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吃吗?”
纪咏看着眼前这个六七岁的男孩,一时间有些怔愣。
楼梯间不是他想象中漆黑可怖的地界,也不是什么险象环生的领域,而是一处还挺温馨的公寓。
公寓有些简朴,但还算干净,不大的客厅正中摆着一张木质茶几,上面放着几盘寻常饭菜,而那个男孩就端正地坐在茶几前,应该是正要吃饭。
男孩没有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表现出丝毫错愕,反而很是热切,好像他不是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而是下班回来的家人一样。
男孩正努力地用筷子夹起一根鸡腿朝他递来,望向他的眸子亮晶晶的,又开口问道:“你吃不吃?不吃我吃了。”
那鸡腿真像是正常的鸡身上的腿。
纪咏梗了片刻,在脑中汇报后,摇了摇头,算作回应。
男孩得到回应后便放下筷子,用手拿着啃了起来,边啃边道:“你是来帮他的吗?”
帮他?他?谁?
纪咏不动声色地坐到沙发上,想掏出来打火机,又觉得在孩子跟前不合适,便揣着兜直入主题:“你叫什么?”
男孩放下手中的鸡腿微微仰着头想了一会儿,思考无果后,一脸不在意地说:“我忘了。”
说着又啃起了鸡腿。
纪咏盯着他看了片刻,决定不再纠结这事,抬手在玉骨上敲了敲,示意它该干活了,没想到,玉骨在他耳后不耐烦地扭了几下,然后纹丝不动了。
纪咏:“?”
怎么着?
这不是本体??
纪咏皱着眉换了个坐姿,大拇指在兜里使劲搓着打火机,沉思须臾再度开口:“你很喜欢吃鸡?”
“对啊。”男孩很有礼貌地把嘴里的食物咽干净才说话,“我弟弟也最喜欢吃烧鸡了。”
“弟弟?”纪咏抓住了关键词,“你弟弟是谁?”
“李少千啊。”男孩眨了眨眼,“你不是来找他的吗?”
纪咏觉得自己越来越懵了,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这里除了弟弟只见过你。”男孩把鸡腿重新举在自己嘴边,“能不能等我吃完?”
纪咏看了看鸡腿,又看了看男孩那张和李少千很像的脸,点了点头。
男孩很开心,没再说话,一口一口地咬着鸡腿,一脸餍足。
纪咏很想站起来检查一下这所公寓,但直觉告诉他最好在这里等着,不要乱动。
于是他便耐着性子,握着打火机,静静地等着男孩把鸡腿吃完。
所幸男孩吃的很快,他吃完后拿起一旁的纸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做完这一切才又看向纪咏,稚嫩的脸上竟有些许释然。
他微微笑着说:“跟我来吧。”
屋子是两居室,他带着纪咏走向里面的那间,抬手推开了门。
刚打开一条门缝,耳后的玉骨忽而浮了起来,随后化成一缕纯白的烟雾,穿过门缝蜿蜒绕着飞了进去。
屋门打开,里面的情景尽数展露,不大的空间里只摆着一张小巧的书桌和简朴的单人床,纪咏一眼便看到床上躺着一具没有皮肤附着的人偶。
是的,人偶,和真人比例相似,神态也足够栩栩如生,但确实是一具人偶。
而在空中萦绕的玉骨粉末,像是一条轻盈的白纱,虚浮又强势地朝人偶的耳朵钻了进去。
男孩看着人偶,神色透出化不开的悲伤,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却始终微笑:“你会让我弟弟好好离开的对吗?”
纪咏还没回答,男孩逐渐飘渺的声音继续响起,“我只能陪他到这里了,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男孩的身形很快淡化,消失,而人偶有所感应似的坐起身来,看向男孩的方向,没有表情,也没有动弹。
纪咏站在原地消化了一阵,终于掏出了打火机,对人偶说:“干活了。”
——
邵异对李少千的故事并不感兴趣,只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常青后山?”
“这里是常青大学的后山?我不知道啊,爷爷带我来的。”李少千说,“爷爷看我太可怜,就把我从家里带出来安顿在这里,我死前一直在这,死后也是。”
“爷爷?”邵异眼睫轻轻抬了抬。
“是的,爷爷。”
不知道是不是安照新的错觉,总觉得李少千在提起爷爷这两个字时,声音有点像是一个被输入固定反应程序的木偶。
邵异没在这点上深入,换了话题:“你知道你哥会在今晚来这里执行任务?”
“不知道,我一直在沉睡,今晚是感知到了哥哥才醒过来的。”李少千回道。
“前一天你哥还在正常上班,今天到了这里却突然死去,是你杀的?”邵异又问。
“怎么可能?”李少千提高了嗓音,“我从来没有怪过我哥,从来没有!他替我活着挺好的,我的胆子总是很小,以前都是他在保护我……”
突然,李少千的脸滞了,呆了好久,才僵着脖子微仰起脸,声音又空又木:“……我哥呢?”
