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三刀捶捶老腰说:“我刚看见孙大康被人背走了,他怎么了?”
武国定简单解释:“刚得知孙安写假举报信,市里来人要抓他儿子,怒火攻心气晕过去了。”
“子不教父之过,怨不得别人。”武三刀风轻云淡说,倏忽话锋一转问:“我听说杏儿和小花跟孙大康他婆娘打起来了,这事怎么处理的?”
武国定说:“处理到一半市里来人要抓孙安,孙大康被气晕过去,这事算拉倒吧。”
武三刀从腰间抽出烟杆,解开烟袋,武国定见他这样就知道是有事要谈了,低头与唐希说:“你先回家,我和三爷商量点事。”
“好。”
唐希走了,武三刀一边捻烟丝球,一边慢声说:“这次彻底撕破脸了,必须尽快换大队长,你心里有合适的人选吗?”
武国定等他把烟丝球塞入烟窝,接过火柴盒划了根火柴替他点燃烟丝,武三刀吸了一口,从鼻腔、口腔喷出一缕烟雾,边点边吸,直到火柴燃尽,烟丝也抽完了。
武国定在浓浓灭灭的烟雾中深思熟虑说:“我考虑在石庆和马保松之间选一个。”
武三刀将烟杆倒扣抖了抖,一小撮燃尽的烟灰随风飘散。
石庆和马保松?
截然不同的性格。
石庆能屈能伸能钻营,脑子太活络,放在过去,妥妥是当汉奸的料。
马保松忠厚老实,没有心眼,在大队当出纳,负责管钱粮,做事任劳任怨,武国定每次去值班室,十次有八次值班的都是他。
“怎么还有石庆?”武三刀不解,不懂他为什么会把石庆考虑进去。
当初他们选大队长时第一个排除的就是石庆,因为他这人见风使舵,不可控。
武国定沉吟说:“我有预感……要起风浪了……选一个脑子聪明的配合行事,或许能抓住机会……”
什么样的机会,武国定没有说明。
但武三刀将烟杆塞回腰带里,沉默思索:
五零年,国定他爷爷武大雄率领大家到政府主动缴械投降,招安下山,这是他们抓住的第一次机会,成功改头换面,成为民;
十四年前,武国定他爸武千军用一条命救下了县长一家老小,为大家争得第二次机会,让他们安稳度过那十年,全面掌控向党大队,拥有权;
如今,武国定说第三次机会来了……
武三刀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老怀欣慰与鼓励说:“你想做什么就大胆去做,不迈出那一步,永远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像你爷爷,当年如果不力排众议带领大家下山,估计现在大伙儿的坟头草都长三尺高了吧!放心干,三爷还年轻,兜得住底,族人们永远在你身后,听你指挥。”
武国定眼底涌上暖意说:“好,三爷,你先忙,我回去好好想想路该怎么走。”
武三刀喊住他:“等会儿,你先别忙着走,过去给我挑两担土来。老了老了,这没挑几担土还喘气累得慌。”
武国定笑着说:“你刚不还说自己年轻吗?”
武三刀瞪眼:“谁年轻时不是力大无穷,精力旺盛,你老了说不定还不如我呢!想当年,我一个人耍着一个鬼子小队在山里遛了一天一夜,半点不嫌累……”
武国定不时点头,听武三刀重复说他那点老黄历,挑起扁担一晃一晃的陪他把坏的石板路用土疙瘩填平,快中午时才回家。
武国定推开院门,家里静悄悄的,他朝房间看去,唐希坐在书桌前,正咬着笔头,皱着脸写写划划。
武国定没进屋,笑着敲敲窗户说:“学习的好认真。”
唐希放下快咬烂的笔头,木着脸看向他,有种他在阴阳自己的感觉。
“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武国定敏锐察觉唐希的兴致不高,明明回家的时候她心情还挺好的,莫不是因为他耽搁太久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武国定朝唐希脸上看去,不动声色地探寻着。
唐希摸摸脸,顺着他的视线瞥见草稿纸上的“8+4=11”,脸一红,赶紧涂掉重新写上12,然后恼羞成怒说:“看什么看,你打扰我学习了!”
武国定:“……”
他算是发现了,他就不该在她复习的时候说话。
“行,我去做午饭。”武国定利索转身,远离这个是非场。
唐希扔下笔,哼!
