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刘婆子带着一大帮子人回来了。

    土墩大队的队长卫建国、队里的医生张跛脚、季家一家,还有一群看热闹的。

    刘婆子拉着卫建国老泪纵横:“建国啊!你得为我家老晕做主啊!他死得惨啊!”

    季初萤这个心狠手辣的贱人,跟老晕结了婚,就是正经的夫妻,哪有不让自己男人碰的!

    她心里再不情愿,也不能杀人啊!

    就算要杀,也该杀她们季家的,是季家收了彩礼钱把她卖了的。

    卫建国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气场威严:“黑灯瞎火的,你确定没有看错?”

    “没有!”刘婆子斩钉截铁。

    张跛脚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你说是季初萤害死了人?季初萤一个瘫子,怎么害人?”

    刘婆子愤恨咬牙:“她醒了!”

    众人皆是一惊,醒了!

    “真的假的啊刘婆子?”

    怪不得以前有“冲喜”这种说法呢!这也太神了,瘫成那样儿的人,结个婚就醒了?

    “嗤!笑死人了!”

    出声的是季初萤的嫂子莫桂兰,大脸盘子高颧骨,扎着紧巴巴的马尾辫。

    “这丫头躺一个多月都没醒,刚到你家就醒了?你家有神丹啊!”

    在家那么久,一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怎么刚到王家,马上就醒,还奋起反抗,弄死了王老晕?

    谁信呢。

    季海龙抱着手臂,冷笑接话:“呵!说不定是王老晕自己喝酒喝死的,想赖在我妹头上……”

    “你放屁!”刘婆子怒骂。

    季海龙:“这可难说,谁不知道王老晕是个酒晕子,喝死是早晚的事!”

    “你们!你们一家子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天爷啊!!”

    刘婆子两瓣嘴说不过人家四瓣嘴,脚一跺,手一拍,哭号起来:“你们谋财害命啊!你们要遭报应呐!”

    “别吵吵!”卫建国呵止,“大晚上的,吵吵啥!开门!”

    刘婆子擤了把鼻涕,打开大锁:“季家的!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破旧的木门打开,浓烈酒味扑面而来。

    “噫!”

    “呀!”

    “哎哟!”

    “又喝不少!”

    众人捂着鼻子叫道。

    屋里静极了。

    两个人,一个躺地上,一个躺床上,无声无息。

    都像死了一样。

    有人嘟囔一句:“根本没醒啊……”

    不过没人搭理,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王老晕身上。

    王老晕仰面倒地,眼睛瞪得溜圆,两个眼珠子暴突出来,嘴巴大张,表情极度痛苦。

    下半身裤子解开一半,好像正要往床上走,忽然发生了什么,导致他倒地不起。

    卫建国吩咐张跛脚:“你去看看王老晕怎么个事?”

    张跛脚上前查看,很快给出结论。

    “队长,真死了。”

    张跛脚摸摸王老晕身上,冰凉,再仔细观他死状,确定无疑:“应当是酒喝多了,引发的心梗。”

    众人听到这个结论,全然不觉得意外。

    季海龙阴阳怪气,高声吆喝:“我说什么来着!”

    “心梗?”刘婆子不信,眼神急切地望着张跛脚,“不是的!老晕今天没喝酒!”

    王老晕今天确实没喝酒,他怕喝醉了没力气办事。

    莫桂兰挑眉:“你可真会睁眼说瞎话!这么大的酒味,还说没喝酒?”

    季初萤的弟弟季海涛不耐烦:“你家喝死人了,你该怎么办怎么办,找我们季家干什么!”

    刘婆子急了:“不是喝酒喝死的!都说了是季初萤!是季初萤啊!”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目光移到床上。

    少女毫无神采地躺着。

    苍白瘦弱的脸上一片死寂,要不是胸口还有轻微起伏,真的很难分清是死是活。

    几个看热闹的妇女抿着唇,看着看着,眼底浮上一层心疼。

    瞧这又脏又破的床,硬草毡的褥子,黑乎乎黄渍渍的被子。

    只有她身下那张半新不旧的大红床单,稍微有点新婚的样子。

    寒酸啊。

    可怜呐。

    季初萤这样又听话又俊俏又会干活的姑娘,要不是瘫了,能找个很不错的人家的。

    刘婆子:“她弄死了老晕!”

    莫桂兰好笑地翻了对大白眼:“你当我们瞎!”

    人瘫着呢!

    刘婆子:“她醒了!我看见了!”

    季家人齐声:“那你看错了呗!”

    “你那么大年纪,老眼昏花,看错有啥好奇怪的!”

    其他人也跟着道:“刘婆子,早跟你说了,让王老晕少喝点少喝点!就护犊子不听!”

    “就是,我上次提醒你,你还骂我咒他死!”

    刘婆子百口莫辩。

    季初萤这个小贱人,杀了人还装瘫!

    刘婆子气势汹汹地冲到床边。

    薅住季初萤就往上提:“死丫头!别给我装!人我喊来了,你给我起来!”

