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对着林钰摇摇头收回手,探究地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能沾染上这种东西,这个丫头什么来头。
“你体内的毒凶险异常,你可知你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吉人天相?”
林钰心下大惊。不愧是神医,那既然看出来自己中毒了?那他是不是也有可能救自己?
她真的想谢天谢地,于是叹了一口气,坦然道:“沈老先生,这是有人喂给我的药。那个人是谁我真的无从交代,城中大夫无人能诊断出来我中毒了。”
沈朝嘴角微微带着弧度,她孤身一人这么个小娃娃,一般人确实很难往这方面考虑。
“虽说表面是平脉之像,可你最近应该毒发过不止一次,底下蕴藏的凶险之象已经压不住了,若是经验不足,很容易判断为是没有问题。”
林钰点点头,“您能诊断出来就已经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看来你已经是将能找到的人都找了一遍才来求诊于老夫。”
“早听闻沈老大夫医术高明。”
沈朝爽朗笑道:“都是些虚名罢了。”
“那您看我的毒可有能解的迹象”林钰无奈,鼻尖上沁出细小的汗珠,视线不自觉落在桌面上的手枕上,已经被磨地能反光。
“就算是你刚刚服下这药来找老夫,”沈朝摇摇头,“也解不了。”
他居然给自己这样的判决,仿佛被迫签下一道生死令。
林钰无法控制的陷入到了迟滞的状态,不过其实她本来也没有抱有太大的希望,多次就医问药无果已经让她的精神上趋于麻木,痛感不断加剧更是一点点阉割了她希望的火苗。
但她不想死。
林钰咬咬牙关,舔了舔干裂脱皮的嘴唇,不死心的问:“若思我还想多活些日子呢?您只管开口,我能出得起价格。”
胡子全白的老头“呵呵”笑了两声:“老夫是个大夫,又不是神仙,救不了也没法儿,人终究有不可得之事。”
林钰也觉得这样为难大夫是有些无理取闹,她最后问:“我想知道这毒为何解不了,若是有任何别的方法我都愿意试上一试。”
“你这毒不是一般的毒,此毒根基,源自西域的药物。”沈朝的目光穿越林钰落在未知的某个角度,抚着胡子慢悠悠回忆,顿了顿。
“那种东西叫做鬼手藤。其性诡谲,根、茎、叶、藤药性相冲,差之毫厘,便是仙丹与阎帖的区别。”
林钰安静听着:“是因为用药的分量很复杂所以很难解?”
沈朝又问:“那你可知这‘鬼手藤’最初是用来干什么的?”
林钰不通药理,只是摇头。
“本为解另一种奇毒的,同时也有止痛的功效,能叫人在病痛中感受不到折磨。”沈朝收起桌上的东西,将银针重新插入针包中。
“只是其药性变化太过玄妙,一旦用过量或稍加不慎,便会有成瘾性或是直接一命呜呼。”
“那我应该是带有成瘾的特点,我每个月都必须服用那个东西,否则我可能就会死。”
林钰有点明白赵郢说的半成品是什么东西了。
“成瘾性,若是用得好,能叫人□□,用的不好,也能让人痛不欲生。”
林钰费解,斟酌着开口:“那您既然已经知道我体内的毒是什么,又对这药了如指掌,难道真的救不了我吗?”
胡子全白的老头子顿了顿,皱起眉头,不应该啊。
“孩子,老夫无能为力。倒不是药有多难调,而是这药上次老夫见过已经是三十年前了?”
林钰心下疑惑:“这难道不是西域的药?我朝和西域各国一直修好,为何会找不到这样的药物?”
“这药产量稀少,三十年前,胡里特国进贡此物,有医者心术不正,将其炼为控人之物,酿成大患。先帝震怒,遂将此药列为禁品,中原绝迹。”
“十多年前年前西域大乱,胡里特国灭,源头已断。”
他狐疑的目光再次落在林钰身上,这东西怎么又出现了呢,又怎么会在这样一个孩子身上出现呢?
纵使林钰执意说自己是在哪座附近的山上吃了什么果子中毒的,他也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信的。
“老夫当真无能为力。”
林钰不自觉将手指伸到嘴边用牙齿轻轻啃咬,寒意一阵一阵涌上心头。
绝迹了?这不可能。
已经绝迹了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忘忧阁里的呢?
自己吃的是半成品,是否有让人□□不吃真的会死的成品流通呢?
这些成品流向哪里?
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从林钰的脑海中冒出来。
“给吃下这毒的人我已经找不到了,他说这个千金难求,是仙人饮”。林钰抬头补充道,“而且好像是,半成品。”
“那你可能找到给你吃下这药的人?”
