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比赛是运动会第二天下午的最后一个项目。
篮球架静默站立,一东一西,遥遥相对。
看台上坐满了人,彩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广播里的音乐换成了节奏激烈的摇滚,鼓点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个人的心跳上。
林清昙站在球场上,手心全是汗。
上半场的比分让她手心发凉。
十七比二十五,三班落后八分。
而他们班仅有的十七分里,杨鸿昱一个人拿了十五分。
剩下的两分是周明朗得的。
八班的人又开始嘲讽了。
“三班不行啊,就一个人会打?”
“那个女生是来凑数的吧?球都接不住。”
“算了算了,别把人家小姑娘欺负哭了,留点面子。”
那些话像一根根细针,从球场的那一头扎过来,扎在林清昙的后背上。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在意,但她的手气得发抖。
上半场她几乎没碰到球。
不是没人传给她,她跑不到位,或者跑到了但球已经传出去了。
没日没夜的练了两天,一上场全忘了。
她有两次投篮的机会。
第一次,球在她手里停了一秒,她就慌了,匆忙出手,球打在篮板上弹了回来,连筐都没碰到。
篮板被八班抢走,对方快攻得分。
她听到身后有人“啧”了一声。
第二次,她不敢投了,球在她手里攥了两秒,她传给了杨鸿昱。
传得太急,球从他指尖滑过去,出界了。
失误算在她头上。
她低着头跑回自己的位置,不敢看任何人。
中场休息的哨声响起的时候,林清昙觉得这哨声是在救她的命。
她走到场边,拿起毛巾盖在头上,蹲了下来。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不怪你。”宋初夏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本来就是被拉去参加比赛的。要怪就怪那帮男生不行,连个球都传不好。”
林清昙从毛巾底下露出一只眼睛,无力地笑了一下。
宋初夏的话是在安慰她,她知道。
可是她还是忍不自责,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差劲,为什么总是跟不上队伍的节奏。
“我哪里不行了?”周明朗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明明就是有人拖后腿。战术跑了多少遍了,上场就忘,球也接不住,站位也不会。我哪里不行了?”
他没有看林清昙,但每一句话都像是对她说的。
林清昙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毛巾从头上滑下来,落在脚边。
“你行?你行你倒是得分啊!”宋初夏瞬间炸毛,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张开了翅膀,挡在林清昙面前,“你打了半场得了两分还是罚球,你好意思说别人?”
“我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你也不行!”
两个人拌嘴的声音越来越大,周明朗的脸涨得通红,宋初夏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两个人就这么僵持,谁都不肯让谁。
林清昙蹲在那里,听着他们吵架。
她在想,如果她不是被拉去参加比赛的,如果她真的有篮球天赋,如果她的投篮不是只有在没有防守、没有压力、没有时间限制的时候才会进,那该多好。
可惜没有如果。
她就是一个连球都接不住的,跑位永远慢半拍的,只能在场上当摆设的替补。
不,她连替补都不如。
替补至少不用上场被人笑。
吵着吵着,周明朗的声音忽然小了。
宋初夏的声音也小了。
杨鸿昱站了起来。
他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向林清昙:“林清昙,站起来。”
他向林清昙伸出手。
他逆着光。
林清昙看不出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生气。
杨鸿昱说:“我昨天说的话忘记了?”
