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季老实避开人,去了周小霜家里。
夜色深重,刚好能掩住季老实的身影,他提起周小霜家的门环,在门上轻叩了几下。
里面传来发颤的声音:“……谁?”
季老实压低声音:“我,开门。”
周小霜好一会没出声,再出声的时候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孩子还没睡……”
“先开门。”季老实道,“听见没?”
里面犹豫了一会儿,门开了。
周小霜身体簌簌发抖,满眼恐惧:“季叔,我不该砸初萤,你饶了我吧!”
凌素云跟周小霜的娘家在岗子公社的另一个生产队,两家以前经常走动的,有时候会互相带个口信、捎个东西。
但自从周小霜的丈夫病死了后,周小霜变成年轻寡妇,两家就不怎么来往了。
周小霜知道,自己的名声不好听,除非是凌素云娘家有什么重要的口信要带给凌素云,否则她不愿上季家招人嫌。
寡妇的日子有多难,只有她自己知道。因为一些起了歪心思的男人,她遭受了多少唾骂和白眼。
偏偏没有人去骂他们,而是骂她这个孤苦无依的女人!
王老晕、刘威虎都打过她的主意,半夜翻墙进了她家院子,在窗户那里猥琐地唤她:
“小霜~小霜给哥开门呐~”
“小霜~哥来给你暖被窝了~”
“小霜~快快开门呐,哥憋得不行了~”
周小霜用木板把窗子钉得死死的,抱着被子在床上一边哭,一边骂柱子,骂他没良心,骂他死的早,骂他丢下她一个人。
所幸她的屋子像个堡垒,保护着她不受侵犯。
但是有一天,她亲手放季老实进来,一切都变了。
那天,下着大雨,电闪雷鸣,季老实翻了进来。
他敲她的窗子,说她娘家出事了。
周小霜慌了,来不及多想就打开了门,然后被一把捂住了嘴。
她这才知道,白天她去给凌素云送口信的时候太着急,跑得一身汗,热汗弄湿身上的衣服,胸口的颤动,让老房子烧起了燥火。
然后,季老实跟窗外的闪电撕破夜空一样,撕裂了她。
自此,她被握住了把柄,不从,他便扬言要把这事说出去。
周小霜知道,村里人虽然骂她不要脸、狐狸精,心里却也知道她没做那些勾搭男人的恶心事。
要是季老实真的把他们的事说出去,只要他一句“周小霜勾引我”,他们都不要活了,季老实该死,可是她该死吗?
她什么都没有做啊!
她还有个五岁的孩子啊!
但她心里好恨!
好恨!
终于有一天,她受不了了。
去了季家。
她要把这事捅破。
她要告诉凌素云,她要告诉季海龙季海涛和季初萤,他们的父亲多么的禽兽。
周小霜二十多岁,活泼可爱的大女儿掉进河里淹死了。三十多岁,正值壮年的丈夫病死了。自此以后,她带着刚会走路的小女儿艰难生存,被人嘲笑,被人咒骂,被人强迫。
可是,老天还觉得她不够惨。
那天,凌素云、季海龙夫妻俩和季海涛都不在家,只有季老实一个人在。
他把大门锁上了,在季家……
等到她衣衫散乱地从季家堂屋逃出来,却看见季初萤从后院菜园子走过来,抓了把糙米去喂鸡。
又悲又惧又恨之下,她拿起了墙角的石头……
季老实闪身进了周小霜的门,周小霜踉跄退了一步。
粗糙手指摸上她的脸:“我啥时候因为初萤的事埋怨过你?”
周小霜厌恶地避开。
季老实恬不知耻地说:“凌素云死了,我还要娶你当续弦呢。”
周小霜只觉得胸口一阵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在土墩生产队,柱子管季老实叫个叔呢,娶侄媳妇做续弦,是人吗?
,季老实温声说话,语气里却带着些警告:“初萤她还没说婆家,你不能拉着她跟你混一块儿。”
周小霜悲哀地冷笑:“是,我是破烂货,脏了你家姑娘了!”
季老实不满:“说什么呢。你离初萤远一点,等她嫁了人,我给你一百块钱。”
“我不要你们季家的钱,我只求你别来了!”
她关门,被拦住了。
“秋玲儿睡了吗?”季老实警告完,又动了心思。
有了新桃树,谁还想回家挨老柳树。
周小霜打了个冷颤,“你再这样我叫人了!”
“你不敢。”季老实抱着她往屋里拖。
有秋玲儿,她不敢声张。
但周小霜今天跟吃了大力丸一样,死命抵抗:“季老实,我不活了!我带着秋玲儿我们娘俩一起死!”
