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含情眼 > 41. 第四十一章
    空落落的寺院之中,视线被遮挡,这声音从里头传来时,姜窈只觉得奇怪,什么诗,破庙里何来的好诗。

    移步进了庙门,粗看去左右钟鼓二楼俱已塌了,唯余断垣残壁,榬桷零落崩毁。又抬脚跨步入了二门,仔细看时,眼前泥塑的从人皆是残缺不全,面容模糊,说带着鬼气亦不为过。两廊配殿,坍塌不堪,殿下丹樨,草丛遍生。一行人捂着口鼻,还时不时要绞开碍事挡路的蛛网,好容易将身上殿,正中的金光佛像,金光剥落,遍体尘埃,叫人瞧不真切佛眼慈悲。目光向下移时,香炉空空,供桌亦空空,早已无人供奉。左右威灵横卧,鬼判斜倚,狼狈荒芜,徒显凄楚。

    声音就是从正中这座巨大佛像后头传来,姜窈提起裙摆,大咧咧在横七竖八的碎木段间横跳,动作轻疾迅捷,一往无前。

    宁言秋一边踏入殿中一边环绕四周,脑中描摹着这座破败的庙宇在初建成时的辉煌,回神仰望佛像,一时愣在原地。

    他敬神佛却不信神佛,因而时常徘徊在庙宇之外从未踏足,更不必说跪拜祈祷。他心下常想,他这样的人与佛祖本身就是世界的两极,极光明与极黑暗,倘若有一日佛祖显灵,佛门大开,召信众前往,他也一定是被拦在门外的那一个。

    佛渡苦厄,他尽造杀孽。

    犹豫再三,看着眼前的两人,宁言秋终究退回到殿外,没再向内看一眼。

    秦照自入寺之后,便紧紧跟在姜窈身后,那声音愈近,姜窈的步伐越急促,秦照也随之加快脚步。眼前的身影不能离开自己的视线,佛像后的声音是什么,他并不在意,可若是这声音会将她代入危险之中,他便不能置若罔闻。

    他跟着姜窈的步伐,甚至不及抬眼去看那尊慈悲佛像。

    佛像后的空间亦被杂物堆满,能够容人站立的空地实在逼仄,姜窈被灰尘呛得冷不丁咳了两声,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大概将近而立之年的男子,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无所顾忌地抚着后面这堵算不上干净的白墙,口中不断的说着感叹,一时感叹墙上的字有笔力千钧,一时感慨诗句孤高清雅,若非自己发现,恐怕再无人能欣赏。

    姜窈观他虽衣衫简朴,却不想是什么流落街头的泼皮无赖,只是对于他当下的痴迷甚是不解。刚想上前,只觉得身后有一只手揽过来,情急之下勾过她的腰际,将人扣在怀里,不让她上前。

    相比于姜窈的好奇,秦照看着那人酡红的脸色,怪异的举动意识心中警铃大作,怎好放她乱来。

    “窈窈,危险,别去。”秦照伏在她耳边叮嘱道。

    那醉鬼似乎听到了旁边的动静,这会儿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朝两人站定的方向看过来。

    三人就这样无声的对峙了片刻,那醉鬼仿若突然想通了什么,没由来得朝两人作揖,问了一句,

    “阁下可是山水郎?”

    姜窈一时被问住,不知他这话是朝谁问的,山水郎又是何意,下意识回头去找秦照的视线,回头侧身,秦照圈住她的手依旧没有放开,对上视线的时刻,姜窈的脸几乎贴在他胸前,能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又加快了一些。

    秦照垂眸,亦是轻摇摇头,不明所以。那醉鬼看来,恍若是姑娘转身急急躲进身后男子怀里,只当是自己言语唐突,这会儿彻底侧身过来,面向两人躬身致歉,早已喝干的酒壶被随意搁置在一旁摇摇欲坠的木架子上。

    姜窈慌忙摆手,

    “是我一时好奇,扰了先生雅兴。”

    青涩的声线在佛像后响起,醉鬼轻颔首,似乎听出来两人并不是宣州人士,也就不再纠缠方才的问题,只是回神继续去看墙上的诗句。

    “先生,敢问方才所说的山水郎所指为何?我等素来憧憬宣州风貌,只是初来乍到,许多事尚不明就里。”

