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粒的碎雪慢慢化为鹅毛般的厚羽,肆意挥洒散落,很快将这遍是尘埃的残垣涂了一层银白透亮的净洁色底。

    而造出这一切的少年,无声无息地坐在寒凉的雪地中,冷昳秾丽的脸上现出一幅怔愣空茫的神情。

    他怔怔地看着前方,许久没有回神。

    直到女孩均匀的呼吸声响起,他才下意识侧了侧头。

    此时遍身脏污的女孩身上已经覆了一层薄雪,大概是有些冷,她微蜷着身子,蹙着眉头,睡得并不安稳。

    但竟然是真的睡着了。

    他的心莫名轻了,可想到还没说的话,便又开始无措起来,与无措一同升上的还有些许焦虑,尤其是看到那件已经脏得不像样的黑色外套,他本就稍微杂乱的心绪又添了抹收紧的意味。

    他收回余光,可片刻后又不自觉移了过去,只是安抚自己一般,看得更少了一些。

    也许只有一个轮廓,也许连轮廓也不是整个。

    但他保持了这个姿势很久,直到女孩因为冷缩得更紧了些,他才睫羽一颤,烫着一般再度移开目光。

    随即稍一抬指,将那里的积雪全数清除。

    ……就让她睡一会儿吧。

    毕竟是普通人类。

    他这样想。

    雪还在下,好似永远不会停,就像那时的窗外,除了雪就是雪,什么也看不到。

    他并不喜欢雪,可以说十分憎恶,如今他仍然厌恶,却又莫名多了些什么。

    至于是什么,他不愿细想,也自觉并不在意。

    不知多久,乔诗和纪咏相继向他汇报事情已经解决的差不多了,可是身旁这人不仅没有苏醒的征兆,甚至渐入佳境,打起了微小的鼾声。

    他等了片刻,目光再度移了过去,只见女孩的头微微侧着,几缕发丝轻巧地缀在脸旁,随着呼吸一起一浮,长长的眼睫乖巧地垂着,偶尔如蝶翅般轻轻扇动,将尽是脏污的小脸衬出了几分清丽娟秀。

    邵异的瞳仁微微扩开,旋即错开了目光。片刻后,刚刚回到耳坠上的玉骨又去了女孩耳后,停了几息,女孩便被吓醒了。

    她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看着上方的天空,眼里的惊惧好一阵才慢慢褪去,然后转过脸看向他,说:“小异,吓死我了,我梦到咱俩一块去澡堂洗澡,然后你脱了衣服竟然露出了小鸡鸡。”

    邵异:?

    “澡堂里的女的大喊大骂着要揍我们,我拉着你就往外跑,但是我们又都没穿衣服,不能跑出门……”

    女孩眉头紧锁,好像遇到了一个亘古难题,“那些人把我们围到一个角落,马上就要揍我们了,然后我就吓醒了。”

    邵异:……………………………………………

    “应该是因为你变成了男人的样子,所以我才做了这个梦。”女孩一脸心有余悸,“现在回想起来,最可怕的不是被揍,是你脱——”

    “闭嘴!”

    邵异说完眼前猝然一花,他立时垂首捏住了眉心,压制的头疼再度泛上,直让他觉得是被这人给气的。

    他都开始后悔刚刚清理了她身上的雪,应该把她埋了才对!

    安照新立刻起身凑了过来,神色十分慌乱:“……怎么了?怎么了?又头疼了?怪我都怪我,对不起,怎么……”

    他抬手止了她接下来的话,闭眼缓了一阵,再睁眼时便撞见她眼角细微的水光。

    他怔了,又恍然觉得疼痛瞬间褪了大半。

    安照新看他看过来,马上擦了下眼,一脸关切地说:“怎么样了?好点了吗?我错了……我就是想给你讲讲我的梦,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邵异看着她因为擦泪变得更花的脸,又对上她忐忑的视线,移开眼道:“跟你没关系。”

    确实跟她没关系,今夜任务时间拉长,又在【界】中强行展开【幻】,本来就对他的神智不利,能撑到现在已经十分不易。

    再则她做噩梦也是他的原因,谁能想到……

    邵异停止想象,脑中只要下意识拼凑她讲述的画面,他就直想把她的脑子和自己的脑子一起挖出来扔掉。

    “真的没关系吗?”安照新揉了揉眼,“你现在状态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邵异缓了片刻,站起身来,说:“抓紧时间。”

    抿了抿嘴,又道:“我有话跟你说。”

    安照新擦着泪点了点头,说:“我能不能用你的袖子擦擦眼?我衣服太脏了。”

    邵异正准备往土堆另一面走去,闻言顿住了,片刻后倒是配合地将袖子递了过来。

    安照新拍了拍两只手,郑重地端着他的手腕擦眼泪,边擦边说:“谢谢你啊,你的外套被我弄脏了,现在又来作践你的t恤了。”

    邵异垂眸看着眼前这个毛茸茸乱糟糟地小脑袋,心又不受控地轻了轻,忍了须臾到底没忍住,开口道:“……有什么好哭的?”

