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满朝文武都在等我发卷 > 23. 第 23 章
    外头又响了一遍打更的梆子声。

    苏纾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半个干饼,没再往嘴里送。

    她不知道这算几更,只听见那声音从驿路那头传过来,敲完以后,院子里也跟着有了动静。

    隔壁柴房有人开门,门轴吱呀响了一下,又很快没了动静。

    苏纾把抵窗的木凳搬开,又挪开门后的矮桌。

    她把门闩抽开,推开门。

    外头太安静了。

    昨夜这个时候,骡棚、柴房、脚店后厨,应当都有人早起准备。可这会儿院子里有动静,却没人说话。

    苏纾把门推开,走进店里。

    老板娘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只碗,碗沿擦了一圈又一圈。那碗已经很干净了,她还在擦。

    听见门响,老板娘手上的布停了一下。

    很快,又擦了起来。

    苏纾走到柜台前,问道:“老板娘,去柳安县的柴车走了吗?”

    老板娘没抬头,“没。”

    苏纾看着老板娘手里的碗问道:“那劳烦问问,车在哪儿?”

    “外头。”

    苏纾心里琢磨着:昨夜这人收钱、问话、指路都很热情,还能告诉她哪班车便宜,哪几辆车爱宰外路人,今早却不肯多说一个字。

    苏纾没有继续问,她从袖袋里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柜台上:“喏,热水钱。”

    老板娘手上的动作一顿:“娘子你昨夜结过了。”

    “这是早上的。”

    老板娘没收,碗也不擦了,只把那两枚铜钱往苏纾这边推了一点。

    “娘子,你全部的钱都清了。”

    苏纾把铜钱收回袖袋:“多谢。”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院门外,草市已经开了。

    几家摊子支起来,卖热水的担子摆在路边,蒸汽往上冒。有人挑柴,有人牵骡子,远处官驿门口也有人进出。

    一切都像早市该有的样子。

    可苏纾走了几步,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卖草料的摊子摆在路口,草捆还没散开,摊主却坐得稳稳当当;卖热水的人把碗摆成一排,半天没喊一声;车夫蹲在柴车旁,手里拿着麻绳,绳结系了拆,拆了系。

    苏纾走到柴车前。

    车上已经堆了半车柴,车篷破着一角,篷布边缘压着一块石头。车旁还有两个妇人,像是也要搭车,手里拎着包袱。

    苏纾把铜钱递出去,“我要去柳安县。”

    车夫先往路口扫了一眼,苏纾顺着他的方向瞧过去。

    路口站着两个穿短褐的男人,一个挑着草料担,一个端着茶碗。

    苏纾把铜钱往前又递了一点:“走不走?”

    车夫喉终于开口:“今日官府在查车引。”

    苏纾道:“柴车也查?”

    “查。”车夫把麻绳绕在车轮旁,不肯碰她手里的钱,“都查。”

    “查得紧,还能让你车停在这儿?”

    车夫不说话了。

    这个时候,路口传来车轮声。

    一辆车从草料摊后头绕出来,起来像寻常雇车。

    车轮新上过油。车辕旁挂着水囊,车里放着油纸包好的干粮。车门边还压着一件披风和一顶新帷帽。

    赶车的是个结实的男人,看起来像是个练家子。

    车夫还没开口,苏纾先问道:“你这车也是去柳安县?”

    牵车的人低头:“是。”

    “多少钱?”

    那人顿了一下:“娘子可以等到地方了再付。”

    苏纾笑了:“那就是有人替我付过了。”

    秦临从车棚后出来。

    他没穿朝服,身边也没有仪仗,只跟着两个内侍和巡防营的人。可他一出来,周围那些人立刻把头低下去。

    苏纾没行礼,只是看着秦临,神色淡漠:“我当是谁查车引,原来是陛下您啊。”

    秦临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他脸上难掩倦色,脸色也不算好看。

    “望津渡车引有缺,朕来看看。”

    苏纾冷笑一声:“你到底是查车引,还是查我?”

    秦临没有说话。

    苏纾替他说了:“是了,上辈子你就是这样,这辈子还是不肯放过我。”

    秦临被她这句话刺了一下,脸色更差。

    “那辆柴车午后要过沙沟,车篷破了,半路还要换驴。车夫前日才在柳安县外翻过一次车。”

    “所以呢?”

    “我想让你换一辆。”

    苏纾点了点头:“是,你替我选的都是好的。”

    说罢,她不等秦临说话,冷笑一声:“呵,秦临,你又来了。”

    秦临的脸色一下变了,他压低声音问道:“什么叫又来了?”

    苏纾指着那辆车:“这不就是吗?”

    秦临压着声音:“我让人备车,是为了让你安全到柳安县。”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所以我才说你又来了。”

    秦临的话被她堵住。

    苏纾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安排的,我就该接受?”

    秦临道:“可是你连柳安县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回京城以后,处处都是身不由己。”

    秦临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苏纾往前走了半步,“宫里,苏家,镇北王府,随便哪一处都不是我愿意待的地方。”

    秦临脸上的那点急色终于压不住了,他上前一步:“那你现在选的是什么?几块碎银,一张问来的地名,一辆柴车?然后到一个犄角旮旯开启你的新生活?”

