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含情眼 > 42. 第四十二章
    “姑娘,且慢。”但闻声却迟迟不见有人从破屏后走出,霍雨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

    他从破败中走出,青衫略过石缝间野蛮生长的殷红浆果,与头顶青瓦,阶上青苔相映成趣,脚步并未滞涩半分,袖口擦过中庭的石板,衣摆扫开一片浮尘,是断壁残垣中独一份的留白景致。抬手时,霍雨听得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像是玉器碰撞的声响。

    低头看去,来人手中横握住一支玉笛,笛身有一半低低藏于袖中,依稀看得出是温润的青白色,内里又隐隐透出缕缕朱丝,待那人上前几步才看清长相,不过是个误入的年轻人。他握笛的姿势极轻,指节搭在音孔上,接着穿堂的阵阵风来,发出不成调的呜咽,仿若这笛并非死物,而是一截会呼吸的青竹枝。

    他躬身作揖,率先袒露自己无意惊扰,

    “在下只是路过宣州参加一年一度的咏荷诗会,听闻此处乃是霍将军曾住过的地方,故而前来瞻仰遗迹,并非有意冒犯。”

    霍雨眼中冷峻不减,只是拈弓搭箭的动作松了下来,回了一礼,自嘲道,

    “斯人已矣,没什么好怀念的。”

    “怎么会,”那人看着并不大胆,这会儿却敢于争辩,“霍家世代为大燕驻守边关,不世功勋是无论时间过去多久都无法抹去的。”

    “你真的这么想?”

    “自然是。”那人不解的回答道,眼前的女子好生奇怪,那眼神里的情绪叫人看不清,明明语气里满是不屑与鄙夷,悲哀婉转却不住地从眼眸中倾斜而出。

    “你可知在此时此刻你说的这些话,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了,是能要你命的。”

    “可这里没有别人,只有姑娘一人。”

    “那要是我去说呢?”

    “你不会,”他摆摆手,“你能来到这里,就说明你亦是内心里敬重霍将军之人。”

    沉默半晌,霍雨笑起来,

    “是啊,若不是心里念着旧人,谁会来到这个地方,连个牌匾都没有的荒宅。”

    那人闻言上前几步,躬身再拜,有种知己相见恨晚的兴奋,

    “在下逢吉,敢问女侠名讳。”

    “霍雨。”

    “霍……姑娘莫不是霍家后人?”逢吉后知后觉地发问,眼中满是惊异。

    霍雨依旧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也没有再隐瞒,

    “霍老将军霍青阳正是家父,霍景是我长兄。”

    逢吉此时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呆愣了片刻,心中敬仰无以言表,只得再拜。

    霍雨脸上有些挂不住,在他再一次拱手时,稳稳托住了他堪堪弯下去的胳膊,

    “我信你敬重霍家,只是我还没死,你倒也不必如此。”

    他这会儿又开始语无伦次的解释自己并不是这个意思,

    “是在下冒失,这就离开,不打扰姑娘。”

    霍雨瞧着他,原以为是个心思弯弯绕,惯会伤春悲秋的读书人,这会儿看来,更像是个愣头青。

    她背手转过身去,

    “不必了,这里已经没什么值得我再留恋的,我便与公子一道去驿馆寻个落脚地。”

    ————

    “窈窈,我父亲寄来的书信你可看过了?”秦照走到一半,牵着姜窈的手突然用了力,停在了原地。

    姜窈跨出去半步僵在原地,默默又将腿收了回来,低头嗫嚅着听不清她的回答。

    “嗯?还没有看?”秦照俯下身,抚上她的脸颊,“看着我,窈窈。”

    姜窈这才抬起头来,蹙着眉头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有些沮丧,开口问道,

    “阿照,信上写了什么你先告诉我吧,不然我不敢看。”

    秦照将袖中新扇展开,遮在她额前挡太阳,轻笑里带着无奈,

    “信件没有拆开过,我拿到之后就直接给了你,所以…我也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要是你父亲不同意怎么办?”姜窈从袖中小心地取出信封,轻推了推秦照执扇的手,示意他将遮光的扇子先放下,自己双手将信对准耀眼的日光,透过淡黄的信封,依稀能显出里面纸张的位置,此刻这轻飘飘的一个信封,倒成了她手里烫手的山芋,想看又不敢看,离得远了抓心挠肝地想,离得近了有生怕自己开出不想看到的字眼。

