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季老实趁着上工前,先去了大队部。

    于会计看上季初萤,愿意给600块钱的彩礼。

    这比王老晕那80块多多了!

    这么多钱,也就是他能拿得出来,换了那些二十来岁的,手里能有几个子儿?

    至于,于会计手里的权力,稍微给他走点后门,年底的时候多分点粮,多给点票证,

    那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两家结了亲,那就是一家。

    他能不帮着自己的岳父?

    想到这里,季老实凭空生出一种飘感,

    好像自己手里也有了点权力似的。

    他走到于会计的办公室门前。

    于会计跟他差不多大,地位却比他高,人家是坐办公室的文化人,他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民,季老实心底里其实是有点子自卑的。

    地位实力的差距加上内在的自卑不安,往往会使人想要在气势上占上风。

    季老实不自觉地在意起自己的形象来。

    他找了块砖头,仔细刮掉自己鞋底的泥,又扯扯身上的粗布衣裳,挺直腰板,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笃笃笃!”

    他自觉很有素质地先敲了敲门。

    “进。”

    季老实昂首挺胸地走进去。

    “老于,在忙啊?”

    他以前都是叫“于会计”,但是现在吧,再这么叫既显得生疏,又显得自己低人一等。

    还是叫老于更亲切一点。

    于会计听到声音一个激灵,面色有一丝僵硬:“有事吗?”

    季初萤昨天的话,像轰雷从耳边滚过。

    季老实面貌焕然一新地站在他面前,看起来像整理了一番才过来的。

    他为什么要这样啊!

    真是艹了!

    于会计不动声色地往后挪挪椅子,跟季老实拉开一点距离。

    季老实敏锐地觉察到于会计的态度有些许微妙的变化,兴许是马上要成为自己的女婿,以后要喊自己爹,有点难为情吧。

    季老实笑起来,让自己显得比较亲切,眼尾几道褶子连到了嘴角。

    “没啥大事,就问问你昨天见我家初萤了不?”

    他越亲切,于会计心里越是发毛:“见了。”

    季老实:“你们谈得咋样?”

    于会计本来还对季初萤有点舍不得,现在就算是倒给彩礼,他也不跟季初萤结婚了。

    变态

    大变态啊!

    以前怎么没发现季老实这样!

    简直是人性的扭曲,道德的沦丧!

    但于会计不打算挑破这层窗户纸。

    因为被变态看上,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初萤是个好姑娘,但——”

    季老实一听,这婚事铁定能成!

    于会计接下来的话,应该是担心季初萤不愿意。

    季老实拍拍他的肩:“你放心,初萤说了,她没意见。”

    于会计:“?”

    不是人啊!

    真TM不是人啊!

    为了自己,连闺女都卖了!

    恐怖啊简直恐怖!

    “老于,你知道吧,我家初萤在整个岗子公社,都是数得着的俊,”季老实酝酿着开口。

    “提条件”是个考验人的技术,既要达到自己的目的,也不能让人太反感。

    很讲究策略。

    于会计也是个人精。

    一听就知道话里有话了。

    这话,不就是铺垫吗?

    先表明把如花似玉、青春正好的的闺女嫁给自己,他很亏。

    借此要点补偿不过分吧?

    至于要什么补偿,就很见不得人了。

    于会计已经恶心得想赶人,不冷不热地说:“有话直说。”

    季老实也不装了,搓着手,嘿嘿尬笑了两声。

    “老于,我就是想问,以后咱们成了一家人,你能不能偶尔给我开一回后门?”

    于会计噌地一下站起来,但是想到什么又马上坐了回去,屁股紧紧贴着椅子面。

    !!!

    臭不要脸!

    无耻之尤!

    他竟敢直接提出那三个字!

    他竟敢!

    这简直是对他极大的羞辱!

    奇耻大辱!

    于会计只觉得一团火烧到了喉咙口。

    他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搪瓷杯子被震得跳了起来:“你敢!”

    季老实呆住了。

    “季老实!你简直!你简直!!”于会计脸色发紫,下颌咬得咯咯响,“今天这事,你敢说出去半个字!”

    季老实还在宕机中。

    “给老子滚!”

    “滚!”

    季老实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大队部。

    直到站在水稻田里,两腿爬了三条蚂蝗,被人一巴掌拍醒。

    他才大吼了一声:“妈的有病吧!”

    帮他拍蚂蝗的人:“你才有病!不识好歹!什么玩意儿!”

    .

    中午,

    季初萤贼兮兮凑到季老实跟前。

    季老实脸黑得吓人。

    季初萤:“爹,问了吗?”

    季老实捏着拳头,青筋暴起:“老不死的东西,黄土埋半截了还想娶你,吃屎吧他!”

    季初萤:“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让我嫁给老头子,你真是个好爹。”

    季老实:“……”

    啊?他吗?

    “季初萤!”有人在竹棚下喊了一声。

    季初萤走过细长的田埂,回到竹棚:“干嘛?”

    卫恒杰抱着个西瓜大的搪瓷缸子,脸晒得有点红。

    竹棚底下有个大铁皮桶,里面装着凉水,旁边挂着个木瓢。

    谁要是渴了,就从田里上来,喝上一瓢。

    没人从家里带水喝。

    季初萤:“空手打不过,这次带武器了?”

