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一维空间(四)
所有的沉默背后,都是无法回答问题的沉思。因为褚清子带来的变化,所设限的范围太大,让线民们暂时失去了思考。
然而,在这群线民中间,史教授之所以被称作先驱者,获得了大部分的尊敬,还是有一定的道理。
它杵在褚清子的鞋面前观察了很久,很久,然后提出了一个很小的请求:“造物主,您能让这道边界远离我们吗?”
它似乎发现了关键,因为在这之前所有线民都没有怀疑边界是一道会动的物体。
线民们都以为,边界只是边界而已,是自然的坐标,是固定的场景。
可史教授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地转动:世界的尽头可以移动。
它的理性正被一种更原始的敬畏感撕扯,它甚至产生了怀疑,对自己理论的怀疑,对毕生研究的怀疑,以及追求科学的信仰产生了怀疑。
但它仍然,保持着一颗追求真理的决心,所以它提出了这个大胆的请求。
它虽然不能确定造物主,是否能许诺这个愿望,但它想试一试。
然后,褚清子照做了。因为这是史教授自己琢磨出来的突破口,她并没有提醒很多,她只是顺水推舟。
她退得很远,远到她的鞋面成了一个具有形态且较扁的整体。线民们沸腾了,因为大家普遍脑海里冒出的结论便是,边界是可以移动的,边界之后生存着造物主。
但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沸腾中,只有史教授僵立在原地,它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根据眼前光线的强弱,物体的远近造成的视觉冲突,以及造物主提醒的话。
它觉得,事情仍然不对劲。边界不仅仅是移动这么简单,在那之后好像能看到更为虚空的世界,它好像忽略了什么。
毕竟,它们看见的不是真理,而是视觉造成的冲突。
史教授朝身后的艾教授讨论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到世界边界的时候,是不是也离得很近?”
“没错,但是边界没有一直都在眼前,没过一会儿就移动成了很小的点,然后消失了。”
“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你难道有什么发现吗?”
“我可能有个重大的发现,将会颠覆在场所有老师们的认知。”
“什么……”
“在我们认为的边界之后,应该还有前进的路。”
“你说什么?!”
“……你先别慌,这只是我的怀疑,毕竟我们谁都没有论证过。”
没一会儿,褚清子重新走到了它们面前,然后蹲下身继续仰望着这群用力思考的线民。
真的不再进一步去帮它们解决难题吗?
她还是在纠结。
就在她开始犹豫的时候,史教授陆续组织线民们靠近她的鞋面,它们好像想要从鞋的两侧钻出去。
但这根本不可能,她的一个鞋面占据了光线的所有空间,根本没有缝隙可以给线民们钻空子。
而且她发现了,线民们能活动的空间只局限于光线内,左右两边的虚空它们都无法触碰。它们好像被困在一条无穷无尽的线段里,不能朝左或朝右移动,也不能朝上朝下去探索。
它们的世界其实很简单,但它们的视野和认知却永远无法去揭穿事实的真相。
在她眼中,此时的线民们就像航海的水手,在没有接近她鞋面的时候,看见的形状就像在海上遥望某些岛屿和海岸线时,只是一条线段,或者某个突兀的小点。
它们无法分辨确切的情况,因为航海的水手在面对汪洋大海的时候其实很渺小。而现在,这些线民在面对褚清子时也一样,它们也很渺小。
褚清子看着史教授和艾教授一边组织着线民们想要突破她的鞋面,一边又在寻找其他的突破口。
太慢了,这样下去,她根本没法很快找到出口。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在无数条线民里找到了史教授和艾教授,又顺手捏住它们送到了自己的身后,也就是被鞋面遮挡的另一个边。
这个举动是突如其来的,以至于在史教授和艾教授眼中,它们突然完成了一次瞬移。
“史教授呢?”
“艾教授也不见了!”