你是我们的秘密武器。
林清昙摇头:“没有。”
“那就起来,好好准备下半场。”
“我……”
“起来,相信你自己,林清昙。”
她看着他的眼睛。
被他眼中的情绪感染,迟疑了一下,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我一直都相信我自己。”
林清昙最擅长的事,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杨鸿昱把林清昙拉了起来。
阳光穿过两个人手指间的缝隙,定格在这一瞬。
林清昙深吸一口气,走进球场。
下半场的哨声响了。
比赛重新开始。
八班的人还在嘲讽。
但林清昙没有看他们,她只看着杨鸿昱。
她跟着杨鸿昱的节奏走。
杨鸿昱过了一个人,又过了一个人,八班的两个防守队员被他甩在身后。
然后他停了下来。
站在三分线内,面前是八班最高的那个男生,伸着双手,像一堵墙。
杨鸿昱没有投篮,他把球往左边一拨,传了出去。
球从那个高个子男生的腋下穿过,擦着他的球衣飞过去,没有一丝偏差地飞到了站在三分线附近的林清昙手里。
因为上一场林清昙打的太菜,没人防她。
林清昙接住了球。
屈膝,举球,手腕用力。
球从她指尖飞出去的那一刻,她的心里没有任何杂念。
什么都没有。
只有球和篮筐,只有她从无数个傍晚的练习中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抛物线。
唰。
入网。
三分。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尖叫。
林清昙不知道那是不是给自己的。
她转过身,往回跑。
经过杨鸿昱身边的时候,她听到他说了一句话。
“站那儿别动,没人会防你。”
她点头,耐心等待下一次进攻。
杨鸿昱又突破,又分球,又传到了林清昙手里。
这次她在弧顶,面前没有人,八班的防守全扑在杨鸿昱身上了,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个女生会投篮,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清昙出手。
唰。
又一个三分。
十七比二十五,变成了二十三比二十五。
分差从八分缩到了二分。
看台上的尖叫声更大了,有人开始喊“林清昙”的名字,声音从看台的各个角落涌出来,灌进她的剧烈跳动的心脏里。
八班叫了暂停。
他们的教练,戴着哨子的体育老师,在对着队员喊:“防那个女生!她投篮准!别让她接球。”
暂停回来。
八班的人开始防她了。
有人贴着她,紧跟她的每一步。
她的体能已经消耗了大半,三千米的疲劳还没完全恢复,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力往下踩才能踩实。
她接不到球了。
但杨鸿昱开始拿分了。
八班的人去防林清昙,他就没人防了。
他突破,上篮,得分。
他急停,跳投,得分。
他在三分线外一步远的位置出手,球划过一道平平的弧线,打板入框,得分。
分差在缩小。
二十五比二十七,二十七平,二十九比二十七,反超。
八班的人急了。
他们的动作越来越大,推人,拉人,撞人。哨声频繁地响起来。
杨鸿昱站在罚球线上,两罚全中。
三十一比二十七。
看台上三班的同学们已经站起来了,有人在挥舞班旗,有人在吹哨子,有人把双手拢在嘴边当喇叭在喊“三班加油”。
但八班又追了上来。
他们的核心球员连拿五分,比分变成三十一比三十二。
三班落后一分。
计时器上的数字在跳动。
一分三十秒。
一分十五秒。
五十八秒。
杨鸿昱抢断,传球,周明朗上篮得分。
三十三比三十二。
再次反超。
八班进攻,投篮不中,篮板被杨鸿昱抢到。
他运球过半场,时间在走。
三十八秒。
三十二秒。
二十八秒。
他没有传球。
他运球,往内线突破,吸引了两个人的防守,然后他跳了起来。
八班的人全都过去防杨鸿昱。
当球飞起来时,八班的才意识他们被耍了!
那是一个假动作!!
不是投篮,是传球。
球从人群中飞出来,越过所有人的头顶,飞向三分线外。
飞向站在那里的林清昙。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很长很长。
球在半空中旋转着,棕色的球皮上能看清每一道纹路,球面上有无数光线在跳动着,像一颗正在燃烧的小太阳。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个球。
看台上站着的、坐着的、举着手机的、喊着加油的,八班替补席上攥着拳头的、咬着嘴唇的、捂着眼睛不敢看的,球场上周明朗张着嘴、宋初夏捂着胸口、孟奕涵默默祈祷……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个球。
林清昙看着球朝自己飞过来。
她伸出手。
球落在她手心里。
她想起那些傍晚,他站在她旁边,把球递给她,说“投一个”。
她投了一个又一个,投到手酸,投到天黑。
她屈膝,举球,手腕发力。
球从她指尖飞出去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画面在慢放。
球在半空中旋转。
光线把它照成一颗橘红色的流星,从她的指尖出发,越过三分线,越过罚球线,越过篮板上沿那一小块被擦得发亮的白色区域,朝着篮筐的方向飞过去。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看台上的所有人定格在同一个姿势,仰着头,张着嘴,眼睛追着那个球。
周明朗站在篮下,双手半举着,像要抢篮板又像在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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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初夏捂住了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孟奕涵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
杨鸿昱他没有看球,他看着她。
哐。
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
在每个人心里都弹了一下。
球弹起来,又落下去,落在篮筐的另一侧边缘上,又弹起来,又落下去。
每弹一次,看台上就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等待三班的答案只有两个。
进或不进。
百分之五十的几率,所有人都在期待。
最后一次弹跳,球落在篮筐的正中央,轻轻地穿过了网。
看台上炸了。
“我靠!!林清昙牛逼!”
