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初萤二舅凌开发,家住岗子公社槐树生产队。
昨天上工,村里那个臭名声的劳改犯来找他:“开发,我记得你姐跟周小霜嫁到一个村了?”
凌开发对朱大勇没好感,满脸疙疙瘩瘩,看得恶心,不知道又惹什么祸了,被人揍得脸上花里胡哨的。
凌开发:“干啥?”
朱大勇咧着青紫的嘴角,故意问:“你知不知道土墩生产队有一个叫‘季初萤’的?”
凌开发一听,变了脸色:“你干什么?”
周家已经要了朱大勇的房子,说定寡妇周小霜跟朱大勇的婚事,朱大勇这个祸害,不是刚去了土墩生产队一回,就看上他那个俏丽的外甥女了吧?
朱大勇虽然脸上挂彩,心情倒是好得很:“你认识?”
凌开发:“你也老大不小了,好不容易出来,就老老实实跟周小霜过日子,别打初萤的主意!”
朱大勇一脸不在意:“周小霜?老子不想娶她了。”
别说周小霜那个疯女人打了他一顿,就是她那天没反抗,真的躺床上让他睡了,他现在也不想娶她了。
他刚弄了一大笔钱。
那天晚上,朱大勇从周小霜家里爬出来,像个蜗牛似的往槐树生产队爬,爬到膝盖胳膊肘的衣裳都磨烂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累得睡着了,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他在路上躺尸的时候,后面传来自行车铃声。
“睡路中间,找死啊!”来人骑着二八大杠,边按车铃铛边骂。
“同志!”朱大勇一看有人来了,激动地叫出来,这人四五十岁,穿着一身旧旧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个掉皮的黑色公文包。
那人看见他有伤在身,也是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回事?”
这人像个党员,朱大勇不能跟他说自己去强迫妇女反被打了一顿,只能撒谎:“我去土墩生产队走亲戚,路上被两个小流氓抢了东西,还挨了打。”
朱大勇厚着脸皮问:“同志,能不能捎我一程?”
那人皱眉,做了一番心理准备后,才略带嫌弃地问:“你上哪?”
“槐树生产队!”
这条路路过槐树生产队村口,通向公社和县城。
“上来吧!”那人嘴角耷拉着,“把你身上的灰拍拍!”
朱大勇胡乱拍了几下,两腿跨上自行车后座。
起步后,那人吃力地往前蹬,后背的中山装绷紧,朱大勇看看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土布衣裳。
他劳改这几年,家里人死完了,除了一个旧宅子,什么都没给他留,导致他现在手里一点钱没有,连一身衣裳也买不起。
朱大勇想着想着,手就不自觉地伸出去了。
一把勒住了前面人的脖子!
那人挣扎了几下,连人带车一起摔倒在路上。
朱大勇怕扒他衣服的时候他会醒,还照着他的头狠狠砸了几下,见人彻底昏死过去,拽到路边的草丛里,扒下了衣裳。
这人细皮嫩肉,一看就是没干过多少活的,路边时不时有人经过,朱大勇不敢耽搁太久时间,只能先换衣服了。
他穿上抢来的衣服,把自己的脏衣裳卷巴卷巴塞进怀里。
回到路上,推起那辆还算新的自行车,自行车把旁边,那个黑色掉皮公文包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朱大勇打开一看,艹啊!
大团结!
全是大团结!
满满一包,全是大团结啊!
朱大勇激动得眼睛发红。
发了!老子发了!
朱大勇没敢数,把公文包往咯吱窝一夹,骑上自行车就跑!
他骑着自行车,回了槐树生产队。
藏好钱,先去周家说明退婚的事,要回了自己的宅子。
手里有钱,啥样的黄花大闺女找不着,谁还要娶那个二手货?
当天他就找本村的媒婆,见了几个小姑娘。结果都不合心意。
媒婆问他能拿出几个屁钱,还想娶仙女?
仙女?
朱大勇脑海里浮现出在周小霜家里见到的那个女孩,叫初萤的那个。
他把周小霜哥哥叫出来打听,得知是凌素云嫁到土墩生产队生的女儿,叫季初萤。
所以他找到凌开发,开门见山。
“老子想娶季初萤。”
凌开发嘲讽地哼了一声:“你快40了,我外甥女才22,她瞎了眼才会看上你。”
况且,朱大勇还吃过牢饭,吃牢饭的原因还特别恶心,上人家家里偷东西,见色起意猥.亵人家儿子,呸!
他还敢想娶初萤这样的姑娘?
吃屎吧他!
“我能给钱。”朱大勇扬着头颅说。
凌开发不信,朱大勇出来后还是不务正业,穷得饭都快吃不上了,他有屁钱!
“滚滚滚!别耽误我上工!”
朱大勇大方地说:“你帮我做成了媒,我给你100块钱。”
凌开发拿着农具的手一停,多少?
100块?
100块!
“我给500块彩礼,你帮我说成了,我就给你100块。”
500块这个数,是朱大勇听媒婆说的:你想找仙女那样的,没有500块,哪个仙女眼睛长屁股上了,能相中你?