    醉鬼也不急于解释,反而抬手招呼他们上前来看。

    秦照依旧没有动,姜窈轻轻拍了拍环绕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示意他宽心,回头时秦照依旧摇头,姜窈顺势牵紧他的手,宽慰道,

    “佛祖在前,魍魉显形。别怕,阿照。”她下意识觉得是秦照在害怕。

    两人磕磕绊绊行至墙前,白墙还算完整,除却灰尘之外,赫然是挥毫诗句的墨迹。

    【青云不坠月下柳,叶芽犹存墨中春。】

    姜窈轻吟出声,这一句下面的署名便是山水郎。

    诗句不算大气磅礴,亦不够温柔小意,只是读来只觉得这山水郎眼里满是希冀,壮志犹存,来日可期。

    三人就这样站在白墙前,呆呆望着,姜窈虽有心底瞬间的触动,却实在达不到醉鬼那般痴迷。

    秦照左右扫过墙面,能看到周边还有许多涂过的墨迹,能看出字来的,却只剩姜窈读出的两句。

    “这些涂过的墨迹,原本也是诗句吗?”

    “正是,”醉鬼扬起一抹笑,解释道,“我也是无意发现此处,几乎是每半个月,这山水郎便会来此处,时而是一首,时而只是两句,我便也每半个月来一遭,待上半日,誊抄诗句。”说罢,他从怀中取出几张纸来,上头字迹工整,密密麻麻依次写着诗句,最后一句便是三人眼前这一联。

    “看来山水郎并不想他的诗作为人所知,这才每添新句就抹除旧句,他大概也没想到在这破败的应天寺里,也会有人看到并记录这些诗句。”姜窈扭头问他,“你既知道这山水郎每半月来一次,若想与之结交,何不按时来这里等他?”

    “姑娘方才也说山水郎并不想他的诗作为人所知,在下也是实在不忍诗句只落到一个涂黑抹除的结局,才自作主张誊抄。在下敬山水郎的才华,自然也要尊重他的意愿。”

    姜窈闻言,也是赞同地点点头,醉鬼在这时候才想起来自我介绍,

    “在下梁鸣谦,在宣州城里做个小小里正。”

    姜窈两人躬身还礼,交换了姓名,里正这会儿看着日头渐西,提起酒壶,与两人拜别,

    “在下先行一步,若是再耽搁片刻,归家便要天黑了。”

    “里正大人不住在城里?”

    “不敢当,在下家贫,只在城外有座茅屋傍身,来往只靠双腿,故而不敢久留城中,误了归期。”

    望着他远去离城的方向,姜窈拉着秦照跨出了破败的应天寺,她一边走一边喃喃道,

    “阿照,你说这山水郎会不会是女子?”

    “何出此言?”

    “因为我阿姊的诗比山水郎更好。”她语气里满是骄傲,秦照迎着她的话,心中却只觉无奈。自从来到宣州地界,她有意无意时常提起,实则是想念阿姊的次数便越来越多。

    “况且,山水郎若是男子,有此才情断不会遮遮掩掩,一般只会想着怎么做到人尽皆知,流芳百世。”

    “确实有几分道理。”

    ————

    宁言秋百无聊赖的在外间等着两人,这座应天寺无人修缮,也无人推翻,就这样冷清地空关着,风一吹,枯叶卷着蛛网,勾上石制的残躯。宁言秋自己琢磨着,难道是因为满足不了人们的愿望,这才被弄着如今这幅模样。

    三人朝着驿馆走去,前头州府的门头很是醒目,难得州府门口热闹非凡,百姓争先恐后挤在门口张望着什么。

    宁言秋拨开人群轻车熟路地混进去,正如他说的,这是最经济的收集信息的方式。

    “大爷,这里头是在干什么?”

