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渊殿的安神香夹杂着晏檀川身上特有的龙涎香。
熟悉的味道让她格外安心,逐渐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少女的肌肤似雪,触碰到的地方,比羊脂还要软上几分。
烛影摇曳,轻纱漫笼。
晏檀川声音有些哑然,放轻了手上的动作,一处处仔细上药:“朕刚从御书房出来,还未来得及更衣,手上有些寒凉。”
“绾绾且忍耐一下。”
后背红肿滚烫,这才会对轻微的凉意格外敏感。
帝王的指腹一遍遍打着圈,轻柔的将药涂在淤伤之处,那份凉意很好的中和了后背灼热的酸胀。
温梨棠慢慢抬起压在锦枕上,羞愤着大半张脸,鸦睫窸窣煽动。
两只细白的胳膊压在脸颊下,小脸被挤出一块软乎乎的小圆肉。
她歪过头,杏眸乘着细碎光斑,亮晶晶的落在晏檀川的侧脸,光影融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角,眉眼沉敛温润。
眼眸深邃如琥珀,鼻梁挺立,举手投足间尽是帝王独有矜贵。
后背灼烧感,随着药物渗入肌肤被一点点抚平,驱散。
取而代之的是温润舒缓的凉意。
温梨棠舒服的眯了眯眼睛。
看着小家伙娇憨的模样,晏檀川内心充斥着满足感,心绪从未如此像一汪泉水般平静。
涂好药,晏檀川垂眸望见她被压鼓的小脸,伸手捏了捏。
他眼底荡开笑意,温热的呼吸徐徐拂落在她细嫩的耳侧,温梨棠的圆眸水汽氤氲。
少年帝王的声音依旧威严温润,却带着蛊惑人心的引力:“朕伺候的绾绾,舒服吗?”
晏檀川的撩拨让温梨棠心尖发颤。
脸颊挤出来的白团子变成了粉团子,睫毛慌乱扑闪:“舒…舒服。”
后背还敷着微凉的药,她身子往后微微一倾,又想躲。
晏檀川眼疾手快的轻轻扣住她圆润的肩膀,将她制在
原地动弹不得,特意避开敷药的伤处,半点不曾磕碰:“刚上好药,趴好,又想躲。”
“朕逗一逗,绾绾又要躲进壳里,不理朕了?”
她喉咙呜咽,细声细语:“臣妾没有。”
晏檀川灭了一盏烛火,玄渊殿内又暗了几分,他又重新坐回到榻边,挺拔的身形落下浓重的阴影,将抚在榻上的她尽数笼罩:“睡吧。”
“朕守着你。”
被这么一折腾已至深夜,温梨棠早已身心俱疲,晏檀川的话像一枚安定剂,龙涎香充斥着鼻腔。
她乖顺地以趴着的姿势闭上鸦睫,一只手没有安全感地紧紧攥着锦枕的一角,眉眼微皱。
听到她沉稳平缓的呼吸声,少年帝王依旧端坐在榻边,直直的看着她,像是在一遍遍描摹,印刻她的轮廓。
暖黄烛火幽幽摇曳,光晕柔和细碎,梨花香芬芳沁人。
烟火细碎,安然温馨。
直到确认她身上的伤药干透了,他这才拉过锦被覆盖住小家伙整个身体,敛好被角,沉着眸子去玄渊殿的主殿。
大殿内烛火通明,四下亮如白昼,光影铺满地砖,梁柱暗影如鬼魅盘旋,空气沉冷凝滞,透着刺骨阴森。
内寝和大殿的冷暖明暗形成鲜明反差。
晏檀川垂眸立于龙椅正前,眉眼覆着冷沉戾气,身影挺拔,脊背如寒玉雕琢。
明明静滞未动,可周身自带上位者浑然天成的气场,迫得人心惶惶。
老嬷嬷浑身颤抖的跪在地上,嘴中念念有词,依旧有些不知悔改:“老奴,参见陛下。”
她抬手指着自己高高肿胀着的半边脸,叫唤两声,在地上往前爬了几步,恶人先告状:“陛下,柔妃娘娘身边的婢女嚣张跋扈。”
“奴婢不过是按照规矩伺候柔妃娘娘梳洗。”
“这刁蛮婢子上来就扇了奴婢两巴掌。”
她眼珠子咕噜噜转,见陛下不语,胆子愈发大了些:“想来定是柔妃娘娘素日里跋扈惯了,才致使身边的丫鬟如此嚣张。”
晏檀川倚坐在鎏金龙椅上,寒寂的目光牢牢的锁住阶下跪伏着的老媪。
嚣张跋扈?