所以,朱大勇觉得500块差不多了。
凌开发惊了:“你哪来这么多钱?”
朱大勇:“我在里边认识个大哥,混的,大哥给的。”
凌开发想着那100块,没有心思深究他的话:“500块彩礼,我姐夫不一定会答应。”
朱大勇:“这还少?你先帮我问问,说不定成了呢!”
凌开发当即跟生产队请了假,骑着自行车来到土墩生产队,把正在上工的季老实拉回季家。
“我给初萤提个婚事。”
他也开门见山,但没提自己收100块中介费的事。
“姐夫,这个朱大勇前两天来过你们生产队,不知怎地见着了咱家初萤,这不是相中了,托我来问问你同不同意让初萤嫁给他?”
季老实洗了手,点上烟,叼着烟袋惺惺作态:“那还是得看初萤的意思。”
凌开发:嘁!装!
“姐夫,你是一家之主,初萤的事还不是你说了算!”
这句“一家之主”说到季老实心坎里去了。
“男方是个啥人?多大了?健全不?”
凌开发:“身体没啥毛病,健康着呢!年龄比初萤大点儿,39了。”
季老实:“这可不是‘大点儿’,二婚?”
“头婚。”
“咋这个岁数还没结婚?”
“前几年他爹娘丧事给耽误了。”
凌开发隐瞒了朱大勇坐牢的事,他爹娘是被他气死的。
季老实吸了口烟,拉长音调:“哦——”
“就是说家里没有公婆了,以后有个事都没人帮衬。”
他倒不是心疼季初萤以后小日子作难,他是担心没人帮衬,以后有事少不了麻烦娘家,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他可不揽女婿家的事。
凌开发劝道:“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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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这样想,那边没有老的了,以后不用养老,还能给你和我姐养老,多好!”
季老实:“我自己有俩儿子,要不着别人儿子养老。”
凌开发则不这么想:“姐夫,我也有儿子,但我觉得吧,儿子靠不住,老了还是得靠闺女。”
季老实抽着烟,没反对。
抽了几口后,他问:“能给多少彩礼啊?”
这才是关键。
这眼看就到月底了,季海涛这边等着用钱结婚,初萤要是能在季海涛前边出嫁,钱的事就不犯愁了。
凌开发伸出一把手。
可是季老实看了眼,神情顿时恹了几分。
“姐夫,500还少!?”
季老实抽着烟,500是不少,但是前边提过600和1000的了,再看500就显得少了。
凌开发也担心自己那100,到嘴的鸭子不能让它飞了,反复劝道:“500可真不少了,你想想海龙娶桂兰的时候,200!海涛马上娶媳妇,给人家多少彩礼?”
季老实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儿,他的预期是最少600,于会计跟王松这俩人给的都够数,无奈都没成,现在正是该用钱的时候,没办法了。
“你问他,给到550能行不?”
凌开发:“那还用说!指定能行。”
朱大勇要是不肯多加50,他加!左右自己还能落下50呢!
季老实抽完一锅烟,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回去跟他说,这桩婚事我应下了。”
“但我有个条件,他跟初萤结婚,日子可以早,也可以晚,但彩礼要在月底前给清。”
凌开发道:“那这样,这100你先收着,先把婚事定了。”
定下来,收一部分订婚钱,双方都有个保障。
不定,直接问朱大勇要500,他能给才怪。
凌开发:“至于婚事,男方那边自然是只要这边点头,越快越好。”
.
季初萤在上工,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季老实卖了。
她跟周小霜分到一组,点种花生。
土墩生产队除了水稻田、棉田,还有花生地。
花生这种经济作物,优先度低于粮食作物,农机站柴油指标少,柴油要留作粮食作物收割播种用,所以花生地是不允许大型农机进入耕种的,但是单纯依靠牲畜和人力翻地,又达不到高产的深度要求。
往年耕种深度基本在十二厘米左右,今年霍驰把人畜耕地机改造了,加深了翻地深度,更利于花生种根系的生长。
“嘿哟!嘿哟!”
“畜牲,使力啊!”
最前面一排是最壮的男劳力。耕牛拉着犁,人扶着犁,把肥沃的黑土翻出来,一大块一大块的立着,整块地像一片泛着黑色波浪的海面。
他们后面,跟着第二排——牛拉耙地机。牛拉着重力碾压转棍和刮地排耙器,人站在排耙器上,重力碾压转辊行走时,会把大块的泥巴压碎,排耙器负责把泥土刮疏松。
再往后,是刨坑的和点种的。
季初萤跟周小霜就是最后那两个。周小霜刨坑,季初萤跟着扔种子,扔进坑里再用脚盖土。
在他们前面耙地的是季海涛,这家伙干了一会儿,跑来跟季初萤说:“姐,我要去撒尿,你替我耙一会儿。”
季初萤:“咦惹。”
“快点快点!我们这组都落后了,耙子不能停。”
季初萤:“不能停你还撒尿,心里有没有集体?”
季海涛扭曲着,夹成X型腿:“实在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