邵异没再开口。
如果李少千刚刚没有讲的那么入迷,就会发现周边的红色蛆虫已经很久没有大幅度的动作了。
“怎么了?”安照新悄悄地问。
李少千的嗓音倏然变大,“我哥呢?我哥呢?!我哥去哪了?我怎么感应不到他了?”
邵异仍旧沉默着,只是将安照新的手腕扣得更紧了些。
李少千的声音越发癫狂:“邵异,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一定是你,一定是你,你到底做什么了?”
周围空气开始震动,连带着这座建筑都开始摇晃,李少千的吼声粗狂崩裂,震得人耳膜生疼:“邵异!我都说要放过你了!我都说要让你走了!你杀了我就算了!为什么要动我哥?!为什么!?”
滔天的气浪登时炸开,千万条红色蛆虫接连爆裂,黑红的血肉像一朵朵萎靡腥臭的腐花,一息便完成短暂的绽放坠落。
碎肉摊开,污血四溢,淅淅沥沥堆了一地,几乎过膝。
邵异张开结界,将周遭脏污和接连不断的气浪尽数拦在三米开外,凉着一双眸看李少千折腾,直到楼体快要坍塌。
玉骨迅速飞出,从一个变成两个,从两个变成万个,数不尽的洁白玉骨绕在了狂暴的李少千周边,迅速连成了一张坚不可摧的网。
安照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听周围的声音就知道干起了架,虽说不知道是谁干谁,但千万别伤到她。
她瑟缩着身子,把存在感降到最低,使出吃奶的力气紧抱着邵异的胳膊,尽量稳住身形,不被这越发剧烈的晃动给甩出去。
李少千还在怒吼,但那话语已然破碎的不能辨认。
气浪翻腾,墙体坍塌,地面震荡,安照新很快连基本的站立都无法保持,在她思索着找机会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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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异的腰时,忽然脚下一空,身体径直往下坠去,她下意识抓紧怀中的胳膊,可偏偏在这时,那只手却突然决绝地抽走了。
安照新心里瞬间一凉,但凉的进度条还没走到百分之一,她的腰便被一只手稳稳托住,那手又微微一捞,她便被圈在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这鬼地方还能有谁的怀?
安照新宕机一瞬心里开始疯狂尖叫起来。
啊!!!
这该死的男友力啊!!
是要迷死她吗?!
还好她看不着啊!!
要是她有视力,直接就一眼万年了啊!!
论爱上舍友的皮套该怎么办!?
我愿意陪你在【幻】里地老天荒啊!
周遭的墙塌地陷声不绝于耳,轰鸣阵阵,她被引着停在半空,明明脚下什么也没有,却稳稳当当地凭空悬浮,身上甚至没有沾染到一丝尘土。
安照新心里已经在挑选bgm了。
这就是爱~~爱~~
这就是爱~~爱~~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
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
……
心情忽起忽落,现在已经退为死一般无语的邵异:……
周围终于趋于平静,尘土也大都沉落。此时玄安局已经全部坍塌,只留下一处面积颇广的百米深坑,坑正中有一个杂乱砖石堆积而成的巨大土堆,高达百米,邵异带着安照新停在了上面,然后松了手。
安照新没有准备,踉跄了一下,两只手扒拉着找东西倚靠时,眼前猝然亮了,她恍惚一瞬,忘了站稳,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地面都是砖石,很是凹凸不平,安照新疼得呲牙咧嘴,抱怨道:“就不能等我站稳再松手吗?”
“不能。”邵异坐在不远处一个稍微平整的地方,眼都没往这边看。
她翻了个白眼,揉着屁股看了一圈,呆了:“这怎么了?玄安局呢?”
“如你所见。”
“界破了?”
“没有。”
“刚刚那只鬼呢?”
邵异指了指身下的土堆,没说话。
安照新赶忙站起来看下面的土堆,当然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他死了?”
“没有。”
“那我们在干嘛呢?”
“等纪咏他们忙完。”
“对!”安照新紧张地问,“乔姐他们三个呢?出来了吗?不会被埋下边了吧?”
“没有。”
安照新吐了口气,“那就好。”
她不再说话,空气又归于静寂,如夜一般,却又不是平日的夜。
太静了,真的太静了。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
安照新瞬间开心起来,她想说下雪了,但不知为什么,忍住了。
她张开手接了几片飞舞的花瓣,抬头看着没有太阳却宛若白日的天色,心里慢慢变得平静又稳妥。
真好啊……
活着,真好啊……
她找了个距离邵异没那么远的平坦地界,又动手把那里收拾得更舒坦一些,然后躺了上去,伸了个懒腰,接着看天,看了一阵,眼睛酸了,便闭上了。
她这一天真的很累很累了,神经朦胧时,她轻轻呢喃了一句话,声音极小,但邵异还是听到了。
“小异,真的谢谢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