厨房里,武国定打开碗橱,舀了一碗米淘洗干净倒入锅里,然后从房梁取下一块年前腌的腊肉,用温水泡过后切块放入锅中,架火煮腊肉饭。
等闻到米香,他撤掉柴火改小火,大青菜洗干净切细,等饭熟后,将青菜倒进去加少许盐翻炒,然后盖上锅盖,小火焖几分钟,一顿午饭腊肉青菜饭就被武国定简单搞好了。
武小花下工回家,闻到空气中腊肉香,去厨房掀开锅盖一瞧,忍不住说:“哥,你这也太能糊弄了吧?”
武国定正在煮蛋花汤,头都没抬说:“有肉有菜有米有蛋,哪里糊弄了,你就知足吧。”
武小花撇嘴,见他要出屋,赶忙拽住他,小心翼翼问:“那个……你俩回来后,嫂子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说什么?”武国定反问。
“就我跟席大菊打架那事啊,她没意见吧?”
“你嫂子忙着复习呢,哪有心思说你那破事。”
武小花闻言松了口气,但又很快提起,不安中带点小小的倔强说:“哼,说不定心里有意见,没说出口,你不知道。”
武国定说:“……人还说要养你呢,武小花你别不识好歹。”
武小花犟着脖子说:“谁不识好歹了?我就问问。再说了,好听话谁不会说?”
武国定说:“既然好听话谁都会说,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武小花说:“我怎么没说,我说我好好照顾她考上大学,你当我真想她考大学?”
武国定目光幽深地盯着她。
武小花懊恼怎么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干笑两声,慌不择路说:“那啥……我去喊嫂子吃饭。”
话没说完,人心虚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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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国定没和她计较,才相处几天,俩人不熟,没有感情基础,武小花什么脾气他了解,能做到地步已经挺不错了。
一家三口安静吃完武国定做的腊肉青菜饭,唐希没吃过这种饭,盛了两大碗,吃得肚子溜圆。
午饭过后,武国定昨晚一夜没睡,有些熬不住了,准备回房睡个午觉补眠。
唐希一吃完饭就回屋坐在书桌前,继续拿起书本学习,不说能不能考上大学,单论这个学习态度是值得肯定的。
武国定躺在床沿边,静静地观察她。
唐希嘴里嘀嘀咕咕背政治要点,一段话翻来覆去背了十几遍,不是这里忘了,就是那里卡壳,听得武国定都会背了,她还没背熟。
武国定想劝她歇歇,又不敢张口,怕她冤枉说自己打扰她学习。
“科学社会主义强调,必须依靠无产阶级革命和……和……”
唐希越背忘的越多,心烦气躁想砸书。
武国定默默放轻呼吸,悄悄在心里提醒:和无产阶级专政来推翻资本主义……
“不背了!”唐希发脾气扔书。
武国定坐起身安慰:“……是不是上午复习太辛苦了?脑子也需要休息,要不睡个午觉?”
武国定一开口,唐希总算找到出气口了,“都怪你,因为你躺在这儿,我背书老是分心。”
“……”
武国定好冤枉,他都已经放轻呼吸当自己不存在了,这还能影响到?
他算是发现了,只要一复习,她就找茬。
武国定下床,将扔掉的书捡起,把书桌上她摊得乱七八糟的课本阖上,试探说:“今天我听好像城里中学办了复习班,你想不想去?”
“我都结婚了,怎么能跟小孩坐一桌上课?”唐希不乐意上学。
武国定温和劝:“学习哪管什么小孩大人,你去了可以和同学交流,再不济还有老师辅导,肯定比你独自在家复习效率高。”
唐希依旧不乐意:“去城里上复习班,每天来回往返,别人看见我问‘你去哪儿’,我说‘我去复习班’,天天早出晚归,最后考个大零蛋,我丢脸能丢到顺安市。”
武国定:“……”
唐希见武国定一脸震惊,索性破罐子破摔说:“我上小学时经常考零蛋,老曹气死了,怕我留级丢脸,每次期末考试偷偷摸摸去各科老师家里送两斤糖,老师们就给我改卷改到60分。你也能让高考阅卷老师改分吗?”
武国定的沉默震耳欲聋:“……”
唐希发觉刚才的话有些冲动丢人了,连忙往回找补说:“我只是上小学时还没开窍,所以考零蛋,但我能高中毕业,是有知识的。”
武国定:“……”不太相信。
他蹙眉坐回床边,一脸深沉,恍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他不该把她驾的高高,劝她参加高考,如果她真想考大学,何必想出和人假结婚的主意。
武国定长吁一口气,既然不喜欢学习,那就算了吧,也不一定非要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