另一边的线民们变得特别慌乱,因为本在引导它们调查研究的领头羊突然不见了。
褚清子看着兵荒马乱的线民们,突然意识到已经拥有上帝力量的她,随便一个小动作就会引起它们整片区域的轰动。
所以,她刚才那个举动就好像之前谈到过的灵异事件。一整个旅游团凭空失踪,不过是造物主的手伸向了它们,轻而易举地帮助它们去了新的空间。
可线民们却以为史教授和艾教授都失踪了。
然而,它们只是相隔着一个褚清子而已。
她是线民们默认的造物主,也是能随意拿捏它们的人。虽然听起来有点中二,但有句话毋庸置疑。
史教授和艾教授就是她选中的人,它们眼中所谓的造物主选中的人。
褚清子希望能用这一小小的改变,撬动它们寻找出口的真相。但她却不知道,正因为她微小、习以为常的举动,让线民们所一直仰赖的科学理论不得不被突破。
因为旧的科学无法去解释新的现象时,科学会面临进步。
史教授和艾教授正迷茫地感受着眼前的变化,突然身边的老师们都消失了,世界的尽头还在原地,可是其他线民们都不见了。
它们还以为,是线民们消失了。
史教授掏出了一枚指南针,重新辨别方向时才发现了端倪。它们所处的位置,是调换了方向。
它和艾教授面对的边界转向了。
这种变化,简章是噩梦。因为它存在无限的可能,还有未知的恐惧。尤其对于史教授来说,一天超出认知的变化太多,科学的素养就会不断降低。它们仿佛感受到了异世界的召唤,使它们改变了地理位置。
它们现在所处的地点就是那道边界的另一边。
那道无法判断来源的声音,来自造物主的询问又突兀地响起。
“如果你们想坚持下去,就继续往前走。”褚清子给予了最好的嘱托,“我会跟着你们。”
史教授又开始了身体的激动,原来它们方位的变化是造物主引起的,它们追求真理的探索,也是获得了造物主的支持。
它很激动,蹒跚探索了近一辈子,也成为这些线民最前端的学者,它寻求的真相,应该很快就会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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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能边走边聊吗?”褚清子蹲下身,嘴巴杵在它们的头顶,很认真地想引起共鸣。
“当……当然。”史教授回应,但同时它也想到了被隔阻在另一边的其他线民,“那我们的邻居们呢,它们怎么办?”
“邻居?”褚清子之前就听见它们这样唤彼此,现在这个词又很奇怪地出现了,她不太理解,“它们究竟是你的同事,还是邻居?”
“是我们的邻居。”艾教授回应,“我们线民每个出生的时候,一前一后都会有陌生的邻居,一朝为邻,终生就会成为邻居。所以我们同它们既是一起奋斗的同事,也是一起生活的邻居,我和史教授从小也是邻居。”
“可……”褚清子想评价什么,但这太奇怪了,相当于这些线民一辈子只能和两个线民相依为命地一直在一起,也是一前一后的距离,那它们所认定的邻居,是否就是家人的关系呢?
“所以,邻居就是你们的家人?”
“不,不是。”艾教授否认道,“邻居只是邻居,而家人是同频共振的关系。我们和家人之间其实相距甚远,只能利用同种频率进行远程交流。”
什么意思?它们出生起,就和家人进行了分居?
褚清子不太理解,因为她无法想象,便又问道:“那你们见过自己的家人吗?”
艾教授苦笑道:“没有,我这辈子就见过两个线民,一个是史教授,还有一个是我身后那位,应该是被您隔绝在边界另一边排第一位的那个。”
“至于我……”史教授叹了口气,“我前面那位邻居是我的老师,它已经死了,所以现在就由我接替他成为寻找世界真相的第一棒。”
“难道……在你之前还有很多第一棒吗?”
“有,有很多。我们线民每一个第一棒去世前都会将自己的理论和心得留给身后的邻居。在我之前,已经产生了很多关于这个世界的理论。”
“比如……”
“比如,有最早的先驱认为,世界是断层的。我们前进的路上会出现断层产生的裂缝,当线民们走进去就会随机被安排到另一个地理位置。所以我和艾教授的消失,可能会让这种断层理论获得更多支持。”
“还比如,有些先驱认为世界是闭环的。有些线民想一直探索下去就会往前前进,不停歇。可是有些线民安于现状,就会停在原地,继续生活。而探索的线民认为它们走来走去,都是一样的光景,是不是一直都在绕圈,可是物是人非,以前遇见的邻居不可能还会碰面,以前住过的痕迹也很难留存。所以这个理论一直没有被证实。”
“那你们呢?”褚清子好奇地问道,“在你们眼中,现在的世界究竟是什么?”
她的问题,其实已经在很早之前从史教授和艾教授口中获得了想要的答案。
可是再次面对她的提问时,二位教授沉默了,因为它们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怀疑。
世界还真的是一条有界的直线吗?
褚清子突然蹲着身子,将自己的左右脚往虚无里移动,鞋子深陷在了黑暗里。
没有了鞋子的阻碍,史教授和艾教授,又和它们的邻居们见面了。
世界的边界会移动,或者说,世界根本不会存在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