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含情眼 > 15. 第十五章
    因着捕风捉影的流言,姜窈被徐问心勒令安心在家中休养,想来只有等生辰宴后,将这纷乱的谣言破除干净,才放心她出门去。

    有日子没出门,也不见萧承熙来找她,就连那个整日覆面的萧瑾安也没有只言片语进入姜府。

    只是每日看着府上进进出出,张罗准备她的生辰宴。

    她的生辰宴,往年没有过这样的阵仗,又或者说,直到雪夜归家后,她才知道自己的生辰原来是四月十七。

    净明山不比京中锦衣玉食,门中弟子也大多不是名门望族出身,更有些是师父游历时,机缘巧合下拾得的弃婴,捡回一条命来已是万幸,又有谁会去纠结生辰何年何月,都是过一日挣一日。

    姜窈也一样,上山时根本无人知晓她生从何日何时。

    过年时,门中弟子一人一碗长寿面已是奢侈,守岁过一夜,新年伊始时,便是大家都长了一岁,门中许多师兄师姐之间的称呼都是习惯使然,每逢争吵,要拿出辈分来,总有人不服。

    “莫拿这排行压我,我年岁指不定比你长些呢。”

    只不过姜窈就没这底气,她上山时太小,最小的师兄也过了不记事的年纪,故而凡是争上年纪,又少不得再加一句,

    “这话你同窈窈讲还好些,在我这儿不管用。”

    上一次说这话的是孔师兄,彼时师兄妹三人在后山浆洗衣裳,偏他二人打什么赌,孔师兄赌输了耍赖,说及此事,姜窈正坐在他二人下游捞衣裳,听得明明白白。

    是夜,孔师兄没赶上饭点,倒是被翡翡追在屁股后头咬,硬生生绕山一周。

    姜窈不喜欢这样,她在哪里都是最小的,在哪里都被保护,尽管在她看来,那些为了保护她所付出的代价并不值当。

    今早,爹爹入宫了,又是圣上口谕,又是单独会见。

    她不知道每一次爹爹单独受召入宫会和陛下谈些什么,冬霜告诉她,老爷现在身份不同了,三品尚书加上鸿胪寺正职,在本朝是独一份的。皇族宗室之下,有公侯身份尊贵,到中书仆射近侍天子左右,其后便是姜伯言权同宰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有一步之遥。

    姜窈见不到她言语中的一步之遥是多远,只看见每一次父亲离家后,母亲忧心忡忡,望向门外。

    花团锦簇,烈火烹油的姜府背后,是摇摇欲坠,是瞬息万变,是无可奈何。

    她不爱眼前粉饰太平的局面,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

    申时已过,姜伯言还未归家,姜窈嘱咐董大套车,瞒过了母亲,

    “冬霜,等大小姐从庄子上回来,禀她一声,就说我去接爹爹。”

    她手里的这块令牌,能保她在宫中畅行无阻,今日便验证萧瑾安有没有骗她。

    东宫空旷,不比淑妃娘娘殿中奢华,却多了肃穆之意。和姜伯言来时不同,她跨入殿内,目光并未扫到上座,眼前的屏风,纹样繁复,鹤唳九天,好不气派,依稀映出屏风后的人影。

    “小小姐,这里是东宫,莫不是走岔了路。”

    “臣女惶恐,敢问座上可是太子殿下?”

    “是。”

    得到肯定的回答,姜窈郑重下跪,答道,

    “既如此,臣女便没有走岔。”

    “哦,这么说你是特地来寻孤,为的什么事?”

    “臣女恳请殿下,与姜家退婚。”她的回答直白得令人意外,厅中只余下寂静,更漏一点一点落下,水声机械地重复,回荡在正厅中,一滴一滴砸在姜窈心上。

    半晌,她听到屏风后的人轻笑一声,

    “赐婚的圣旨是父皇下的,你来寻孤又能如何?”

    “臣女想知道,殿下的心意,殿下是否心悦于我阿姊?”

    “心悦如何,不心悦又如何?”