    “那就回驿馆了再看?”秦照试探着发问,见她将信又小心地收起,他遮光的扇影又重新回到她身前。

    姜窈仰起头,环住他的胳膊,盯着他那只在光下渐变成蓝绿色的眼睛,央求道,

    “那阿照一会儿和我一起看。”

    “好,”秦照也不推脱,爽快应下,两人重又向前行进,他又压低声音,刻意调侃,

    “若是家父真不同意,窈窈当如何?”

    这一问倒是真将她问住了,她凑近些,小声盘算道,

    “那我多备些金银,上门求他,他会同意的吧?”

    秦照逗她,摇了摇头。

    “那怎么办,除了些虚头巴脑的承诺,我也只剩下金银财帛这一条路了,若是你父亲一开始不同意,我就算说再多好听的话也显得没有诚意啊。”

    “那就用行动呢?”

    “这不对呀,若是行动,它需要时间,须得他老人家看在眼里,切身体会,可若是他不同意之后都不许我见你,那我岂不是根本没有表现得机会。”

    “那你就直接抢,只要你来,我一定跟你走。”秦照说罢,很笃定地点点头。

    姜窈却在这时候退开了两步,不迭地摇头、摆手,

    “这是万万不能的,阿照。”她这会儿神情严肃,不容反驳,“虽说你要是被人掳走,我必定是要抢回来的,可是那是你父亲,与你血浓于水,又有养育之恩,子女的姻缘一向以得到长辈的祝福为上,我是断不能在他不同意的情况下将你抢走的。”

    常言道儿女姻缘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姜窈却并不讲究这些。可是她依旧坚定地相信,自己的婚嫁一定要得到最亲近的人毫无保留的支持和祝福,才能走得长远。

    秦照垂眸看向她此刻较真的神情,自知她是认真的,愣神片刻,宽慰道,

    “好,若是家父真的不同意,届时我同窈窈一起想办法。再者说,咱们这信都没拆开,怎的先生了怯意,说不定他老人家就一口答应了呢。”相比于姜窈的纠结,秦照显得格外坦荡。

    驿馆二楼,两人围坐在桌前,对着桌案上的信封摩拳擦掌。

    “我拆了,我真拆了哦,阿照。”原本就因为紧张而坐的笔直的姜窈,临了蹭的站起,嘴上说着要拆,实际上却越走越远。

    “窈窈,拆信的话,好歹把信拿在手里吧。”秦照语气里满是无奈。

    “哎呀…,我不行,真的不行,还是你拆吧。”姜窈捂着脸不想面对,习惯性的朝着身后的床铺一个猛子扎过去,将自己抛进柔软的床榻里。

    “窈窈,那是我的床榻。”秦照轻声提醒,语气里却无半点愠色。

    姜窈这会儿才回过神来,匆匆爬下榻来,一时竟忘了这是他的房间,自己的房间在隔壁。

    低着头好容易挪回桌前,却见里头的信纸已经被秦照展开平铺在桌上,她下意识捂上眼睛,只听他一字一句地宣告,

    【旧约既废,各自安好。小姐幸觅得良人,上月已经成婚,为父已替你贺过。你既已寻得心爱之人,万望珍惜,代为父向窈窈姑娘问好,请她多多担待逆子,二人同心,万望勿弃吾儿。待逆子入京入了亲家的眼,为父当入京下聘,断不会礼数有亏,望逆子好好表现,不可妄言妄动。】

    姜窈闭着眼听完了这份“逆子”含量极高的信件,听得出来阿照的父亲是真的因为儿子被退婚的事情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字里行间都透露出对于他的嫌弃。

    她闭着眼,没看到秦照气得上下跳动的眉毛,在姜窈睁眼前已将信纸重新叠好塞回了信封中。

    “太好啦!”姜窈睁眼的第一件事,便是扑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颈窝,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激动地左右摇晃着眼前还算沉着的人。

