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诗透过玻璃窗看向外面的程硕,长眉一压,冷声问:“什么时候?”
现在最大的危险对面的人,不能说话的规则现下看起来并不适用了。
程硕没有回答,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眨也不眨,只是盯着她笑,暗淡的红光将他的脸衬得怪异又渗人。
乔诗暗暗深吸了口气,凝神片刻后走近玻璃窗,对上程硕的视线,沉声道:“程硕,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程硕的身体猛然一抖,好似打了个冷颤,随后眨了眨眼,看见她后一脸茫然:“乔姐?你怎么进去了?”
然后在外室扫了一圈,看到了那扇锁上的门,惊讶地说:“谁锁上了?”
乔诗没有诧异于他的变化,只是催促:“快点打开。”
程硕不敢墨迹,赶忙上前,却在靠近门后发出一声惊呼:“乔姐,门上这都啥玩意啊?我的妈啊,是蛆?还是红色的!啊啊啊!!这些蛆长着人脸啊!!”
乔诗的双手开始发麻,如果她没有猜错,这应该就是邵异想让他们引出的十级鬼。
既然是十级,能力定然不容小觑,哪怕是在处处受制的【界】中。
“先别碰!”她大喊一声,止住了程硕的动作。
程硕赶忙后退几步,随后一脸为难地看了过来:“乔姐,怎么办啊?诶!那是什么?!”
乔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浑浊的红光阻着人的视线,等辨认出那是什么后,她手上的麻感瞬间窜向了头皮。
只见内室的光源处,赫然一张人脸镶嵌在上面,大张的嘴巴散出黏稠的红光,而光源上竟然附着无数条蠕动的细长蛆虫,有的甚至像口水一样坠在嘴角,将落不落。
她刚刚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不对。
乔诗立刻把心中的自疑压了下去。
进入玄安局后,所有的光都是分布毫不均匀的大小光斑,越靠近灯的地方反而越黑,而审讯室的光却成了黏稠的红色,所以她一直很警惕。
从进门到现在,就算她会有所忽略,但也绝不可能遗漏这么大一处疑点,她相信自己的观察力。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这是刚刚出现的。
几乎是瞬间,乔诗略一翻手,那一直扣在腕上的刀刃便甩了出去,直直地刺向上方鬼脸的嘴巴。
“啊!!”一声痛呼传来,却不是来自于上方,而是玻璃那边的程硕。
只见程硕捂着嘴巴,痛苦地弯下身,浑身不受控地抽搐着。
而内室的那张人脸在上方无声地扭曲片刻,忽而大口大口地吐了起来!
成百上千条红色蛆虫往外涌出,落在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与此同时,外面的程硕也开始干呕起来,只听一声脆响,一颗白色的石子从程硕口中掉出,落在了地面上。
紧接着她便看见,刚掉下来的那颗石子被程硕迅速捡起,重新塞到口中,咽到了肚子里。
乔诗:……
原来是被他吃了……
也不知道程硕恢复理智后得知这个事会是个什么心情……
想到这里,乔诗心里的恐惧都减轻了大半。
“你不会以为只要吃下去,邵先生就没有办法了吧?”屋里掉落在地上的红色蛆虫朝她涌来,她一面小心应对,一面对外面的程硕说。
程硕蹲在地上,动也没动。
“你是不是觉得,这玉骨进了我队友的肚子里,就没办法杀你了?”
说到这里,乔诗都忍不住笑了,“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因为这玉骨想出来得破开我队友的肚皮?这样邵先生就会有所顾忌了?哈哈哈,天呐,我真服了你们这些鬼了,到底什么脑回路啊。”
程硕的身体好似蠕动了一下,一道微小的声音从脸下发出:“呜……”
“我是不知道你用什么办法控制的他,但我刚刚叫醒他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发现了?”
乔诗把靠近她的蛆虫斩断后,一字一顿地说,“你根本吞噬不了他。”
在【界】里,他们的□□被监视窥探,在【幻】中,他们的生魂被召唤护佑。
生魂何其脆弱,在狰狞可怖的鬼怪面前,宛如一道免费的豪华大餐,而邵异将他们亲手奉上,送到十级鬼的面前。
可既然主动奉上,自信如邵异,又怎么可能真的让他们有生命危险?