    “于臣女而言,并无分别。只是……”姜窈从跪坐在两腿之上,改作直起身,依旧是跪着,“只是,无论天子与庶民,对子女都有怜爱之意,殿下无意于家姐,又何必误了自己终生。”

    “皇家不比市井,孤与谁结亲,不仅关乎东宫延嗣,更关乎天家颜面,诸多利益勾连,不用多解释吧。”

    “殿下既然说,关乎天家颜面,那么敢问殿下如果姜家声名有负盛恩,殿下是否还会继续选择姜家?”

    屏风后的人又是一阵沉默,继而开口,

    “看来京中半月来的新传闻,竟是小小姐的手笔,小小姐不惜自污名声也要保全长姐,着实感动,只是小小姐有没有想过,父皇下的旨意里,想要的从来不是姜大小姐。”

    “殿下说笑了,不是长姐,难道是我不成?”

    姜窈苦笑一声,语气里听起来是自嘲与意外掺半,却又在说话间站起身来,与太子相对而立。

    “有何不可?”

    “那就好办了。”姜窈的声音冷下来,像是心里头提着的那口气倏忽间放下了。

    “好办什么?”

    “因为窈窈心悦于太子殿下,若是此生不能嫁与殿下为妻,不如从此青灯古佛,清净余生。”

    她的声音很轻,在萧承照听来却似无形的利刃,将他的心一寸一寸剖开。

    为了姜家,为了姜絮,她竟能对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说出这样的话。

    姜窈手里攥着那块助她畅行无阻的令牌,今日她赌赢了,赐婚的这道旨就该反过来。

    “小小姐心悦于孤什么?”他是生气的,气她散播关于自己出身的种种谣言,气她随随便便说出心悦钟情的假话。

    可听到的瞬间,他是雀跃的,是侥幸的,尽管这样的侥幸显得自欺欺人。

    “荣华富贵,太子妃的尊荣,哪一个不值得我争取。”她答得极尽市侩,好像很符合她出身乡野,见识短浅的形象。

    “那小小姐怎么不问孤是否心悦于你?”

    她却不接话,上前几步,将手贴在屏风上,示意他也近前来,拂风刚想出声阻止,萧承照要他站在原地。

    他附耳过去,那种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殿下不必心悦于我,只需要知道他日我若登上太子妃之位,便可助殿下得尽一切渴求之物,寻得一切难忘之人。”

    萧承照反应过来,从自己坦白赐婚的对象不是姜絮开始,局势就已经反转。姜窈今日来到东宫,就从来没打算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印证一个猜测。

    天子恩威并施,不断加压,一片苦心不是为了姻亲,而是因为她姜窈。

    父亲知晓旧事却一意孤行,不肯松口,是为义;阿姊隐忍圣旨赐婚,不愿挣扎,是为家。

    可归根结底,知晓旧事又如何,强娶姜家女儿要挟又如何,皇家要的是实打实的线索,是可以追查出结果的筹码,这个筹码正是归家的姜窈。

    求他退婚,是要他以为自己病急乱投医,放松警惕;问他心意,是试探他与圣上是否一心,他含糊其辞,姜窈便有机可乘;她胡搅蛮缠,谎话连篇,看似急功近利,实则威胁掌局,她谈判的底气在一次次以退为进中积累,直到她袒露心声。

    “没有我,殿下就永远找不到先皇后与幽城令。”

    两人后退几步,屏风后的身形再次变得模糊,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小小姐就不怕姜家上下的性命都毁在你手里。”

    “真有这一日,我一定先行了断,为我姜府上下探探黄泉路,生前不曾尽孝,只求以我身荡平轮回魑魅魍魉,看殿下赌不赌得起。”

    “你……”萧承照有片刻的冲动,想要劈开这劳什子屏风,堵住她的嘴。

    她回京前,萧承照想过她或粗鄙或顽劣,却不曾想闯入姜府的那夜,她机敏周全,应对得体;就在他以为眼前人心机深沉,故作天真,正要卸下愧疚,接近利用,她酡红的脸颊却不加修饰地凑近来,澄澈的眸子里明明没有欺骗和伪装。