    秦照虽说被这信气得不轻,看到姜窈这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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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上还是泛起笑意,伸手轻拍她的背,回抱住她,

    “这下总可以放心了,我可不会因为什么婚约就轻易被掳走了。”他伏在姜窈耳边,轻声许诺。

    “嗯,而且原与你有婚约的姑娘觅得良人,真是双喜临门。”姜窈坐直些,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

    ————

    房门在这时被推开,宁言秋还未细看房里是几个人便嚷嚷道,

    “太…”

    里间的两人听到外面的动静,几乎是一秒钟便弹开来,秦照心虚地轻咳了一声,既是掩饰尴尬,也是提醒外头的人注意称呼。

    “呦,都在呢。”宁言秋朝里间瞥了一眼,只觉得汗毛倒竖,不自觉摸了摸后脖颈子,除了两人不自然的神情,更是见到了自己伪造的信件,实在有些心虚,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姜窈低着头,佯装摆弄自己的发尾,秦照则是一记眼刀杀过来,宁言秋站在原地无助地用眼神回应,

    【信是你写的?通篇的“逆子”,长本事了?要你写的时候推三阻四,真写出来比谁骂的都狠。】

    【拜托,你的人设就是这样,一个被拒婚的男人,被嫌弃也很正常吧。】

    宁言秋这会儿笑得很狗腿,厚着脸皮坐到桌前,试图找个话题化解屋内几乎凝滞的气氛,

    “今早在知府那儿听的案子,听不听?”

    “什么案子?”姜窈这会儿回过神来,抬头接起他的话。

    “城中有一男子名方桉,他的妻女被毒害身亡,据他说是住在隔壁的邻居钟越白干的。”宁言秋挑了挑眉,简洁地交代了一句。

    “那知州大人怎么说,真是邻居干的?邻居是因何要杀他妻女?”姜窈眼中遗憾之色被好奇代替,明明是住在一起的乡邻,又能有什么深仇大恨,要杀人妻女报复?

    “八成是吧,钟越白在堂上不可辩驳,我回来时,知府大人已经让衙役打了他二十大板,现已收押了。”他耸了耸肩,听着他的话,总觉得他还有话想说。

    “是有什么蹊跷,让苦海舟的少东家这么纠结。”姜窈出声再问,宁言秋与她对视一眼,朝她招了招手,两人凑近些,宁言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知我者,小蛋花儿也。我就是觉得这个钟越白实在没有杀人的理由。你若是见过两家的光景,一定会觉得,钟越白去杀方桉的妻女这件事一定是他脑子坏了。”

    秦照在对面,又是轻咳一声,两人倒吸一口凉气,原本凑近的脑袋又老实地分开来。

    姜窈尚来不及问他此话怎讲,又见霍雨从门外经过,见到三人都在屋里,便来见礼,一时说到了衙门这件案子,霍雨似乎更加气愤。

    “宁公子回来得早,只知道宣州知府打了钟越白二十大板,却不知我回来时衙门都已经贴了告示,要将钟越白择日问斩了。”

    “什么?什么都还没查清楚就要问斩了?”宁言秋拍案而起,对于这个消息显然是十分不解。

    “是啊,我竟不知这宣州城守的是哪门哪道的律法,简直草菅人命。”她语气愤懑,回头给身后的人递了个眼神,逢吉在身后拿出一张撕下的告示,几人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跟着的男子。

    “这位是?”宁言秋狐疑地打量着眼前人,问道。

    “在下逢吉,游历到此,只是回驿馆时有幸与霍大人同行了一段路。”

    感受到几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逢吉躬身做了个自我介绍,便很有眼力地先行回了自己的房间。

    秦照沉默着许久没有说过话。

    霍雨几人的愤愤不平终究只是停留在叩头,心中再有不满,终究是宣州吏治的积弊,若是秦照不发话,他们断然不能去管这事,平白多生事端。

    姜窈投来目光,她不知眼前两人究竟在等什么,既然事有蹊跷,那当然要查清楚。

    她看向秦照,秦照此刻撑着头,拧着眉,依旧沉默。

    良久,他终是放下手,沉声道,

    “既然霍大人觉得事情有异,自然要查清楚,不可枉送了无辜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