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素云拎着几根茄子回来,闺女摸着下巴,一脸疑惑不解的样子。

    她问:“小霍呢?”

    季初萤:“他说茄子让咱们自己留着吃。”

    “这孩子!”

    季初萤还在回味腹肌。

    “别看了,你爹不会让你嫁他的。”

    凌素云推了她一把。

    季初萤:“为什么?”

    她倒没往这方面想,就是觉得好奇。

    她有原身的记忆。

    人家也没有喜欢霍驰,人家喜欢的是一个半月前回城的男知青。

    “他家太穷了。”

    哦,就是拿不出季老实要的彩礼呗。

    凌素云低声说:“他爹残疾,他娘有病,一家子全指着他。”

    原身季初萤虽然不怎么关注隔壁,也知道霍驰家里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以前,霍驰家里可不是这样的。

    他爸是公社里最早一批拖拉机手、农机技术骨干,很受敬重。

    但是十年前的一次酒后违章指挥事故,导致他被机器砸伤。

    双腿落下残疾,不能行走。

    霍驰妈妈是个普通农村妇女,勤俭心善。

    “老霍出事后,她也累垮了,身体越来越差,只能在家做些轻快活。”

    “小霍那时候才十二三岁,学也上不成了,得先活下去啊,”凌素云说着,眼眶湿润了,“小小的孩子,为了养活爹娘,死命地干活挣工分,一家人勉强能吃饱。”

    “这两年好多了,小霍上农机站,能开能修,靠技术吃饭,不那么累了。”

    季初萤心想,这种情况下,还能长这么高壮,真是天赋异禀,是个练武的苗子呢。

    凌素云“他可厉害了。”

    霍驰跟着父亲拆机器、修农具、打家具,耳濡目染,技术天赋从小就显露。

    大队里的旧机器、废弃零件,都被他捡回来研究,拆了装、装了拆,反复琢磨。

    只要听机器运转的声音,摸一摸机身温度,就能精准判断故障在哪。

    “零件坏了没有配件,他能自己打磨、改造替代零件,再破旧的机器到他手里都能起死回生。”

    季初萤评价:“比你两个儿子强多了。”

    “……”凌素云噎了一下,“他也不是十全十美,除了穷,他还不爱说话。”

    季初萤见识到了。

    他说话,都是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

    “你哥你弟弟就比他活泼多了。”

    季初萤嗤笑一声。

    凌素云:“小霍小时候过于好带,还被当成过痴呆呢。”

    季初萤:“……”

    刚才还夸人家,一跟自己儿子对比,就觉得自己儿子再烂都是好的了。

    人心真是复杂。

    “你去把这几个茄子给你张大娘送去,人家已经很不容易了,咱别占人便宜。”

    张大娘就是霍驰的娘。

    季初萤闲着没事干,就去了隔壁。

    正巧霍驰刚洗了澡,换了一身衣服出来,头发还湿哒哒地滴着水。

    季初萤:“大娘,我妈让我来送茄子。”

    跟张大娘说着话,眼神却不受控制地落在霍驰身上。

    还自我安慰:【我是人,人好色是正常的。】

    霍驰:?

    他掀起眼帘看过去:“什么?”

    季初萤作乖巧甜笑状,举起茄子:“送茄子呀。”

    张春华问了些“什么时候醒的”“你受罪了”“你真是个苦命的孩子”之类的话,还掉了好几颗眼泪。

    季初萤低眉顺眼,一一回答。

    但霍驰总觉得后背发毛。

    【真翘】

    他耳尖红了一片。

    他不是到了什么特殊时期吧。

    幻听就幻听,听到的都是什么东西啊?

    .

    几天后,季初萤被季老实打发着下地干活了。

    因为她实在太能吃了。

    莫桂兰提意见,哪有女孩子家家的吃这么多,把家都吃穷了!

    季初萤:我在长身体好吗。

    季老实还想再给季初萤找个婆家。

    既然养好了,就多出去见见人。

    在他心里,跟把手里的土豆摆出去让人看一样。

    就差光天化日下,当街吆喝了:快来看我家土豆啊!长得这么俊的土豆啊!价高者得!价高者得啊!

    卫建国看着没长二两肉的季初萤,有些为难。

    但他不是季初萤的爹娘,管不了人家的家事。

    卫建国想了想道:“这样吧,我记得你是会写不少字的,你这两天先记工分吧。”

    季初萤点头。

    原身季初萤只上了小学。

    但前几年下乡的知青多,一个女知青闲暇时就教她知识,初中高中都教。

    教了两三年,女知青考上大学回城了。

    现在村里除了几个结婚留下的,没什么知青了。

    记工分的活,一直是卫建国的侄子卫恒杰干的。

    一听季初萤抢走了自己的好活,卫恒杰不乐意了,这样他少拿好多个工分。

    “叔,我干得好好的,凭啥让她记?她没记过,把账给我弄乱了怎么办?”