    嗓音都不自觉软了些许。

    安照新听见邵异的话,茫然抬头:“啊?我没哭啊,不是,刚刚雪进我眼睛里了,我揉了揉,结果手上的脏东西也进去了。”

    邵异:…………

    他直接把手抽了出去,径直往前走去,脚步都快了许多。

    “我还没擦完呢!”安照新喊了一声,赶紧去追,“等等我啊!”

    两人很快就到了土堆的另一面,邵异走到中央,抬手一指,眼前的石头砖块便自行往一旁挪开,一个极深的地洞显现出来,里面一道石阶蜿蜒而下,只能模糊看见一米深的地界,再往下的黑暗如浓稠的黑色液体一般,将光线尽数阻在了外面。

    安照新凑了过去,还没感叹什么,邵异便往下走去,然后被她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手腕。

    邵异侧眸看她,似在等她说话。

    她便直入主题:“你不是有话对我说吗?”

    邵异看向地洞,声音依然冷淡,但耳坠却无由变粉了,“进去说。”

    没等安照新说话,他又补充:“节省时间。”

    安照新张了张嘴,把话憋回去了。

    屁的节省时间,前边那么多空闲时间不说,非到这时候说,还专挑这么个乌漆嘛黑的地方。

    “里面能开口说话吗?”安照新问。

    说与不说对你有什么区别吗?

    “随意。”邵异忽略腕上的力,直接抬脚走入地道。

    地道又黑又逼仄,安照新两只手环着身旁人的手臂,战战兢兢地往下迈步,好在周遭并没有什么可怖的鬼叫声,只是安静。

    也太静了。

    只有自己略重的呼吸和走路声。

    身边的人悄无声息,如果不是怀里的手臂是热的,她都要以为这人是鬼了。

    话说都走出这么老远了,这么他还是屁也没放一个。

    不是说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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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她说吗?

    她摸了摸耳后,玉骨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她便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到底啥话啊,这么神秘?”

    还在迟疑的邵异心间瞬时一松,侧眸瞥了她片刻,开始讲述:“【界】目前为止只有两个消除办法,一自然消耗,二强行推平。自然消耗需要等鬼怪怨气自然消散,所耗时间太长,少则数十年,多则数百年,甚至有的近千年也没有湮灭。期间误入的百姓必死无疑,大片耕地无法耕种,耗费的看管人力更是数不胜数,所以自古以来,但凡有【界】在闹市出现,官方大多会选择平推,就是第二种办法。”

    邵异很少主动说这么长的话,安照新有些稀奇,便安静地听着,十分认真。

    “平推即杀了鬼,把【界】强行破开,但因为【界】在展开的那一刻便与所有被困人类的性命强行链接,所以一旦破开,里边人能活下来的概率,微乎其微。”

    “纵观历史,【界】出现的频次并不高,但近些年却越发频繁。我进过两次,都是十级鬼。第一次里面并没有人类存活,我直接平推后记忆轻微受损,第二次有存活人类,我拼尽所能也只救了一半,也是从那次后,我开始头疼。”

    说到这里邵异沉默了,好在黑暗能掩盖心绪,他才敢侧目看她,女孩的头微微侧向他,仔细听的模样很是乖巧,她毛毛的碎发轻蹭着他,哪怕隔着一层布料,也无法减弱那细弱的痒意。

    女孩见他一直不说话,便抬头看他,恰好与他的视线对上:“然后呢?”

    虽然知道女孩看不到,但他还是转开了眼,停了片刻,终于开了口:“现在我仍然只有平推这一个办法,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安照新愣了,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反应过来后一股堪称狂喜的感觉冲出心头。

    我需要你帮我。

    我需要你帮我?

    谁需要我帮他?

    哈哈哈哈哈哈!

    是大腿吗?是大腿啊!

    怪不得一直拖着不说话,原来是有事求她啊!

    她安照新终于有机会拿回自己的尊严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就是翻身做主人的感觉吗?大名鼎鼎的邵先生竟然也有事要求她这个小弱鸡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怂!

    她安照新终于可以支棱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使劲压着才让笑声没有直接溢出口,但也到底没掩饰住自己内心的激动:“救命恩人别说让我帮忙了,就算是刷马桶洗衣服,当牛做马我都非常愿意啊。”

    邵异的眉梢抽的厉害,还没两息,果然又听到这人一脸小人得志地说:“但牛马有三个要求。”

    他把自己的火气费力往下压,咬着牙道:“钱是小事,安全也不是问题……”

    “第一个,喊我新新。”

    邵异怔了。

    “第二个,你要真心把我当朋友,还得是好朋友,当然要是闺蜜就更好了。”

    安照新把他的手臂抓得紧紧的,抬头试图在一团黑暗里找到他的脸,“是真心的,真心的那种哦!”

    “第三个……就两个吧,第三个想不起来了,两个也够了!”

    女孩的眸比春日的光还亮,直让邵异的瞳仁也跟着扩了一圈,“你同意吗?同意吧?这两个要求可一点也不过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