“三班牛逼!”
“林清昙你太帅了!”
“杨鸿昱牛逼!”
“周明朗牛逼!”
“林清昙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帅过男生的女孩子!!”
“原来女生也可以像男生一样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
三十四比三十二,三班赢了。
林清昙站在原地,她的耳朵在嗡嗡响。
她的手还举着,保持着投篮结束后的姿势,不敢相信,她真的做到了,他们真的赢了。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她只知道有人从她身后跑过来,抱住了她。是宋初夏。
“你太牛了!”宋初夏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哭腔,“林清昙你太牛了!三班赢了!我们赢了!”
林清昙被她晃得站不稳,踉跄了一下。
她侧过头。
杨鸿昱站在她旁边,脸上全是汗,T恤的领口湿了一大片,贴在锁骨上。
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感觉怎么样?。”他说。
“感觉我很帅。”林清昙的声音有点哑。
“嗯。”
我的秘密武器。
“林清昙。”
“杨鸿昱。”
两个人一同出声。
“赢了。”
林清昙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笑着的,整张脸从一块冰变成了一汪春水,温柔得不像话。
林清昙也跟着笑了。
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从九岁到十七岁,从“吵死了”到“赢了”,她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开心。
她这是第一次知道。
原来杨鸿昱也是,会为一场胜利而真心高兴的少年。
周明朗跑过来,一把搂住杨鸿昱的肩膀,差点把他撞倒。
杨鸿昱的目光从林清昙身上收回。
“你怎么知道她在那儿?”周明朗的声音沙哑得像吼了一整天,眼眶通红,像一只被欺负过的大狗。
杨鸿昱看着林清昙。
她正被宋初夏拉着转圈,短发被风吹起来,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老高。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成了一朵盛开的花。
杨鸿昱说,“秘密。”
周明朗愣了一下,撇撇嘴:“神神叨叨的。”
林清昙被宋初夏转得头晕,笑着推开她,踉跄着站稳。
她转过身,看向杨鸿昱。
光线正好落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的T恤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衣角在飘。
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那撮不听话的碎发又翘了起来,在空中轻轻晃着。
操场那边喊他们的名字,让他们上台领奖。
几位男生簇拥着林清昙上了讲台。
林清昙作为队里唯一的女生,站在中间格外显眼。她和杨鸿昱一同捧着奖杯,此刻,她所有的荣誉都和身旁的这个人共享。
校领导让发表获奖感言,话筒他们让给了嘴毒的杨鸿昱。
少年面无表情,头发被微风吹乱:“一群连女生都打不过的废物。”
话没说完,话筒没音了。
周明朗嗷一嗓子:“谁闭麦了!把话筒打开!!八班再叫!让你们看看谁是爸爸!!”
校长讲话:“这位同学,请你不要躁动。”
林清昙笑出声,伸出手,比了一个耶。
杨鸿昱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也伸出手,比了一个耶。
看台上有人在拍照。
那个画面被定格在了手机里。
橘红色的夕阳,蓝色的篮球场,两个穿着同款班服的少年少女,同时伸出手比着耶。
一个笑得灿烂,一个笑得克制。
一个眼睛里有光,一个眼睛里有她。
那是他们十七岁的秋天。
那是三班的第一个冠军。
那是林清昙第一次发现,原来她也可以成为别人的光,不只是追着别人的光跑。
[惨了]
[对杨鸿昱的喜欢又加一分]
[到底怎样才能不喜欢杨鸿昱啊]
2018/9天气/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