小家伙明明乖媚得紧,连撒娇都不会。
德顺在一旁眼神飘斜,时不时看一眼脸色骇人的陛下。
两眼一黑,你快别说了。
德顺大步走上前,啪啪两巴掌,清脆的耳光声在大殿回荡,德顺略微尖厉的声音呵斥道:“陛下还没允你开口,你竟敢主动攀咬娘娘。”
“好大的胆子。”
老嬷嬷另一边的脸也高高肿起,脸上的褶皱都被拉平,火辣辣的疼痛充斥着脸颊,她却不敢去捂。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陛下恕罪,只是此事奴婢实在冤枉。”
晏檀川冷眸俯视,只一眼就让老嬷嬷如芒在背浑身瑟缩,浸满冷汗。
少年帝王深色瞳仁附着着一层淡淡的冷躁,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的轻点,扣在龙椅扶手上,不耐的轻啧一声。
“朕只问一遍,谁指使的?”
老嬷嬷额头抵着寒凉刺骨的地面,强装镇定,声音掷地有声:“陛下明鉴,奴婢无人指使。”
晏檀川薄唇微抿,周身褪去慵懒,眉梢拧起细碎的戾气,惜字如金的吐露出两个字。
“杖杀。”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却如寒冰巨石轰然坍塌,重重的砸在她的肩膀,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殿内宫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老嬷嬷身形猛地一颤,脸颊上褪去所有血色,佝偻着身子,额头在金砖上磕的咚咚作响。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老奴再也不敢了。”
“陛下...陛下饶命。”
她喉咙哽咽,求生的欲望是本能,死亡的恐惧攥住了她的心神,花白的鬓角被冷汗浸湿,涕泪纵横:“是如妃,是如妃娘娘。”
晏檀川眼底寒意稍敛,他心中已隐隐有猜测:“继续。”
老嬷嬷双手撑地,费力地抬起头,佝偻的身体摇摇欲坠,双手局促地紧紧捏拳。
脸颊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裹挟着填平脸上的沟壑,令人生厌。
她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如妃娘娘,召见老奴。”
“给奴婢几锭银子,让奴婢在伺候柔妃娘娘沐浴时让她受些看不出的皮外伤。”
“柔妃娘娘在第一次侍寝便出大的纰漏,必定会失宠。”
“奴婢,奴婢原本是不同意的。”
“毕竟此事实在冒险。”
晏檀川抬眸,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可是老奴在这深宫待了一辈子,如妃娘娘说,若是将此事办好,她便想办法送老奴出宫,安度余生。”
“奴婢,奴婢这才鬼迷心窍。”
她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后悔和懊恼充斥着她,不住的求饶:“此事都是如妃娘娘的想法。”
“奴婢只是照做,求陛下看在奴婢鬼迷心窍的份上,放奴婢一条生路。”
少年帝王嘴角扯出一抹阴戾的冷笑。
那谁来放他的绾绾一条生路。
绾绾这般乖顺的性子,即便是忍着疼也不会说,若不是即将摔倒被丫鬟发现,还不知要忍到何时。
他不敢想。
不论是绾绾摔倒还是忍着疼侍寝,他的心都像是在被凌迟一般。
他受不住半分再失去温梨棠的可能。
少年帝王沉寂的每一秒都让她心口怦怦狂跳。
空荡的大殿,她如雷似鼓般的心跳声传到每个人的耳廓里,像魔鬼沉吟般的死亡倒计时。
双腿发软到几乎有些跪不住,枯槁的手死死攥着衣角,大气不敢喘,心里暗自祈祷着,陛下能看在她已经招供的份上,从轻发落。
晏檀川偏头望向阶下的内侍:“现下什么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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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顺赶紧跪地答道:“回陛下,约莫丑时三刻。”
