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黛心下一沉,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温声款款道:“太子殿下所言,可是那大胤朝史册记载中曾经令皇太祖一曲惊鸿的惊鸿曲?”
“姑娘果真不同于常人。”齐昱望向她的眸中带着如遇知己的兴奋。
“去东宫取我那把杉木琴来!”
“还有我那誊抄的惊鸿曲谱!”
太子与太傅议论朝廷之事,刻意不让宫里的宫女太监随行,最后去取这器物的自然是原先那带头领路的宫女。
这皇后戚弦月身上的软肋不过钱权这些身外之物,她已至皇后这种入主东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
若她对施黛起了杀心,想要对她除之而后快,谅施黛再怎么使出浑身解数,也没办法在这些方面动摇她对施黛的杀心。
但太子不一样,皇后左右不了太子的想法,那太子便是施黛所能左右的最大变数。
就上回齐昱偶然拜访时戚弦月那个紧张的模样,施黛就能断定齐昱是戚弦月最大的软肋。
戚弦月这皇后戚氏母仪天下的名声,天下人人皆知。
她定然不会冒着事情败露的风险,坏了自己在太子面前好母后的形象。
只要她多出现在这太子齐昱的视线里,对她留有好感甚至在皇后面前替她美言几句,纵使皇后真的如她所想对她动了杀心,也该看在齐昱的面子上对她多一分忌惮与顾虑。
见宫女去取器件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内,施黛心中悬着的石头暂时松懈落了地。
她将手心中一直紧紧攥着的那枚猪头瓷笛举至眼前,此刻光线正好,暖阳透过她那如葱白润玉般白皙的指尖,落在那连上釉晕染的层次都不均匀分明的朱红色瓷笛上。
“我送的?”施黛不禁轻笑出声来,“这般欺骗,谎言未免太过拙劣。”
可施黛说不上来为何逢隽会有这器物。
答案直指穿越,从剧情线开始,逢隽所有反常的一言一行都可以通过这点来解释。
“这便是你与世子的定情信物?”
施黛闻言,下意识将瓷笛收回袖中,转过身来换上一副嫣然笑颜朝齐昱轻轻颔首。
“什么定情信物,一个普通的瓷笛罢了,太子殿下说笑了。”
齐昱面上那好奇的表情不似作假,他拉长了尾音,往日里稳重端方的太子竟在这时展现出生动活泼的一面:“哦?孤方才瞧见你望着它入神,还同太傅道,莫不是进宫这一会儿时辰,便心中挂念世子了?”
太傅也在一旁摸着胡子悠哉道:“世子与世子妃情深意笃,着实令旁人羡慕。”
羡慕羡慕羡慕!施黛自从跟逢隽这反派莫名其妙沾染上关系,都不知道听过多少类似的话了!
但她不会将这些情绪真的表露出来,闻言也只是不置一词,笑而不语罢了。
“确实令人艳羡。”齐昱低下头来,转瞬间再次抬起的眼中含着温和儒雅的浅笑,只是这笑中隐含着一些令施黛看不懂的情愫。
“实不相瞒,在下上回与姑娘在城门口短叙后,曾向太傅之女尹芙打听过姑娘一二。”
“姑娘是性情中人,又才艺卓绝,与逢隽相配,却也不失为一段为外人道也的好亲事。”
施黛不禁蹙了蹙眉,哪怕她再迟钝也觉出太子于她这炽热情愫并非知己间的惺惺相惜,而是……那万分之一概率的一见钟情!
眼看着目前这事情往着离谱的方向而去,施黛觉得此事变得越来越棘手了。
原本是想借太子齐昱对她琴技的赏识让自己在皇后戚弦月面前多一份存活的生机。
现在看来是一关未过,另一关又来,层层叠叠,就是不肯饶过她啊!
