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玉琴怫然大怒,细长的眉毛冲天竖起。
“死丫头!你敢咒我!”
“玉琴婶,你让我说清楚的嘛,”
季初萤莞尔:“有时候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
冯玉琴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那四个字,一遍又一遍的在她耳朵里重复。
每重复一次,她的火气就上涨三分。
你像死人,
像死人,
死人。
冯玉琴有些眩晕。
季初萤眉眼弯弯,牙齿像牛奶般白得晃眼。
咒人死,还敢笑!
她一把甩开方舒珍的手。
“季初萤!”
“死丫头嘴撩贱!我给你好好洗洗嘴!”
她攥着木瓢,舀了满满一瓢水,对着季初萤猛地一扬手!
瓢里的水“哗”一声泼出来。
距离很近,
季初萤看见那瓢水在空中划了道闪亮的弧线,像一个流动的巴掌。
朝着自己的脸抽过来。
她不光没躲,还闭上了眼。
太好了,
是自来水洗脸。
水珠争先恐后,凉意已经扑到面颊上。
就在季初萤摒住呼吸的一秒,一只手从斜后方伸过来,一把将她拉开!
季初萤跟着那股力道,转了半个圈。
“哗啦!”
水流落下。
“哎哟妈呀!”
木瓢咣当一声,从冯玉琴手里滑落。
那瓢水又准又稳,泼了霍驰一裤.裆!
湿得透透的。
灰蓝色的裤子,变成了显眼的深蓝色。
像尿了一样。
更要命的是,
那里还被湿布勾勒出了很明显的形状!
除了季初萤,三脸懵比。
竹棚底下落针可闻。
十分的气氛有十二分的尴尬。
尴尬得比外头的烈日还炙人。
冯玉琴:“……”
方舒珍:“……”
两人面面相觑。
霍驰呆若木鸡。
季初萤不明真相。
好安静啊。
她睁开眼,视线不经意投向落水点。
好家伙,
大场面。
【我的个——唔!】
季初萤呼吸一窒。
她愣了一下,扒开霍驰忽然捂上来的手:“你捂我嘴干什么?”
霍驰:“……”
大意了,
完全是下意识动作。
季初萤嘴都没动,自己这举动很是莫名其妙。
【该捂哪里你不知道?】
【就算捂我,也该捂眼睛不是吗?】
【不对,三个人看呢,凭什么只捂我!】
霍驰皱眉,有种想给自己一拳的冲动。
冯玉琴的脸像被炼丹炉烤了九九八十一天的丹,五官融化扭曲成一团,想说点什么都扯不开嘴。
刚才还让她怒火中烧的季初萤,现在已经被抛到脑后。
她磕磕巴巴地开口:“霍霍霍霍霍……”
季初萤:【霍家拳的套路招式灵活】
【活活活活活活活活】
【活着生命就该完整度过】
【过过过过过过过过】
【过错软弱从来不属于我】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我们精武出手无人能躲】
霍驰:“……”
他这到底是什么脑病啊?
怎么还带唱的???
冯玉琴手忙脚乱,臊得不行:“霍、霍驰啊,那个,婶不是故意的啊……”
方舒珍帮她解释:“啊对对对,你玉琴婶手滑了。”
霍驰松开季初萤的手腕,拽了拽紧贴身体的衣裳。
方舒珍提醒道:“你赶紧回去换身衣裳吧。”
霍驰:“嗯。”
他顿了一下,看向冯玉琴:“婶子,麻烦你跟队长说声,我骑一下他的自行车。”
冯玉琴忙不迭答应,脚底像踩了风火轮:“我这就去!”
霍驰走前,看了眼季初萤面前的绿豆汤。
自行车消失在视线里,季初萤突然福至心灵。
他想喝?
作为报答,她应该有点表示吗?
季初萤想了想,从记分簿上撕下一张纸把绿豆汤盖起来。
不到十分钟,霍驰回来了。
他换了条黑裤子。
更显得两条长腿挺拔有力。
他放好车,走到铁皮桶边。
一手将沉重的铁桶倾斜,一手拿起木瓢冲洗干净。
季初萤站起来喊道:“霍驰!”
“别喝那个水了,我这有好东西!”
霍驰没说话,却拿出一个黄澄澄的东西。
一股甜香钻进季初萤的鼻子。
季初萤看得眼睛都直了,甜瓜!
比拳头还大的甜瓜。
她用力吞了下口水。
霍驰舀出一瓢水,把甜瓜仔仔细细地洗干净,然后才慢吞吞问:“什么好东西?”
季初萤:“……”
现在有点拿不出手了。
霍驰走到她面前,把甜瓜放在她的小木桌上:“你吃吗?”
季初萤:“啊?”
【还有这好事?】
甜瓜在桌上嘶嘶冒着清润的甜香,相当勾她。
霍驰道:“我妈给的,我不爱吃甜,吃了难受。”
季初萤聪明的小脑瓜子一转:“那……我用绿豆汤跟你换?”
