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在逢府驭车多年,这京城的路他驾马驭车十余载已然踏过无数遍。
马车一路上行驶平稳,如今驶离繁华地带,原本的喧哗热闹转化为悠然无声的寂静,在两人面面相觑的对峙下,如临死域,局势显得愈发箭拔弩张。
施黛喉间微动,出声打破这片二人对峙的寂静。
“逢隽。”施黛这样喊他。
“你在透过我,看谁?”
逢隽眼中氤氲着令施黛看不懂的情绪。
“我不是尹芙。”施黛启唇时,眼里带着莫名情绪,道出口的话只这样言简意赅呈现。
此话刚落,施黛便察觉逢隽看向她时,眸中那些本就复杂难言的情绪愈发浓郁起来。
“你与她有何相似?”逢隽终于开口,他别开眼去,语带利刺,“莫要抬举了自己。”
“逢隽,你别囚着我了吧,”施黛迎上对方探究的目光,“我答应你不离开,陪你演相敬如宾的夫妻戏码,但别关着我囚着我,我不喜欢这样庸碌无为度日的生活。”
“你要知道食言的后果。”逢隽淡然陈述着,眼神却带着警告,似乎想要透过这一眼,去逮住她这副躯体下不安分的灵魂。
“世子爷,世子妃,已抵达大胤皇城门口,还请下马车罢。”马车外,尚嬷嬷正在扬声呼唤他们。
逢隽起身拂开车帘从里面徐徐走出,他一个翻身轻而易举便下了马车。
但施黛可就没有这么方便了,她出发前令梓兰给她换上了华贵襦裙,怕贵人谴责逢家慢待,不敢如初次那般素简,金钗珠翠也零星用上了些。
如今施黛一手拂开车帘,一手轻提裙摆,弯腰走出的动作极其谨慎小心。
但这身衣料再贵再轻,头顶的那些点缀的发饰也难免沉重,施黛这些年一向偷懒随意,出行只别一只玉簪,衣物也专挑拣那轻盈不花哨的穿,半点不愿体验古代富贵人家出行时的衣着繁琐的苦。
好不容易挪移到车边,正踌躇着怎么下去,见到她局促无措无从下马车的模样,一旁的车夫神情慌乱,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见车夫匆忙去搬踏梯来给她,施黛收回视线,心底松下一口气。
但还不等她站在马车上多停留,就感受到一股失重感骤然侵袭而来,天旋地转间,她被拦腰抱起,腾空而起时裙摆在半空中划出完美的弧度。
待施黛彻底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安然落地。
逢隽往旁边睨了一眼,车夫而今晚了一步,正亡羊补牢似的慌忙布上踏梯。
逢隽神情有些不悦。
车夫对上了逢隽这一眼,当即便心惊胆战垂首低眸,姿态放低,举止慌乱地往后退了几步,似乎想要用这种方式降低自己此刻的存在感。
施黛心上一紧,伸出手来拉住他的袖子,劝慰似的,轻轻扯了扯。
待逢隽意识到自己身后有人拉扯他的袖口,还摇晃他的衣摆时,第一反应就是是愠怒。
他从小身份尊贵,声誉极好,受坊间传闻影响,得万人追捧,这么些年来都没有人敢凑他这么近,也没有人敢对他使这种小动作来吸引他的注意力。
“汝何故如此?”逢隽唇齿轻启,不可置信般挤出这几个字。
施黛面上不动声色,语气淡然得仿佛只是喝了口茶水:“世子,进去吧,莫让宫中贵人久等。”
逢隽深深看了她一眼,从她手里将袖子扯回来,气哄哄地率先走在她前头,没有等她跟上就自顾自地拂袖离去。
施黛细眉微蹙,眯了眯眼眸。
对方身影消失得很快,但施黛依然能从对方步履矫健的背影里看出几分其佯装镇定的痕迹。
施黛往前走了两步,回忆起逢隽转身时那一刹那的慌乱,再次判断确认了逢隽此刻真的是在逃避与她的肢体接触。
逢隽何曾有过今日这等慌乱羞敛之态?
古代人就是古代人,扯一下袖子怎么了?又没有牵小手,封建老古董啊!
施黛内心忽然无比畅快愉悦,她转头一脸欣喜地同身侧还站定在原地的逢甲闲谈:“逢甲,你家世子爷平日里都这般不近女色吗?”
逢甲闻言,眉心猛然一跳,干脆避而不谈,生硬地转过身去,边自言自语边往城墙外走去:“呀,世子妃,属下忽然忘了老母亲地里还有麦子没收,便先行告退了!”
