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今越身体十分僵硬,努力垫高身体,想要好好打量打量面前这个忽然出现的爹。
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渴望,全身都在叫嚣。
告诉他,告诉他,告诉他。
这不是你梦寐以求想见到的人吗?告诉他,告诉他你的一切,姓甚名谁,来自何方,去到何处。
余光中,父亲背后的阳光正烈,缥缈宗山势高峻,往往二三月已经步入暑天。
明明是这样的烈阳,她却感受到寒冷。
脑子清明一瞬,又重新回归混沌,只剩下本能反应。
李今越瞳孔扩散,双眼茫然,唇瓣轻磕。
“我叫...”
“啊—”
一阵短促的尖叫响起,蓝盈盈不知怎么地掉下符箓,把旁边一直观察李今越的秀软下了一跳,立刻伸手去抓,硬是没抓到。只好众生一跃,跟着跳入水中,好半晌才把人捞上来。
蓝盈盈站在冰路上,急忙推开秀软,一路跌跌撞撞奔向李今越。
“安安...安安...”
她抓住李今越肩膀,费了好大力气才站稳,心疼地抚开李今越脸上的冰霜。
“安安,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李今越眼中骤然淡了颜色,似一轮圆月,一双眸中尽是惊恐,缥缈宗在她眼里逐渐消散,眼前牵手恩爱的两人依旧带着慈祥笑容,身影化作白烟消失不见。
她脱力跌落在地,双手撑在地上被冻得通红。
良玉岐灵力四散,周围温度极低,以至于泪水落在半空时已经变成冰颗,砸到地上四分五裂。
她狠狠闭眼。
那也兵器相交的声音犹如再耳,护宗大阵不知为何失效。
自从李今越在阵法课程中展现惊人天赋后,不足一年她就已经在参与护宗大阵的检查与维护。
午夜梦回,她细细回想每一处,也想清楚了其中关节。
李今越猛抬手臂,掌中水波流动,一瞬成冰,猛然插进沛顷之脖颈,喷射出的血液劈头盖脸浇了一身,良玉岐雪白衣袍沾染星点红痕。
“不要!”
沛恒刚想动作便被时刻注意他的弟子们按压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沛顷之灵力归散天地间。
“啊,死,死人了。”
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死人蓝盈盈吓坏了,瘫软无力的脖子歪歪倒向一边,向她展示那拳头大的贯穿伤。
匆匆赶来的罗斯语也被吓得禁住了脚步。
受了极大刺激的李今越整个人喘得厉害,尖叫声让她骤然回神,双眉紧蹙,双唇止不住发颤,内心极为痛苦,眼神不受控制看向良玉岐。
良玉岐早已松开沛顷之,毅在观察李今越。
四目相对,理智瞬间回笼,迅速低头掩住表情。
她明明克制了,克制自己不去想,克制恨意,她想按照爹娘遗愿,忘记仇恨,好好活一遭。
重生归来时,她甚至在想,这就是父母为自己求来的机会吧。
蓝盈盈,罗斯语,两人一前一后把李今越搂在怀中,隔绝良玉岐眼神。
感受到前胸后背温暖,心中一软。
心中委屈决堤,放任自己在她们怀中嚎啕大哭,声音渐弱,她想不出怎么给大家解释,干脆双眼一翻,晕了。
一连晕了三天。
良玉岐宣告沛顷之罪行,上报天剑宗,安顿三十二宗。
根据沛顷之所言,沛恒要跟随他们去天剑宗受审,沛恒蜗居在小屋内,由戴清涟邓飞哲两人看管,两人天天守在沛恒门口掉眼泪。
季清明重伤帮不上忙,本想着让沛恒将功赎罪,沛恒沉浸在丧夫之痛中,半天听不进去一句话,只好作罢。
良玉岐一连分出十二道分身,东南西北各三道,捉拿沛顷之余党,参与三十二宗重建。
本体则整日站在塌陷小院中,不知在做什么。
东边塌陷最是严重,分身六抬手召出纸鹤,纸鹤向天剑宗方向一路疾行,直达天剑宗宗主书房。
修长洁白指节夹起纸鹤展开,又是一张报销单。
良玉言摆弄着桌面一对已掉漆了的泥人。
泥人粗糙,创造它们的人显然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男泥人身着宽袍,高高的马尾东扭西歪,看得出主人想做出飘扬的模样,最终做了一条不知道什么东西出来,领口笨拙地雕刻上五朵花瓣,难以看出品种。
女泥人领口同样一枚花瓣,双鬓垂在耳后,咋一看像个兔子,滚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见牙不见眼。
拿起桌上一对泥人,推开窗户,新鲜空气涌入书房,墨香味儿冲淡了些。
眺望着,意味不明。
“要回来了啊...兄长。”
纸鹤自从良玉言指尖凝聚,围绕良玉言晃晃悠悠飞了两圈消失在夜里。
*
想必良玉岐发出一连串报销明细,良玉言发来的纸鹤有人情味得多。
他先是关心良玉岐有没有受伤,又慰问了三十二宗等人,一枚浅金灵戒飞到良玉岐眼前,接过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以至于没看到后面明晃晃四个大字。
“盼君,速归。”
事实上不需要良玉言催,她们已经踏上前往天剑宗的路,即时李今越不愿意。