    季初萤轻阖着眼皮,像个没有生气的布娃娃,任她提拽。

    旁人看得直抽气。

    “刘婆子你失心疯了?!”

    张跛脚试图劝阻:“你别撒泼了,你家老晕是喝了酒,再加上情绪激动,这才……”

    “就是季初萤!她醒了!我亲眼看见的,说瞎话天打雷劈!”

    “是她不想让老晕碰身子害死了他!”

    “贱丫头!她是我们正正经经娶的媳妇,凭什么不让碰啊!”

    张跛脚摇头:“你还说胡话,她怎么可能……算了懒得跟你争。”

    卫建国凝着眉眼。

    刘婆子老年丧子,受的刺激太大,精神崩溃了,他也不好再训斥。

    “刘婶,先处理老晕的事吧。”

    刘婆子见季初萤一味装死,张跛脚和卫建国马上要给王老晕的死盖棺定论,急得快要跟儿子一道去了。

    这下冤死了!

    钱没了。

    儿子没了。

    让她怎么活啊!

    都怪季初萤这个丧门星!

    不该娶她进门啊!

    刘婆子恨得喉咙里都要冒血珠子。

    “装!我让你给我装!”

    她发疯地拽着季初萤的头发,啪啪给了她两个响亮的耳光!

    突如其来的两个耳光,让众人都愣在当场。

    “起来!起来!”刘婆子面目癫狂,死命摇晃季初萤。

    季初萤被扇得嘴角渗血,但还是没有半点反应。

    季家人在旁边看着,也没什么反应。

    “你这是干什么!”

    卫建国厉声呵斥,大力将她拉开,“发什么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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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婆子被吼得有点懵,眼睛直愣愣的。

    刚才,她是真看见季初萤醒了,还是一时心慌看花了眼?

    是老了,这眼睛不中用了吗?

    张跛脚:“知道你心里难受,你也不能……唉!”

    刘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起来。

    季初萤悄悄咽下嘴里的血,老太婆,你死定了。

    她睁开一条眼缝。

    季家人一个个表情冷漠地站在屋里。

    好像刚才挨打的人,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幸亏她没有翻窗逃跑。

    跑出王家,季家人为了撇清关系,也会把她扭送回来,反正杀人偿命的是她不是他们。

    “呜呜呜……你们赔钱!”刘婆子坐在地上,边哭边对季家人喊。

    一直没出声的季老实眼睛一瞪:“赔什么钱?”

    王老晕自己喝酒喝死了,跟季家有什么关系?

    刘婆子想讹他的钱,门都没有!

    卫建国道:“刘婶,你不占理,别胡搅蛮缠了!你家是死了人,但赖不着人家季家!”

    刘婆子没法,又哭嚎了几嗓子。

    “老晕没了,这亲事不作数了!你把彩礼钱还给我!”

    季家人哪里愿意?

    季海涛:“你说不作数就不作数?我姐已经嫁到你们家了,是你家的人了,别想再送回来!”

    莫桂兰叉腰:“反正这婚事已经结了,谁知道你们家王老晕有没有碰过她?你想让我们再把人拉回去不可能!还想要回八十块的彩礼钱,做梦吧你!”

    跟刘婆子交好的长舌妇,低声在刘婆子耳边劝:“老晕说不定已经播了种,季初萤肚子里有孩子呢……”

    莫桂兰听见了,马上道:“就是,要是没有季初萤,你家就绝后啦,知足吧你!”

    张跛脚本着公正专业的原则,反驳:“不可能,王老晕刚解开腰带,什么都没干呢,就激动死了。”

    刘婆子:“我都没听着有那种动静,给钱!”

    莫桂兰:“他激动死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谁让他那么激动啦?没见过女人啊?”

    刘婆子快要气厥过去。

    “你、你们、没天理啊!丧良心啊!建国啊,你要为我老婆子作主啊!”

    卫建国:“确实跟人季家没关系,要怪只能怪王老晕管不住自己的嘴。”

    连平日最喜欢嚼舌头的几个人,都说不出王老晕的死能赖在季家头上的话。

    没有一个人替刘婆子说话。

    这时,莫桂兰轻提嘴角,又在刘婆子心上扎了一刀:“初萤可是你儿媳妇了,以后你们娘俩要相依为命哦。”

    刘婆子顿时哭叫跳脚,恨不得以头抢地。

    “拉走!快把她拉走!”

    她都七十多了!

    没人伺候她,她还要伺候季初萤这个瘫子?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季海涛坚决反对:“不行!你家的人,凭什么叫我们拉走!”

    卫建国被这两家吵得头都快炸了,大吼道:“都别吵了!”

    “婚事作废!季老实,把彩礼钱退回去!”

    “季海龙季海涛,你们兄弟俩把人拉走!王家,丧事自理!”

    季家集体:“凭什么!?”

    “谁再吵吵,扣五十个工分!”

    季初萤就这么被红床单一卷,又抬回了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