很少有人知道,那颗小小玉骨的用处从来不只是生路的开辟和外界的厮杀。
而是在链接的那一刻,便为他们的生魂铸了一层万分坚实的甲,便是十级鬼亲自上阵,也难以侵蚀分毫。
“呜呜……”
程硕又发出了一道声音,他的姿势不动,而脖子却慢慢转向了她。
没有一百八十度,但也绝对不是人类能做到的程度,好在是生魂,如果是□□,程硕已经跟世界拜拜了。
乔诗一脸难受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无畏地与程硕对视着,然后又听见了一声:
“呜呜……”
明明他的嘴唇一点没动,却又真真实实是他发出的:
“呜呜……”
忽然,她看到一条又细又长的肉色蛆虫,从程硕的眼角缓缓钻了出来,那蛆虫上的人脸慢慢凑到了玻璃前,很快变成手掌般大小。
是一张八旬老人的脸,睁着大眼看着她,苍老又怪异。
它看着她,张开了没有牙齿的嘴巴,又发出了一声:
“呜……”
屋里的红色蛆虫瞬间暴长到如胳膊一般粗细,皆呲牙咧嘴地扑了过来,乔诗丝毫不慌,连头都没回,甚至将刚刚杀鬼的刀刃重新合在了手腕上。
此时鬼脸的后方,有两道极细的白色烟雾,正不急不缓地从程硕后背析出,重新凝合。
一道很快凝成了本来的玉骨模样,在复原的瞬间,化成一道白光,将玻璃猛然打破,朝着后方杀了过去。
而另一颗则始终如烟雾一般,悄然朝着鬼脸的耳朵钻了进去。
*
安照新失去了视觉,便一直默不作声地听邵异和那只鬼说话。
大都是那只鬼在痛哭流涕地述说着自己的悲惨经历,而邵异偶尔回复一两个字。
也因为邵异的冷漠,那只鬼就哭得更厉害了,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闲着也是闲着,安照新听得非常认真,慢慢地便在这鬼的只言片语中,总结出了故事大概。
李少千和他的哥哥是双胞胎,幼时父母双亡,从小相依为命,两人感情极好,直到他哥哥生了病。
一种很奇怪的病。
起初是家里总是出现很多皮屑,后来家里的角落总会残留一些带着血迹的皮肉组织,他一开始并没有在意,只以为他哥哥是得了什么皮肤病,还叮嘱哥哥记得去看医生。
直到他有次清理下水道,掏出了一块巴掌大的人皮,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怪不得他哥哥莫名辞了职,还窝在家里不出门,怪不得哥哥现在连上个厕所都要带口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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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问就是感冒了,怕传染给他,怪不得最爱做饭的哥哥已经很久不进厨房了,而他做饭喊哥哥,哥哥也从不出来吃。
猜到真相的第二天,他跟学校请了假,偷偷回家,终于撞到了出来找东西吃的哥哥。
已经完全看不出来是个人。
头发已经掉光,脸上的皮肤斑驳异常,脖子上的皮肤已全然脱落,身上的衣服透着红黑相间的血,每走一步脚下都是一个血淋淋的印记,如果不是那双眉眼还如之前那样,他都要认不出这人是他的哥哥。
他崩溃过后,开始带着哥哥去往各地求医问药,哥哥刚开始非常抗拒,在他的坚持和逼迫下才勉强配合。
可半年下来,没有用处不说,哥哥浑身上下的皮竟全部脱落干净。
他越来越不愿出门,也越来越不想治疗,窗帘紧闭,房门紧关,哪怕是在炎热的夏季,也会穿着厚厚的衣服,将脸也捂得严严实实。
李少千崩溃数次,决定寻找旁门左道,为了挣钱,他打了好几份工,最忙的时候,连着三天没有睡觉。
当然即便这样,他也没有忘掉自己的梦想。
去玄安局。
他想去玄安局。
在那里一定会有办法救哥哥。
他在这种情况下坚持完成学业,被玄安局录取,就在正式上班的前几天,有一个道士主动上了门,说他可以治哥哥的病。
只要李少千愿意。
他有什么不愿意的?只要哥哥好好的,他甚至可以去死。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然后再睁眼,他便成了哥哥,而他哥哥成了他。
李少千。
这时候他才发现,他确实愿意为了哥哥去死,却并不愿意帮哥哥活。
他很痛苦,也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哥哥的痛苦。
他曾经因为哥哥的消极用亲情绑架他,因为哥哥的逃避教育他,甚至在哥哥轻生时斥责他。
而现在他成了他。
原来这么痛啊。
原来会流这么多血啊。
原来哪怕只是暴露在空气中,都让人觉得生不如死啊。
好吧,这样也好啊。
至少哥哥还好好活着啊。
可是成为李少千的哥哥,却越来越不满意了。
甚至都不回来看他,哪怕回来,也只会辱骂他,让他赶紧去死好了。
这时他才知道,原来哥哥一直嫉恨着他。
嫉恨他的健康,嫉恨他的自由,嫉恨他有许多未来。
哪怕哥哥已经成了新的李少千,他的怨恨却丝毫没有消退。
凭什么我的名字不被记得?凭什么我要替你活着?凭什么遇到这些事的不是你?凭什么?凭什么?
哥哥每次见他,都像这样辱骂着,抱怨着。
那时候他真的好想去死啊,可是身体却已经动不了了。
他的肌肉开始干瘪,都支撑不起骨头,他的腿慢慢站不起来,手也举不起来,整个人浑浑噩噩,耳聋眼花,越来越像个废物。
也许,他本就该是个废物。
直到有一天哥哥喂他喝水,那杯水刚到嘴边,他的眼球便扑通一声掉到了水里。
而哥哥好像没看见一样,把那杯水全灌进了他的喉咙。
咕咚咕咚,他喝完了。
咯吱咯吱,他嚼碎了。
原来哥哥的眼珠子,是这个味道啊。
像爆浆的糖果,竟然很好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