    她从来坦荡,不拘小节,不畏权贵,进退有度。是他一直以来遮遮掩掩,祈求真心又不愿奉上自己的真心。

    吃些没由来的醋,端些没由来的担心,一面又放任圣旨一点一点逼她靠近。

    他承认,自己东躲西藏的那一点真心,输给了她明明白白的假意。

    ————

    勤政殿里,情势胶着。

    姜伯言跪在阶下,郑重地摘下官帽,双手奉上。

    “姜伯言!”萧衡怒斥道。

    “陛下!”姜伯言垂头,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小女姜窈归来之际,姜府十五年团圆,夫人遂愿,大女儿欣喜,臣亦是感念上苍晓离人之苦,全骨肉相认。风雨来时,臣坚信守住姜府门楣,保住家中片瓦遮头,便是第一要紧,是以紧握权柄,顺应天恩,在其位谋其政,不敢稍怠。然,权势加身,如今看来,陛下觉得臣是恋栈权位,顾小家而弃黎民,那就请陛下收回这权力。伯言愿做万千大燕百姓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与妻女在乱世中沉浮,死生由天。”

    “海内升平何来乱世,朕又何时要弃百姓于不顾。”

    “陛下一意孤行,要寻一个已经仙逝十余年的先皇后,是为百姓还是私心;幽城令流言再起,燕人与旧辽切割愈烈,是为合流还是分裂;幽州自成生态多年,陛下意欲收复,是为止战还是起战;倒悬之危累卵之急潜藏于太平之下,陛下是视若无睹还是助长气焰。为人臣者,若为钱财顾,若为声名顾,若为性命顾,便选择闭口不言,才是大燕之祸根。”

    萧衡的考量自然有私心,亦有大局,姜伯言的话还是保守,若是单独戳穿他的私心,便是今日要以死明志,若是诘问中只言片语的劝诫与理解,便不是死局。

    萧衡寻找韶音,论私心大过民意,可寻找幽城令却是为了平息骚乱。

    乾寿七年,使节被杀,是大燕之耻;乾寿十五年,嘉北峪大捷,是大燕之幸。可这么多年里,孟家、霍家,连同琼章之祸血溅当场,死去的人已经够多了,萧衡自己心知肚明。

    姜伯言掌管国库钱粮岂会不知大燕的底子,他坐镇鸿胪寺,又岂会不知幽州暗流涌动。

    姜伯言脱帽谢罪,萧衡除了生气之外,更多的是感到孤独,那种孤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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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见摸不着,却如影随形,穿过勤政殿,在他宽敞的王座之上,笼罩、缠绕在他周身。

    “滚出去,朕不想见到你。”

    姜伯言将官帽戴回去,起身离去,却在出宫的路上遇见了姜窈。

    “在家中太闷,便来找九公主玩。”她说。

    萧衡跌回座榻上,头脑中的胀痛,迫使他闭上眼睛,“康铎,去请太子。”

    “回陛下,太子殿下已经候在殿外了。”

    ————

    四月十七,姜府一片喜气,京中有头有脸的人都来到姜府,一半是碍于官场上的品阶,一半是想来看看这传闻中的乡野丫头,京中如今知晓姜家被赐婚给东宫的不在少数,都说姜家女许东宫,只得两种结果。

    或佳偶天成,或猪拱白菜。

    是光宗耀祖还是笑掉大牙,燕京中甚至已经开设赌局,一赔九。

    今早,姜窈将床底下那个存钱的箱笼倒了个干净,一赔九的局面,她用全部身家把局面掰平。

    “小小姐,这一大早跑哪儿去了,夫人方才送了新衣裳来,奴伺候您换上。”冬霜寻了她许久,却见她咬着糖葫芦,悠哉悠哉地跨进门来。

    她尚在屋内梳妆,却听见外头吵吵嚷嚷,好像一下子来了很多人。

    “是八殿下和太子殿下,一人九抬,一共十八抬礼箱,都停在院中了,奴瞧着外头宾客的脸色都不太对劲。女眷处也没人嚼舌根子了。”夏露进来禀报道。

    “好,阿姊还在忙吗?她送我的金翡翡,我很喜欢,你回去先同她说一声,我晚点去寻她。”

    前头通报八殿下登门,姜窈迎出门去,见他倚在门边,并不进来。

    “殿下来了何不进府?”

