绝对理性的空间。这里没有光线明暗的变化,也没有空间的扭曲。四周是无穷无尽、高度整齐的书架,书架上不是书籍,而是一卷卷薄如蝉翼、散发着微光的透明胶片。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虚无的、均匀分布的点状光源。
“你很幸运,一般来这里做身份登记都要提前预约。”欧几里得·方将褚清子领到了一面椭圆形的镜子前,“麻烦帮她办理下身份登记。”
磨砂面的镜子突然反射出了褚清子的样貌,她的身形在里面出现了五秒,又很快恢复成了磨砂镜面。
“好了,走吧。”欧几里得·方带着褚清子快步走向档案馆深处。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以及麻薯偶尔发出压抑的呜咽。
欧几里得·方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问,“你之前说,急着回家是为了什么?”
“我要翻修房子。”
“什么?”他不合时宜地笑了笑,“一所房子而已,有那么急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破了褚清子强装的平静。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在光洁地面上模糊的倒影,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是婆婆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它不只是一栋房子,还是她存在过的证据。”
欧几里得·方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眼中的讥讽淡了些,多了点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欧几里得·方在一排书架前停下,手指拂过那些胶片卷轴。“《平面编年史》、《空间稳定性报告》、《异界生物图鉴》……”
他低声念着卷轴上的标签,然后抽出一卷格外厚实的胶片,“……《上古封印纪事》,你看看这里有没有你想要知道的答案,也许……能找到你如何进这个世界的原因。”
他将胶片卷轴放在旁边一个类似阅读台的平面上。卷轴自动展开,悬浮在台面上方,投射出一片清晰的光影图像。那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动态的场景:古老的战争、扭曲的边界、被封印的阴影……
欧几里得·方专注地盯着影像,手指在空中虚点,放大、切换着不同的片段。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专注,那种属于“首席顾问”的傲慢被一种沉重的责任感暂时取代。
“你自己看吧,”欧几里得·方低声道,“或许能找到你为何会来到这里的答案。”
褚清子凑近影像,画面晦涩难懂,但她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古老和凶险。她看到代表“秩序”的完美圆形,与一团不断变幻、无法捉摸的混沌阴影激烈对抗。那阴影,似乎带着一种令她心悸的熟悉感……
画面在继续变化,一个由无数不规则碎片强行拼凑而成,散发着不祥光芒的王座正在缓缓凝聚。在王座上方,是一个模糊,但能看出人形轮廓的身影,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的崩塌。
那人的面孔逐渐清晰,但是在王座的背后,她的注意力却被另一种建筑物攫住了。她看到,不远处出现了无比熟悉的结构。不是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而像是……医院灰白色的墙体,还有带着白边的红十字标志?
这个发现让她呼吸一窒,难道这个模糊的人影和医院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就在这时,整个档案馆突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不是外部的震荡,而是源自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破解这里的防御。
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欧几里得·方猛地停住脚步,脸色煞白。
“他……他找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