霍驰垂下眼睫,思考了一下,低低嗯一声。
季初萤开心坏了。
【嘿嘿,绿豆汤也是甜的你不知道吧】
她两手把绿豆汤捧给他:“给!这个不甜!”
跟甜瓜比,不算甜。
【相信我,你包倒霉的】
霍驰接过季初萤那个凹坑掉瓷的旧搪瓷杯子。
杯口边缘大半圈都露出铁边了。
他在露铁皮的那边,几口把绿豆汤喝光,喝完顺便舀水把杯子给季初萤冲干净。
季初萤坐在小马扎上,认真又享受地啃甜瓜皮。
两颗雪白的门牙龇着,顺着瓜的形状往下,啃得“沙沙沙”响,啃出的形状圆润又漂亮。
她很满意,狠狠咬了一大口,香甜的汁水把她的嘴唇涂得亮晶晶。
季初萤一脸满足,内心控制不住地尖叫。
【我的天啊,我来到这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东西!】
她在季家吃的都是什么,跟刷锅水一样稀的米汤,干巴巴的粗面馍馍,没荤没油还没盐的炒青菜,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谁懂这个甜瓜带来的幸福感啊!
霍驰紧抿的唇,慢慢晕开一条不易觉察的浅弧。
.
下午,季初萤继续托腮看插秧机干活。
人工一天顶多干一亩,插秧机半天就能干两亩多。
两台插秧机,一天能多干□□亩地,顶十个人了。
大大缩短了插秧时间。
“我先来的!你后边儿去!”
“我先拿到瓢的!凭什么给你!”
铁皮桶边响起争吵声,扰了季初萤的兴致。
季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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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一看,是包含秀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两个人四只手,一人抓瓢头,一人抓瓢把,正在进行拉锯战。
包含秀攥着瓢把:“呸!你个臭寡妇!我才不喝你喝过的脏水!”
周寡妇不甘示弱:“有本事你自己带啊!别是你那只认儿子的爹娘连一口水都舍不得给你带吧!”
明明是她先来到竹棚的,包含秀故意跟她作对。
季初萤见状立马转台,这边的剧情更精彩。
“臭寡妇!”
“包招娣!”
“你不检点!”
“你不要脸!”
“你被男人偷看!”
“你不能上桌吃饭!”
两个人拽着瓢,你一句我一句。
有来有往,十分精彩。
季初萤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包含秀放出一句:
“你孩子没爹!”
周寡妇表情僵了下,如同噎住一般,到嘴边的下一句,忽然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憋得她眼睛通红。
丈夫病死这一年,流言蜚语嚼舌根,被人抢活又抢粮,甚至有男人晚上翻进家里占她便宜。
可是无论别人怎么欺负她,她都没有在外人面前哭过。
唯独孩子受委屈,跟着挨骂,她忍不了。
这比杀了她还痛苦。
周寡妇一撒手,松了木瓢。
她水也不喝了,抹着眼泪默默走出竹棚。
包含秀扬着下巴,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包含秀,你真不是个人。”季初萤说。
“我骂她,关你屁事啊?”包含秀挑眉喝水。
季初萤:“大抵是同病相怜吧,毕竟王老晕归西后也有人背地里说我是寡妇来着。”
“神经病!”
季初萤笑靥如花:“我这种神经病最喜欢拉帮结派了,我决定接纳你为我们寡妇的一员。”
“你有病吧!?”
包含秀呛得咳嗽:“我要嫁的人是你弟!”
季初萤笑容里带着股瘆人的兴奋:“啊!是我弟,那更好下手了。”
包含秀吓得扔了木瓢:“怪不得季海涛说你不正常,我看你就是被砸坏了脑子!”
季初萤目光直勾勾地锁定她,一步步靠近:“是啊,我就是不正常啊!我就是被砸坏了脑子啊!嘿嘿嘿~”
包含秀跑出竹棚,“你滚!鬼上身啊你!”
季初萤狞笑着追上去:“是啊是啊!来啊包含秀,让我们成为亲密无间的寡妇姐妹啊!”
“啊!!!”包含秀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顺着田埂跑回去。
因为腿太软,踩滑好几次,从田埂摔进水田里,溅了一身脏水。
季初萤哈哈大笑。
笑完装了一杯水,追上周寡妇。
“周大嫂!”
周寡妇眼睛微肿,睫毛还湿着。
季初萤递上自己的杯子。
“周大嫂,天气这么热,不补充点水分很容易脱水的。”
周寡妇看着那满满一杯水,刚擦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季初萤笑道:“那水瓢掉地上脏了,这是我的杯子,你不嫌弃吧?”
周寡妇眼泪决堤般落下来。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季初萤。
轻飘飘的一句对不起,难以抵消她昏迷一个月的痛苦。
更何况,季初萤差点因此毁掉一生。
千言万语,全都化作泪水流了出来。
周寡妇泣不成声:“初萤,我……我……我……”
季初萤把杯子塞到她手里,“快喝吧,你嗓子都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