    “礼已送到,便足够了,一会儿有事不能逗留。”

    “那殿下是来检查礼箱有没有安置妥当的?”姜窈听到他说不能停留,作势要回去,却被他牵住了衣角。

    姜窈今日外袍是浅青色的丝绸,伴着金线刺绣团花纹,里头是紫色襦裙,袖口还缝了珍珠,腕上没有首饰,却系着红绳与荷包,丝绸的垂感比寻常的纱料更重工一些,今日宴宾客,整体都沉稳些,连带着她的年纪被这一身衣裳提了上去。

    萧承照在心中想,她还是穿那些咋咋唬唬的衣裳更有活力,不过好歹今日这衣裳颜色是她欢喜的浅青色。

    “我是来见你的,小小姐。”

    “见我?”

    “嗯,”他俯身靠近些,趁她不备,轻轻点开她微蹙的眉心,“芳辰吉乐,小福星。”

    姜窈捂着眉心,佯装吃痛,后退两步,装模作样向他行了个正式的拱手礼。

    他明白,太子和八皇子这十八抬礼箱进了她的生辰宴,从今往后,京中再不会有于她不利的谣言。

    算是对她的礼,算是对自己的罚。

    目送他离开,扭头便见到林月栖候在墙角,踌躇不定。

    “林小姐,今日是随兄长来的?”

    林月栖见到她,面带喜色,随即又是怯怯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兄长前几日被召进宫,做了个翰林小吏,今日轮他当值,不过一早是他嘱咐马车送我来的。”她答话,又怕姜窈觉得她是有意说出来自家兄长寻到了差事,赶紧接着解释,“小小姐别误会,只是个无品阶的小吏,兄长尚未科考,只在翰林中做些抄录的活计……”

    “那很好呀,等梵宇兄科考应了榜,那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林月栖颜面轻轻笑,听到姜窈这么笃定地安慰她,她心里头也是欢喜的。

    “这个,是我自己绣的,小小姐莫嫌弃。”

    朴蓝的帕子上,绣着个栩栩如生的花环,“这是小小姐那日戴的花环,也是…也是我心里头最适合小小姐的装点。”

    一句及时的解围,一次挺身而出,便足以在她心里埋下恳切的感恩。

    “我很喜欢,你的绣工可真好,不像我,下十针,只能给自己扎出十个洞来。”

    林月栖还想说自己针线粗糙,却被姜窈径直揽过来,朝女眷处落座。

    姜府设宴,虽也有位次,主座却是不止两个位置,徐问心特地安排了一整排,窈窈愿意同谁挨着坐,便一同坐在上头,今天林月栖的位置就在姜窈左边,姜窈就陪在她身边,林月栖几次想起身往角落去,都被拦下。

    姜窈右边是阿姊和母亲,左边是林月栖,只可惜九公主今日来不了,一箱笼的玩具倒是一早就抬进她房里。

    这一日哄闹,在没人敢说姜窈是什么外室所出,原本姜絮是安排午后吉时,让众人见证姜窈入族谱宗祠,没想到一早被姜窈拒绝了,她没过多解释,只是安排到晚间只有自家人的场合。

    宴罢回房,她翻开太子的礼单,礼札里多了一张字条,

    “下月十一,东宫加冠,静候小小姐芳驾。”

    姜窈当下明了,她与太子这场交易已经完成了前半局,从族谱开始,成败与否,就看她后半局的发挥了。

    “小小姐,吉时快到了,老爷请您移步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