    卫恒杰献好似的举起缸子:“我娘烧的绿豆汤!凉了正好喝。”

    季初萤:“显摆什么!”

    “我还放了冰糖。”

    季初萤:“滚。”

    卫恒杰:“你真没礼貌,有礼貌的同志不能喊别人滚。”

    “你挡住我了。”

    季初萤坐回小马扎。

    今天插秧机试用了。

    卫建国和霍驰开着机子,边干活边调试。

    季初萤百无聊赖,坐在竹棚底下,托着腮看了一上午。

    真有劲啊,插秧机。

    “带水壶了吗?我给你倒点?”

    季初萤收回视线,“你在里面下毒了吗?”

    昨天要揍她,今天送糖水。

    怎么想怎么诡异。

    “我先喝,”卫恒杰揭开盖子,抱着缸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行了吧?”

    插秧机旁边,一个妇女正往竹棚里张望。

    冯玉琴:“舒珍,那是你家恒杰不?”

    方舒珍插着秧,头也没抬。

    管他呢,这小子,肯定插了几把就跑去歇着了。

    “舒珍,真是恒杰。”

    冯玉琴纳闷:“他不干活,抱个罐子在竹棚底下干啥呢?”

    “罐子?”方舒珍直起腰来。

    遥遥一看,真是卫恒杰!

    这个憨憨,怎么把她烧的绿豆汤抱到田里来了!

    那是留着他们一家三口回家喝的。

    他抱来这里,你一口我一口,都不够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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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玉琴高声吆喝:“舒珍,你家恒杰不是看上了季初萤那个丫头了吧?”

    方舒珍满脑子绿豆汤,倒没想到这一茬。

    “不能够,那丫头抢了他的活,他昨天都恼得眼红,说不定是去找事的。”

    冯玉琴撇嘴:“也是,那丫头都是嫁过一回的人了,哪能配上你们恒杰。”

    方舒珍:“话不能这么说,季初萤那不算嫁过,新婚夜都没有过就回家了。”

    “我可听说,季老实要七八百的彩礼,切!一个二手货,还敢狮子大开口!可别是缠上你家恒杰了!”

    冯玉琴跟王老晕家沾点亲戚,王老晕跟她男人是从兄弟,一个老爷爷的。

    平日里两家不怎么走动,甚至她跟刘婆子还拌过嘴,但说到底还是亲的。

    在村里就是这个样子,自家人跟外人分得很清。

    哪怕自家人打得头破血流,遇上外人,那还是一致对外。

    冯玉琴也是如此,她对季初萤没什么好感。

    方舒珍:“恒杰他哪有这心思,还跟个孩子似的呢。”

    正说着,插秧机在旁边停下来。

    霍驰身上的衣服被汗浸湿了半截,勾勒出紧实的轮廓。

    他下了机子:“队长,我去喝口水。”

    “去吧。”卫建国擦汗,“这两天机子试用毛病多,得要你在这跟着。”

    霍驰应该是渴极了,一早上往水桶看了好几回了。

    让他去喝水,他每次都推辞说不渴。

    冯玉琴碰碰方舒珍的胳膊,“咱也去喝点水?”

    方舒珍想了想同意了。

    棚子里有卫恒杰跟季初萤两个人,再加上冯玉琴霍驰和她,总共五个人,那绿豆汤还能喝上两口,等会人要是多了,连一口都喝不上了。

    季初萤:“卫恒杰,那是不是你妈?”

    “哪里?”

    季初萤往田埂上一指。

    卫恒杰眯眼一看:“真是我妈!”

    他抱起罐子,撒腿就跑,像见了老鼠的猫。

    “季初萤,那绿豆汤别说是我给你的!”

    三个人一前两后来到竹棚。

    霍驰没忙着去水桶舀水喝,而是走到竹棚后边,去翻他的工具箱子。

    冯玉琴声调拐着弯:“哎?刚才明明看见恒杰了?”

    方舒珍一看季初萤面前的搪瓷茶杯,里面嫩绿色的清汤,就知道那是她家的绿豆汤。

    卫恒杰这个兔崽子,他想干什么?

    为什么给季初萤送绿豆汤?

    难道真是年龄到了,开窍了?

    方舒珍细细打量季初萤。

    少女绑着松散的麻花辫,几根发丝垂在鬓边晃动,脸颊又小又白,眉如新柳,眼似月牙,鼻头挺翘,嘴巴像粉嫩的桃子。

    真俊啊。

    兔崽子眼光咋这么好。

    回家跟老卫商量商量,攒钱。

    她舀水灌了一气,把水瓢递给冯玉琴。

    冯玉琴接过水瓢,喝了几口。

    她也瞟见季初萤面前的茶汤了。

    跟方舒珍咬耳朵道:“长得一个勾人样子,指不定是哪个不要脸的野男人给送的呢!”

    方舒珍不高兴地皱眉:“你怎么说话呢?咋骂人呢!”

    冯玉琴:“你急啥?又没骂你们家的。”

    季初萤坐在小马扎上,抬眼从低处看过去:“说我呢是吧?”

    冯玉琴嘴角向下撇着,挑了挑三白眼,“咋?”

    此字博大精深,扩展开来说是这样的:“就是说你的,你能拿我怎么样啊?”

    季初萤盯着她道:“墓气。”

    冯玉琴:“会写几个字装什么?有本事说清楚。”

    “你像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