老嬷嬷目光怯怯的看向帝王,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紧绷的脊背慢慢舒展,悄悄松了口气,脸上的惶恐紧绷褪去大半。
她以为自己揭发如妃起了作用,陛下岔开此事话题定是要对自己从轻发落。
晏檀川眉梢噙着冷峭,唇角挂着凉薄的笑意。
小家伙受了好一番苦楚,如妃倒是安枕入睡。
他语气带着凉飕飕的压迫感:“传朕旨意。”
如妃的父亲,四征将军不日便班师回朝,尚不可轻动,那便只好杀鸡儆猴。
“皇后御下不严,着暂撤协理六宫之权。”
“承恩嬷嬷,目无尊卑,受人唆使。赐杖毙。”
“皇后携各宫嫔妃于玄渊殿外观刑,以儆效尤。”
末了,想到内寝安睡的小家伙,晏檀川眉眼的寒霜都融化了十分,语气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寻常而非事关生死的大事:“将她的嘴堵上,别惊了绾绾。”
“行刑完便遣散,各自回宫去吧。”
方才还心存侥幸的老嬷嬷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坐在地上,浑身鲜血逆流,如坠冰窟,双手紧紧扒着地面,嘴唇哆嗦着哀嚎:“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皇恩浩荡,罚亦是赏。
德顺领命,着手去办,他赶紧用布料塞住这张叫喊不停的嘴,生怕下一秒惊醒了柔妃娘娘,软成一摊烂泥的老嬷嬷,被几名侍卫架着往殿外拖去。
内寝暖香萦绕,小家伙依旧保持着他离开前的姿势。
稚气娇嫩地趴在软塌上沉沉睡去,乌黑的长发如绸缎散落在颈侧,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梦中仍残留郁结,惹人怜爱。
没有被吵醒,晏檀川放下心来,传召了秋云和春蝉。
德顺也是人精,晏檀川的本意是让六宫皆来观刑,以起到威慑作用。
可他若明说是去观看刑罚,如此血腥场面,必然会有嫔妃找理由推脱,那他这桩差事便是没办好。
德顺思索片刻,命人去各宫传话,只道是陛下召见。
六宫皆知,今日陛下翻了温梨棠的牌子,这么晚还被陛下召见,那必然是温梨棠没有侍候好陛下。
众妃皆以为陛下只传召了自己,此为真命天女,卯足劲儿打扮自己。
更迫不及待怀有一丝看温梨棠笑话的意思。
其中如妃最为欣喜,以为是老嬷嬷的手了,温梨棠轻而易举便失宠了。
看来此女的手段也不过如此,一点点小苦楚都忍受不了,根本不值得她出手,陛下对她不过是一时兴起。
等她侍寝完,再给陛下吹吹枕边风,降了柔妃的位分,一个小小的罪臣之女,不足为据。
她一定要刮花柔妃那张人神共愤的脸,彻底杜绝她继续狐媚惑主的可能,老死宫中。
如妃沉浸在即将大权在握的喜悦中,只觉得阻碍尽数拔除。
她倚在妆凳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拿起镶嵌着华美东珠的鎏金护甲带上。
“去取本宫的赤金东珠点翠头面来。”她抬眼凝望着镜中的自己,肤质莹白,眼尾轻佻。
如妃抬手细细描了纤长的眉峰,慢悠悠的吩咐,尾音还带着一丝雀跃。
贴身宫女替她挽着发髻,拢紧了散落肩头的乌发。
挑选首饰时,宫女为她戴上镶嵌奢华宝石的金银玉器,缠绕周身,锦衣华裳衬得人雍容华贵,一举一动环佩叮当。
对着镜子调整几次妆容,自认为完美无瑕,这才婀娜款款的乘上娇辇去往玄渊殿。
唯有皇后被撤去权力,方知此番并非好事,但她为六宫之首,若是不去,陛下必定更加震怒。
晏檀川与太后本就不是亲母子,若是逼急了,恐生嫌隙,她只好硬着头皮让丫鬟梳妆。
各宫嫔妃早早齐聚殿前,人人精心装扮,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如妃这才缓步进门,姗姗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