施黛眼睁睁瞧见逢甲如遇邪祟,转眼间便逃之夭夭往与她相反方向离去。
但她不能走,只能转身步入这宫廷后院中去应对今日那注定比前一次的形势还要严峻的腥风血雨。
来给施黛带路的宫女换了一个,比前一个更沉默安静,只顾低着头走路,除了最初自报家门说要给她带路,无论施黛问什么都不予回复。
越靠近皇后所居住的鸾凤殿,施黛内心便多一分焦灼不安。
加之这位宫女步履匆匆,急于完成任务论功领赏的姿态,施黛只觉内心愈发忐忑起来。
原主娘亲临终前的那番话,实属真理。
进了后宫宅院,便失去了自由,往后便难以轻易脱身于此。
待往后被迫给逢家孕育一儿半女,施黛的后半生便会被彻底困囿于此。
可她已经被盯上,皇后口谕,她如何能够不从?
此局,何解?
正在施黛眉目黯淡时,一道声朗字清的声音自远处悠悠传来。
“太傅此言差矣,盛世太平时若不专注于民生,为百姓谋福祉,待那乱世来临,百姓尚未留存积蓄,兜里无银两盘缠,朝廷却要行那施压增收赋税之事,那将是真正的民不聊生。”
回复他的声音苍老许多,但也听得出其威势并非凡人所能及:“大胤朝能有太子这等贤君明主,大胤定能延续如今太平盛世,先帝那桩陈年旧事,断不会再次发生……”
施黛如那溺水之人,偶然得见浮木,想要试图抓上一抓,为自己争取更多求生可能。
当即便扬声大喊:“太子殿下!”
“施姑娘这是作甚?”带路的宫女速度极快折身回来捂住她的嘴,神情凝重告诫她,“若让皇后娘娘知晓此事,定赐你个举止逾矩得罪贵人的罪名!”
“在我被赐罪之前,先获罪的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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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罢!”施黛掰下她捂住自己嘴的手,言辞犀利道。
“吾乃圣上赐婚的未来世子妃,备受逢府重视,得镇北将军荣宠,而你,一个被派遣来领路的小宫女,胆敢反过来管我的事?!”
小宫女六神无主地往后退了一步,神情慌张地望向方才太子和太傅所在的位置。
她们动静不算小,太子齐昱与太傅二人已经停下言语交流,正站定在原地面面相觑,似乎在确认刚刚是否有人向太子呼救。
见自己这番恐吓有所成效,施黛面上含笑莲步轻移行至于小宫女跟前。
她刻意压低音量,用只有她与宫女二人所能听见的声音道:“如若我没猜错,上回派来给我带路的宫女已然遭了罚罢!”
见宫女当即抬眸,眼带惶恐望向她,施黛勾唇轻笑,淡然陈述:“你若想免去重蹈覆辙,便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不言,我不语,皇后娘娘定然不会知晓此事。”
“至于后路……”施黛话不言尽,只望向朝着她们这边张望的太子齐昱。
宫女引她走的丛间小道,身旁还有树荫作掩护,齐昱他们就算听见了声音,找过来也还有一段距离。
宫女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不过转眼的工夫,即刻垂首低眸,认栽了。
宫女微微朝她福身行礼:“任凭施姑娘吩咐。”
“何人在此?!”齐昱已经朝着她们这边走来。
施黛朝宫女扬了扬下巴,主动走出了这林间小道,朝太子不卑不亢行礼:“民女施黛,见过太子殿下。”
齐昱显然是认出来她,一脸诧异不解:“姑娘怎会在此?怎么不见世子陪伴身侧?”
施黛微微垂首,双手搭在身前,姿态温婉柔和:“皇后召见,世子不便同行。在下也只是觉得此情此景若能抚琴一曲,不失为一种别样的雅致,一时兴起,便多停留了片刻。”
“说起这个,施黛记得太子殿下也对琴音有所涉猎?”
此话一出,可当真是正中齐昱下怀。
只见他拱手作揖:“本太子偶然得见施姑娘先前自然垂臂时的指尖手势,判断姑娘定是擅琴之人,恰逢姑娘有缘再次入宫,本太子斗胆赐教一番,不知姑娘可否给在下这个薄面?”
施黛轻轻勾唇,福身回礼,莞尔道:“太子殿下既开金口,能为殿下献上一曲,是施黛的福气。”
说罢,施黛朝身后的宫女递了一个眼神,引路的宫女瞬间意会,摆出慌乱神态:“施姑娘,这……娘娘命我领您去鸾凤殿的……”
“鸾凤殿?”一直在身旁的太傅尹成开了口,“太子既在此,你便不必忧心此事。”
“知会皇后一声晚些来不是什么大事。”尹成边说边挥了挥手。
齐昱自幼便酷爱舞文弄墨,太傅从小便教他习文作诗,琴乐谋略,鲜少见到齐昱这般痴迷于在一位女子身上找知己的感觉。
尹成正感叹难得,便听见自己那位身份尊贵非常的学生,此刻正眼带期待地问那位自己尚且只有一面之缘,却备受太子关注的女子。
“不知施姑娘可曾听闻过惊鸿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