恰好在这时,宫女带着几位东宫的宫人将太子吩咐的器物取来一一摆放在她跟前,还十分贴心的端来了小搁置木琴的桌案。
施黛生无可恋地闭了闭眼眸,心道这可如何是好?这琴她究竟是弹还是不弹?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顶着周围各种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施黛只得若无其事坐下,摆出专业的抚琴姿势。
施黛胎穿前在现代是音乐系的大学生,抚琴吟唱,音律方面她是实打实的行家。
这些年在青楼以抚琴卖艺为生,自然也是从未懈怠过琴艺的精进修习。
只听得一声指尖轻抚起调,前奏似佳人娓娓道来的吟唱,弹至高潮,这吟唱化作哭泣控诉,愈发铮铮有声,悲切婉转。
行至尾声时,施黛思忖着是否要在这时错音漏音将此事揭过,另寻他法应对皇后这回的召见,却不料一道刺耳的声响划过天际,令人闻之下意识捂耳蹙眉。
太子面前抚琴断弦,乃是不祥之兆。
太傅面色难看,正欲说些什么,便见齐昱一手拉住他衣袖,一边轻轻朝他摇摇头。
断弦乃是施黛意料之外的事情,她连忙跪伏在地利落求饶,心头也无端生出几分惊慌无措来。
“施姑娘不必惶恐,姑娘琴艺高超,奏琴时情绪转折处理与琴技精湛之处,若非经年累月修习,又怎能弹得出这一首惊鸿曲?”
“请起吧姑娘,许是孤这副琴许久未用,琴弦腐朽损坏有了些时日才遭此事故,还望姑娘莫要在心里治孤的罪才是。”
东宫里太子这种贵人所用之物,又怎会有腐朽损坏的机会?
施黛怎会听不出他的安慰之词,是他不打算苛责罢了。
于是,她垂下头神情惶恐地准备谢主隆恩,远处一句宦官尖着嗓子的扬声高喊骤然响起,瞬间打断了她的思路。
“皇后娘娘驾到!”
施黛表情凝重,低垂着的脑袋低得更低了,根本不想面对这宫中各种总是算计着要吃人的豺狼虎豹。
戚弦月那声音大老远便幽幽传来:“我说太子最近怎的来我这鸾凤殿来得越发少了,原来是被这路边的蝴蝶和野花吸引了兴致,一时不察忘了回家的路啊。”
“儿臣参见母后!”齐昱姿态谦卑朝她行礼。
施黛始终低垂着脑袋,不曾抬头,嘴上跟着一旁的宫女向皇后道敬词,身子却不停偏移,恨不能将自己钻到地里,以最大程度降低自己此刻的存在感。
但施黛还是听见皇后与太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声音在逐渐向她靠近。
最后,她看见自己眼前落下一双精致的绣鞋和那以明黄色为底绣着鸳鸯图腾的衣摆。
这宫里能明目张胆穿明黄色衣裳的也就那两位龙凤之人。
施黛一时心悸,不敢轻举妄动。
可她身前的人却并未给她这个机会。
戚弦月松开一旁尚嬷嬷扶着她的手,染着丹蔻的红指甲力道不轻地掐住她的下颚,将她那低垂的脑袋硬生生抬了起来。
“世子妃与太子相谈甚欢,倒是本宫不合时宜还不识抬举了?”她刻意在世子妃这三个字上加重语调,像是在提醒施黛自己的身份。
齐昱在一旁劝说着:“母后,儿臣只是想向世子妃请教一二关于惊鸿曲的奏法,不曾想竟耽搁了母后为世子妃面见的时辰,此事是儿臣顾虑不周,还请母后莫要因此责怪世子妃。”
过程全错,结果却阴差阳错全押对了。
戚弦月松开掐住施黛下巴的手,语气颇有几分发现自己慈母多败儿后的恨铁不成钢。
“阿昱!你可知你在做什么?!时隔多年,为何还要将这曲谱找出来?”
戚弦月显然已经情绪上头,“烧毁琴谱那日本宫是怎么与你说的?你是未来的一国之君,当务之急是学好策论,练好武一身武艺。这些才是你登基路上最大的辅助,不是琴棋书画这些文人墨客日日钻研的东西!”
“母后!”饶是齐昱这样好脾气的端方君子,听闻这话也不由得想要反驳一二。
“皇后娘娘莫要气恼,平日里为了东宫之事操劳便也就罢了,如今还要为了这些琐事劳神伤身,不值当啊。”
施黛这才发现有一帮衣着非富即贵的妇人跟在皇后身后而来,只是方才一直未曾出声,如今开口,竟还真让皇后娘娘面色好转了不少。
“太子殿下已是弱冠之年,不出一年半载,便要娶妻纳贤,为成为未来的一国之君做充分准备,如今这些道理他又如何会不懂得呢?”