林钰淡定摇头,赵大人他这会儿应该已经腐烂了大半了。
沈朝看小姑娘听到自己要死了也不似寻常人害怕,多了几分赞赏。
“你说你每月需服食‘半成品’以缓发作,给你药的人,恐怕自己都未必能复刻第二份。此毒之变,存乎一心,无方可解。”
林钰游魂一般走出医馆,其实很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她还有很多未完成的心愿没有做成。
**
夕阳洒在宽阔的河面上,一片波光粼粼的碎金,淡淡的水汽夹杂寒意从河面上蔓延开。
林钰完全没心情欣赏眼前的景色,只是蹲着把头低下深深的呼吸。
其实从沈朝那儿出来,林钰就对自己身上的毒要不抱希望了,可接下来的几天,她依旧耐着性子将没去过的医馆看看,但是剩下的每一家医馆都说自己很健康。
她明明能感受到夜晚疼痛麻痒的次数增多了。
怎么办呢?要不还是滚回忘忧阁当狗?
一阵熟悉的麻痒毫无预兆地从小腹窜起,像有数群冰冷的虫蚁在身体里因为潮气而暴动。
她猛地蜷缩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应当是最后的安宁了,此后她只会在越来越痛苦的感觉中死去。
“这位小友,在下觉察出你呼吸紊乱,脊背颤抖。可是身中‘百尺危’?”
声音是从林钰头顶传来,温润而平整,像玉石相叩。
谁?
林钰浑身一僵,自己竟然没有察觉出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个人。
抬头,只见一人逆着夕阳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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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廓镶着一圈金边。他俯着身,唇色是健康的朱红,眼眸黑白分明如婴儿,澄澈明亮。胡须梳理得一丝不乱,与那张过于光洁的脸有种莫名的违和。
他开口,那句话便轻轻落进林钰耳中:
“‘百尺危’的滋味,可是如百虫啮骨,入夜尤甚?”
林钰面无表情死死注视着这个奇怪的人,一声不吭,刚刚她已经将斗笠帽子卸下来,又擦干净了自己脸上的朱砂,也就是说这人在凑过来的时候看见的是自己本来的脸,这张被赵谅挨家挨户搜查悬赏的脸。
四下无人,这人却这样凭空冒出来,他在跟着自己。
这人看着林钰半晌,用手挠挠下巴,等待着她的下一个回馈。
电光火石间,这人臂如游龙般擒住了林钰的手腕。
“我瞧瞧是什么东西呢?怪不得不说话。”这人微笑着出声,拧掉林钰掌心中刺向前的匕首。
吹管还在胸前的衣襟中层藏着,她只好迅速抬起腿踹向这人的下三路,另一只手出拳往这人的眼睛上攻击。
可这古怪的人下盘稳如泰山,脚下如风,不仅轻轻抬起另一只手就化解了林钰的攻击,更是将林钰直接拖在地上,将她的两只手牢牢制住,身体形成一道巨大的锁,让她完全无法动弹。
哪里都动弹不得,林钰只好张嘴咬下此人的胳膊,十成的狠劲儿,血珠子顺着灰色的衣衫晕染开湿痕。
“等等!我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就要咬我?”此人不变躲闪,发出凄厉的叫声。
一瞬间,他几乎从这个小丫头身上幻视出了蚂蟥可憎的样子!鸡皮疙瘩从身上涌现出来,痛感又让他松了压制她的手。
趁着这个机会,林钰连踹带爬的从他身下钻了出来,又随手捡起一块手边的砾石砸在这人的脑袋上。
“哎呦喂!”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刚刚被打掉的匕首恰好离林钰不远,她迅速拾起,随后又跳到这个人的身上用匕首抵住他的脖颈。
“你是谁?”林钰沉沉的发问,手中的匕首尖刺进了对方的皮肤里,刃尖出现一道血线。
“我不是坏人,我不是坏人呐!我就是个会医术的道士!”男人喉头不敢动弹,聒噪的声音语速极快。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中毒了?还知道这毒叫什么名字?”这名字甚至林钰自己都不知道,赵郢也从未对她说过。
“我江湖中人,行走天下,见得怎么可能少!那必然是在别的毒发者身上见到的!”他尝试挣了挣,这小鬼伤不得,不然何至于这样缩手缩脚。
脖上的刀尖却刺的又深了一点,“我真不是坏人,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你和忘忧阁有什么关系?”林钰只一味的用颤抖的手压住匕尖。
“忘忧阁?那不是个茶馆吗?我能和茶馆有什么关系?我就进去喝过两杯茶!”
“你拿什么证明。”
可若真是忘忧阁的人,一开始就会直接在背后将她打晕了抓起来何必大费周章的又和自己说一番话,又或者是在擒拿她的时候直接下死手,反正那个姓赵的估计要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人唾液也不敢吞咽,高呼:“我不会让你死!我能解你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