真有几分鱼死网破的架势。
半天都压不住。
“啪!”
季老实火大,甩了她一个巴掌。
他带着火气走了,丢下一句:“我警告你,离初萤远远儿的!你个烂货给她名声带坏了我饶不了你!”
季老实走后,周小霜捂着脸,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半天。
.
第二天,周小霜就不理季初萤了,整个人低落得不行。
季初萤看见她一双核桃眼,右脸红红的,便问她怎么回事,周小霜只红着眼冷着脸避开。
季初萤热脸也懒得去贴周小霜的冷屁股了。
两个人跟闹别扭似的,谁也不跟谁说话,一上午就那么过去了。
中午下了工,季老实又在吃饭的时候提出,要给季初萤说一门亲事。
王媒婆是不会再给介绍什么有钱的城里人了,上次把她给得罪了。
季初萤烦得要命:“不嫁!”
季老实火气冲天:“反了你了!你是我养的,我让你结婚你就得结婚!”
“我让你干啥你就得干啥!”
季初萤: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不干不干,仙女摆烂。
季海涛抓住机会,小声问:“爹,她不结,能不能让我先结?”
季老实一脚踢上季海涛的屁股:“你急啥?只要包家同意,月底就给你结!”
季海涛眉开眼笑地扔下碗,去找包含秀了。
季初萤也吃完回屋了,懒得听季老实逼逼叨叨。
季老实问莫桂兰:“你娘家那边有没有合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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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适的”,就是能拿出高彩礼的。
莫桂兰顶着她的红头巾:“有,我哥,之前提过你没同意。”
那时候季初萤还没瘫,也没嫁过一回,莫桂兰他哥对季初萤有想法,但季老实嫌他只能拿出400块钱彩礼,没同意。
想到这里,季老实就一阵心痛:王厂长的残疾儿子真是个不错的好女婿啊!
季老实找借口:“咱不是看不上你哥,初萤嫁给你哥,像换亲似的,遭人笑话。”
莫桂兰心想:嫁给老酒鬼和残疾人就不遭人笑话了?还不是觉得我哥给的钱少!
但莫桂兰昨天刚被大队批评完,现在说话小心极了,生怕被骂。
她语气讨好地说:“听说,我娘家那边有个伤残退伍的军人,退伍费加伤残补助有小两千呢,每年还有好几百的伤残抚恤金。”
小两千,这可是一笔巨款。
拿出一千当彩礼绰绰有余。
每年好几百的抚恤金,不干活都够吃的了!
季海龙插嘴:“结婚没?没结婚给他介绍初萤!”
莫桂兰:“不知道,我就上次回家听我娘说了一嘴。”
季老实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你下午别上工了,去供销社割块肉走娘家去。海龙,你陪着一块去。”
季海龙白了莫桂兰一眼:“我不去!”
莫桂兰害得他在整个生产队面前抬不起头,他现在看见她就烦,尤其是她还老是顶着个显眼的头巾,生怕别人看不着是咋滴?
莫桂兰讪讪道:“爹,我自己回去就行,我问问我娘,那当兵的是不是还没说对象。”
季老实脸色好看一点:“行。”
莫桂兰心里稍微一松,只要她把这门亲事说成了,那她就立了大功了,还怕季家人没有好脸色?
她饭都没吃完,就挎着篮子去供销社买了二斤炸果子一斤猪肉,带着东西回了十几公里外的莫家沟生产队。
季海涛不跟她一起来,她又不会骑家里的自行车,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莫家沟。
走进娘家家门的时候,她脚底板子都磨出泡来了。
“爹!娘!哥!我回来了!”莫桂兰进了门就喊。
莫元峰懒洋洋地从屋里走出来,看见莫桂兰:“妹,你咋回来了?”
莫元峰跟莫桂兰一样,属于人高马大型的,人又懒,吃得膀大腰圆。
莫桂兰往屋里瞧着:“爹娘呢?”
莫元峰:“这个点还能干什么?上工去了啊!”
莫桂兰皱眉:“你就不能好好上工?多大人了,好意思光指着爹娘养你?”
怪不得季老实看不上你呢!好吃懒做!
莫元峰一脸无所谓,扒拉莫桂兰的篮子:“带什么好吃的了?”
莫桂兰:“炸果子,肉。”
莫元峰略失望,问:“季海龙咋没跟你一块回来?”
“上工呢,队里忙着呢。”莫桂兰撒谎道,她不好意思说自己挨批评,季海龙不愿意跟她一起回来。
“队里忙,你还有时间回来?”
“公爹让我回来看看,能不能给初萤提个亲事。”
莫桂兰心虚地拽着自己的头巾,生怕莫元峰看见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