    卫建国:“弄乱了来找我,我一一照着底账对。”

    卫恒杰没话说了,脸色黑乎乎的。

    卫建国又对季初萤道:“记分员半工半记,既要参与集体劳动,也要完成记工任务,卫恒杰记分的时候,一天是15个工分,你身子弱,下不了地,就按5个工分算,你有意见没有?”

    季初萤觉得卫建国的安排很合理:“队长,我没意见。”

    .

    傍晚,卫建国拿着喇叭吆喝一声,土墩生产大队收工了。

    日头偏西,金光洒在刚插完的秧田上。

    秧苗立在水里,像一片稀稀拉拉的绿绒毯。

    季初萤坐在田埂的竹棚下,面前摆着个掉漆的小木桌。

    小木桌上摊着记分册和半截铅笔。

    社员等卫建国验收盖章后,争先恐后到棚子底下登记,登记完就可以下工回家了。

    “我稀植田一亩!”

    “我密植田半亩。”

    “我密植田半亩,补秧半亩。”

    “我密植田一亩半!”

    众人羡慕:“噫!我滴个乖乖!咋没累死你个龟孙呀!”

    季初萤攥着铅笔,迟迟没下笔。

    卫恒杰伸长脖子,看见季初萤犹豫思考的样子,故意很大声地“嗤”了一下:“季初萤,你是不会写字吧?”

    一听卫恒杰奚落季初萤,其他人也嚷嚷起来:“快点啊!会不会写?不会写赶紧把笔给卫恒杰吧!”

    “就是,我们等着回家吃饭呐!”

    季初萤看着第一个报工分的人:“你叫什么来着?”

    众人:“……”

    季初萤:这不能怪我,原身季初萤老是低着头,她在村里也就认识几个脸熟的女人。

    “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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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初萤提笔写上王三的名字,在他名字后面写上“稀植田一亩,12分”。

    “下一个。”

    一个短头发的女孩高声道:“我叫姜苗!密植田半亩。”

    季初萤记上姜苗的名字,8个工分。

    有了姜苗开头,后面的人都先报上自己的名字。

    季初萤记得又快又清晰,排队的人越来越少。

    轮到卫恒杰,他含糊不清地低声说:“稀植田一亩。”

    季初萤边写边道:“6分。”

    卫恒杰本来就不好看的脸,更是像锅底一样黑。

    要不是被你抢了活,我能拿15个公分!

    他狠狠瞪了季初萤一眼。

    可是季初萤低着头写字,一点没看见。

    可惜了他杀伤力超强的眼刀。

    季初萤:“下一个。”

    小小记分工作,拿捏。

    “我,密植田一亩半,24分。”

    季初萤头也不抬:“报上名来。”

    “莫桂兰。”

    季初萤抬眼:“啊~是魔鬼兰来了。”

    莫桂兰:“……”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季初萤叫她名字怪怪的。

    “章给我看看。”

    莫桂兰专门等到快没人了才磨磨蹭蹭过来,“这还要看什么。”

    季初萤:“不给看我哪知道你说的真假?验收合格没合格?”

    莫桂兰讪笑一声:“都是一家人,你还信不过我。”

    “信不过。”

    莫桂兰这贼眉鼠眼的样子,一看就没憋好屁。

    八成是想让她利用职务之便,给她多记点。

    莫桂兰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小姑子:“你是不是死脑筋啊!”

    多好的机会,竟然不知道好好把握!

    给自家人多记点,年底分粮的时候,季家能多分几粒不是吗!

    那么能吃,自己没点数吗?

    季初萤弯起嘴角:“再耽误我时间,给你记零蛋。”

    莫桂兰差点呕血。

    季家怎么会出这么个背叛内部的傻冒!

    “奶奶的!磨磨唧唧有完没完!”身后有人叫道。

    莫桂兰回头一看,是季家的死对头刘婆子。

    莫桂兰顾不上多记那几个工分了,拿出卫建国验收的章,“看吧看吧,8分。”

    说完,抱着胳膊站在一边,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刘婆子前面的几个人都登记完,也不走,都等着看笑话。

    王老晕死的那天晚上,刘婆子非说是季初萤害的,还打了她两巴掌。

    季初萤这个任人拿捏的软包子,等会精彩了!

    果然,轮到刘婆子的时候,她还以为记分员是卫恒杰。

    待看清是季初萤后,老脸登时一变:“季初萤!”

    莫桂兰抿着嘴角,眼梢压不住笑意。

    好戏开场了!

    刘婆子拍着小木桌破口大骂:“你这个贱人!还敢抛头露面!”

    季初萤微笑,眼尾弯成月牙,卧蚕鼓起来,像两颗小糯米团子般软甜:“老东西,你也零蛋。”

    刘婆子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季初萤突然站起来,瞪圆眼睛,睫毛飞快地扇了扇,拔高声音:“别动!”

    她左手扶住刘婆子的脸,右手扬起。

    “啪!啪!”

    给了刘婆子两个响亮的巴掌。

    刘婆子惊呆了。

    莫桂兰和围观群众也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