    宁言秋身旁的大爷还有些耳背,半天说不清个所以然来,只是念叨着,

    “造孽啊造孽啊……”

    宁言秋只好转向另外一边,这会儿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方桉的媳妇儿和女儿都叫人杀了,听说就是隔壁的钟越白干的,可不是这会儿里头青天大老爷正升堂呢。”

    宁言秋再向里头望去,确实有白布裹着尸体在地上,两人跪在堂下,似在受审。他便跟着这宣州百姓一起在府外阶下听个明白。

    姜窈这会儿哈欠连连,上眼皮同下眼皮打架,这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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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舟车劳顿,这会儿到了宣州终于是有些吃不消了。

    “阿照,我们先回去吧,高低宁公子回来也会忍不住要说上一通。”

    秦照点点头,两人绕过人群,经过琳琅满目的书画斋,径直返回了驿馆。

    ————

    相比于三人在城中闲逛熟悉,这地方对于霍雨来说却并不陌生。

    早先入城换过文牒,她便离开大部队,独自一人回到了印象中的旧地。

    她停在一处不算小的住宅前,宅子虽大,却没有人气,门前的匾额也已经撤下,现在是个荒废的宅子。

    在门口踟蹰片刻,还是抬手推门。一进门,只见一个开阔的院落,只是现在再看,霍雨只觉得比幼时的记忆里小了一些。

    西边一带粉墙,四扇屏门,过屏门便是三间正厅,东西厢房,东北角还有个角门,两间耳房,分毫不差。

    只是这里已经不能算是霍氏家宅,没有霍宅的匾额,也没有霍家人。

    她快步进入院内,心中百感交集,多少旧事涌上心头。

    乾寿十年,她与兄长曾在此处住过三个月,那时距离大燕使节被杀已经过去三年,边境情势微妙,霍家军不是在边境守城就是在靠近北地的宣州附近备战。

    她彼时年幼,依稀记得就在这个院子里,兄长亲自教她射术。

    她与兄长能一同操练的机会并不多,她只记得那时候黏着兄长就是最开心的事,可是就算教她武艺的时候,也常常被通禀打断,兄长总是不能专心教她,说他心不在焉,他也只能道歉,然后说着什么回来再补偿她之类的托辞。

    她真的很讨厌霍家那杆旗,每当那杆旗立起来的时候,兄长和父亲就会离开她。

    “阿兄,为什么我们要住在这里?”

    “这里离北地前线很近,如果前线异动,我们能很快接应。”

    “前线能有什么异动?”

    “孟大人身死之后,辽人与燕人的生活不能像以前那样融洽了,时常会有矛盾,就需要我们去阻止发生更大的矛盾。”

    “就像阿兄同我抢玩具,父亲就罚你给我雕弓那样,然后我就原谅你是不是?”

    霍景那时候抱着她,笑着刮她的鼻头称是,

    “玄昼弓再有几日便可完工了,等我们阿妤长大以后就可以拉动这把弓了。”

    “到时候我就可以和阿兄一起去北地了是不是?”

    “不,到那时候北地会是一片净土,我们都不用去北地了,到那时候我们就会京城,你可以搭弓狩猎,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久到那时候她还不是霍雨,她是霍将军的小女儿霍妤。

    那天,霍景给她扒了颗饴糖,本意是想让她少问些问题。她口中含着饴糖,却没有停止发问,

    “因为那里要打仗,所以要父亲和阿兄去吗?”霍雨看到了门外的副官,颔首行礼,她知道他们又要走了,离开几个月再回来待几天。

    “是啊,又要打仗了。”

    “阿兄也不喜欢打仗是不是?”

    “是,阿兄不喜欢。可是阿兄不去,北地的百姓就没办法过安稳的日子,那里也有很多像阿妤一样可爱的孩子。”

    “他们没有兄长和父亲吗?为什么偏要阿妤的兄长和父亲过去。”霍妤这会儿搂着霍景的脖子不肯撒手,她伏在兄长肩头,感受到兄长轻拍她的背,轻声哄她。

    因为伏在他坚实的肩头,恰恰看不见他抬头看向那一轮灼灼烈日时眼里流露出的凄怆,只听到他轻叹息道,

    “他们曾经也有的。”

    ————

    久远的记忆在屋后的两声异响之后被迫终止,霍雨警惕起来,这里本不该有人的。

    她弓步上前,神情紧张地环顾四周,肩上的玄昼弓在手中打了个旋,弓弦贴住手臂内侧,另一只手向后探去,摸索到箭筒里的箭羽,时刻准备张弓搭箭应对。

    “谁在那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