自从离开小天地装晕三天,李今越实在躺不住了,于是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只要良玉岐靠近五米之内,眼皮一盖就装晕。
大家默契把原因归类为,上次李今越暴起杀人被良玉岐控制,产生了一些不可言说的应激反应,良玉岐带头便把李今越放在了队尾。
有良玉岐护航也不怕她跑。
蓝盈盈不知道上哪儿搞来的针线带着罗斯语在李今越身边绣衣花,李今越闭目自省灵台。
她先是试探地放出一缕魂魄在神台上打转,确定没有奇怪吸力牵引神魂才慢慢才踩上去。
李今越神台是一片海,碧蓝海浪中屹立着一处小屋,屋子虽小五脏俱全,碧海因为她的到来卷起浪花,触手般亲昵卷上她的小腿。
挑目遥望,灵力具像化的碧海被一大片荒沙围绕,看上去随时会被吞没。
上次强行拓宽经脉和灵府,她修为摆在那里,每日拼命吸纳灵气,依旧填不满灵府,导致她身体一直处于疲态,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收敛气息,缓慢睁眼。
蓝盈盈不懂什么修士修炼,只觉得自己妹妹坐了一上午终于睁眼,十分心痛。
“醒了?饿了吧,吃点。”
边说着边翻找包裹,拿出一个两个脸大的囊塞到李今越手中,生怕李今越掖着又塞了一袋水,附耳过去,贼兮兮说道:“这是我从大宅子里要的奶,你还长身体,多喝点。”
日头一晃,只觉得眼前的蓝盈盈变了一副更加熟悉的模样。
“阿越,师姐在外买了点牛奶,你多喝点长身体,必须长得比大师兄还要高!”
话音未落声后便传来调笑声。
“那得多高啊,别给我家阿越长成巨人了。”
这种打闹几乎每天都在飘渺宗上演,当时只道寻常。
李今越拨开塞头喝下,奶香从舌尖滑落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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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香很甜,不像那时师姐亲手挤得牛奶腥气得她抬脚。
放下水袋,蓝盈盈那张期待的脸引入眼帘。
她捧心夸张地往后倒:“谢谢盈盈姐!非常甜!!!”
蓝盈盈这才展颜。
“那你多喝点。”
蓝盈盈招呼完罗斯语后两人又有一打没一打,边聊边绣。
李今越目光落到同坐在符箓上的秀软。
秀软一手托腮,一手举着通讯玉牌,双腮无疑是鼓起,一双好看的眉头都快拧在一起了。
李今越随手递出一张大饼,在她身边坐下:“在干嘛呢?”
“马上月底了。”
“月底怎么了?”
秀软把玉牌举到她眼前,她看着玉牌内容读出声:“天才榜首一月一赌?”
秀软一手堵住李今越的嘴。
“小声点!”神色紧张看向隔着两三个巨大符箓的季清明,季清明与她阿姐是闺中密友,这要是传到她耳朵里,再告诉阿姐,她必定零花钱不保。
李今越掰开她的手,配合着低声询问:“这是什么东西?”
“五十多年前,天才榜出了一匹黑马,一夜之间爬上榜首,谁也不知道是谁,从此不管别人如何追赶,在没有下来过,每月月末像是接到任务一般刷分。”
李今越摸了摸肝处,身体后仰,双手枕与脑后,呢喃道:“天才榜首啊?”
天才榜是百宗联合出品,实时更新榜单,按照每届招生登记在册开一榜单,按照正字排行,如今已经正一百零三,算起来天才榜都有五百多年了。
上辈子李今越双手数不过来的爱好之一就是爬各种榜单,看着自己名字金灿灿落到榜单上成就感十足。
“天才榜都是实名登记的,怎么会存在不知道是谁的情况?”
“正是因为这样大家才好奇啊!”秀软侧躺在她身侧,高举玉牌,榜首依旧金灿灿,只不过名字变成了无名氏,“你看,现在已经有人猜能上五百多分了,谁的数字越靠近分数,谁就能获得十倍返利,怎么样?你要不要参见?”
李今越沉默了。
一积分代表战胜一个人,五百积分是说这位无名氏要在一天之内战胜五百多人吗?
以呼吸为单位,平均一吸气打败一个?
秀软好不容易逮着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忍不住让她与自己同流合污,摇着她袖子撒娇。
“来嘛,来嘛,赔了我给你报销,赢了都是你的。”
“多少都报销?”
秀软一咬牙:“多少都报!报不起我就…我就分期!但是你不能和别人说!”
“那我随一百,我就赌他上七百!”
她悄然松口气:“我随两百,赌个六百三吧!”
投了灵石,秀软孜孜不倦科普前几个月有战况,李今越时不时迎合两句,一时间聊得火热朝天,秀软还在惋惜自己一次都没赢过。
“你这玉牌能看六七十年天才榜吗?”
“你看这个干嘛?这时候无名氏可能还没有入宗呢。”
话这样说,秀软还是把自己玉牌递到李今越手中,嘱咐道:“你会用吗?我这个可贵了。”
秀软显然多虑了,李今越手指翻飞,眨眼功夫调出六七十年前帮忙。
连翻三个月都没有看到自己名字,释怀地笑了,看来天剑宗真是对她恨之入骨啊,抹除了她全部成绩,只留恶名。
符箓一顿,李今越交换玉牌抬头看向前方。
季清明招手喊停,原来是到了。
“整顿,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