与其说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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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开口说话从中劝和,皇后和太子双方才冷静下来,倒不如说是因为皇后和太子给这人几分薄面,所以才将她说的话听进去了。
施黛这才趁乱稍稍抬起头来,打量着从中劝和的那位中年妇人。
虽已年过半百,但依稀可辨其年少芳华,且眉宇之间与戚弦月有几分神似。
解决完手上这件事情后,戚弦月情绪也稳定下来,她又将目光放到了施黛身上:“起来吧,这么多人看着,倒显得本宫在刻意针对你似的。”
施黛这才垂首站起身来,直到对方始终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又不卑不亢地抬眼含笑回望对方。
殊不知,因为她含笑回望的这一眼,戚弦月盯着她的眼神却愈发狠厉起来。
戚弦月悠悠开口,“世子妃,这位便是戚老夫人。”
与戚老夫人同行的其他夫人均是面露讶异:“什么,她便是武安侯世子特向圣上求来一纸婚书,点名道姓要娶的那位未来世子妃?”
施黛刚刚弹奏的那一曲,她们在远处走来也听到了一些,曲风婉转悠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小姐弹奏出的绝世琴音。
如今知晓施黛仅仅只是一个青楼的琴女,眼神个个精彩纷呈,原本眼中带着的一些欣赏全部化为了不屑。
施黛登时有点站立不安。
若提及施黛这个名号,可能无人问津。
但若提起的是镇北将军以战功请命求来赐婚的那位夫人,这全天下的人又都顿时知晓了她是何人也。
施黛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准确来说,是一个现代人在周遭古代封建环境影响下,长期经受精神洗礼却仍然水土不服的潜意识反应。
施黛如今隐藏在心里的那点现代思想终于在剧情线开始后尽数显现出来,在冲击着迂腐陈旧的封建王朝思想。
“原来这便是世子那位即将过门的夫人,长得倒是水灵,标致。”
“施家有女,名唤施黛。”皇后戚弦月面上含笑,一副极好相与的亲切模样,可字里行间却总藏着暗刃,“戚老夫人瞧瞧,此女可有那故人之姿?”
施黛身形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可那藏在袖口的手却无意识攥紧了。
戚老夫人也是个阅人无数的,不带任何情绪审视地扫了她两眼,便道:“这位姑娘眸若秋水,眉似远黛。容貌虽难划分三六九等,却也一眼明了,定然是上乘之姿。美中不足便是这面色显得有些苍白,少了血气,过于素净了些。”
“本宫当日初见此女时,便心生亲切之感。”那双不久之前还狠狠掐住施黛下颚的手,此刻正被戚弦月用来笑吟吟牵住施黛的手。
“此女蕙质兰心,与我甚为投缘,我有意收她为义女,不知戚老夫人意下如何?”
“今日后宫好生热闹,来了这么多人。”一道熟悉的清朗男声陡然出现。
施黛条件反射般循声望去,就见刚进城门口就跟她起冲突朝不同方向走去的少年,如今再次出现在了她眼前。
只见他直奔她所在的方向,先是朝皇后行了个礼,再将她从皇后跟前拽走,一副占有欲极强的护短模样。
皇后脸上这难看的表情是彻底绷不住了,“世子今日怎么进宫来了?”
逢隽站在施黛跟前,挡住了皇后的大半视线。
“实不相瞒,在下今日是同夫人一同进宫来的,本该同夫人一同去拜见皇后娘娘您的,只是这中途出了一点意外……”
“臣方才有幸偶遇丞相大人,闲来无事便叙叙旧,不想耽误了时辰。”
“说起丞相啊,不知皇后,您可有什么话想对丞相说呢?在下一定代为转达。”
皇后和丞相?
施黛一双美眸陡然瞪圆了。
她怎么就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呢?
丞相妻子过世之后,多年未娶续弦夫人,世人皆道其深情故不肯再娶,殊不知丞相是因为心里曾有一个爱而不得的人。
那过世的妻子,不过是与丞相相敬如宾为了应付家族娶亲的女子。
丞相心里那爱而不得的白月光,是皇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