    “对,就是这样。”

    “你连下一站要怎么走都不知道,就敢往外跑。”

    “是,我乐意。”

    “苏纾!”

    秦临这一声已经压不住火。

    路口那两个巡防营的人往这边动了一下,又被他抬手止住。

    苏纾站在原地,连头都没偏一下。

    “喊什么?”她说,“陛下还想让人把我架上车?”

    秦临脸色发青:“我若想架你上车,昨夜就去了了。”

    “所以我还得谢恩?”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苏纾盯着他,“你让人查到脚店,守住路口,拦下柴车,又给我备一辆车。秦临,你做都做了,现在还要我替你找个好听的说法?”

    秦临盯着她:“我让人守路,是怕你出事。”

    “你是怕我出事,还是怕我跑了?”

    秦临脸色铁青。

    苏纾笑了笑:“说不出来了?”

    “苏纾,你不要拿自己的安危赌气。”

    “别把话说得这么漂亮。”苏纾打断他,“我赌什么了?车是我自己问来的,路是我自己选的,钱——”

    她顿了一下,秦临看着她。

    苏纾很快把话接上:“钱是陛下借我的。怎么,陛下把我扣在女官署这么多日,误了我归家,误了我辞官,还害我连月俸都没拿到,如今借我几块碎银做路费,也要算我赌气?”

    秦临被她这套说法气笑了:“路费?”

    “不是吗?”苏纾道,“陛下自己给的,我用来去我想去的地方。您给的时候大方,现在又嫌我花得不合你心意?”

    秦临往前走了一步,“你那叫自己想去的地方?柳安县在哪儿你知道吗?过了柳安县往哪儿走你知道吗?这一路有多少人牙子、黑店、流匪,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敢走?”

    “我可以问。”

    “问谁?问车夫?问脚店老板娘?问路边随便一个人?”

    “是啊。”苏纾道,“总比问你好。”

    秦临脸色一变。

    苏纾接着说:“问你,最后就是这样。”

    她指了指那辆车。

    “车备好了,水装好了,饼买好了,帷帽也挑好了。下一步是不是连我进柳安县以后住哪家店、见什么人、什么时候换车,都有人替我记下来送到你案上?”

    秦临道:“我只是想知道你平不平安。”

    “你只是把我扣在你眼皮子底下。”

    秦临喉结动了一下,手在袖中收紧。

    他没有立刻反驳,因为她说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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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纾的脸上已经有了冷意:“你反思过了,对吧?不能抓我回宫,不能当街喊我的名字,不能让人夜里敲门坏我名声。”

    秦临脸色越来越难看。

    “所以你退一步。”苏纾指着那辆车:“退到这里。”

    “你让我去柳安县,但是坐你的车;你让我离开青梧驿,但是走你规划过的路;你不抓我回去,但是要我一直在你能追上的地方。”

    秦临终于开口:“这有什么不对?”

    苏纾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可笑的话,“你听听。”

    秦临咬着牙:“我问你,这有什么不对?”

    “哪里都不对。”

    “你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身上就那点碎银,宫牌也不用,女官署不知道你去哪儿,苏家不知道你去哪儿,王府也不知道你去哪儿。你觉得我该怎么办?站在京里等消息?等哪天有人把你送回来?”

    苏纾一时语塞。

    秦临看见了,进而接着说:“你要走,我没拦你走到望津渡。你住在脚店里,我也没让人进去。我现在只是让你换一辆车。”

    “只是。”苏纾重复了一遍,“你每次都只是替我改一个选择,只是替我换一条路,只是觉得这个更好,只是觉得我不该那么辛苦。”

    秦临的眼神终于变了。

    苏纾继续道:“上辈子也是。你把出国的事安排好,把房子安排好,把我能走的路都铺到我脚下,然后问我,为什么不走。”

    秦临阴沉着脸说:“苏纾。”

    “别叫我。”苏纾道,“我那时候就说过,我不想要。”

    秦临道:“那是更好的机会。”

    “是啊。”她点头,“更好的机会,更好的学校,更好的履历,更好的房子。现在也是,更好的车,更稳的路,更安全的人。”

    她笑了一下:“我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秦临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从没这么说过。”

    “你嘴上没有说,可你每次做的事情都是这个意思。”

    秦临一下没了声音。

    草市边的风吹过来,那辆车上的帷帽被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苏纾盯着那顶帷帽,忽然觉得很烦。

    他连这个都能挑得合适。不显眼,不招摇,刚好遮脸,刚好能让她坐着那辆车去柳安县。

    一切都刚好。

    但她最烦的就是这个刚好。

    秦临看着她:“所以你宁愿坐那辆破柴车?”

    “对。”

    “宁愿遇到危险?”

    苏纾早已没了耐心,不耐道:“你能不能别再拿危险吓我?我知道危险!我知道这不是现代,我知道我一个人出门不安全,我知道我可能被骗、可能被抢、可能走错路。”她指着自己,“我知道。我不是傻子。”

    秦临声音发紧:“那你还走?”

    “因为我不想回去,回到有你在的地方!”

    秦临脸色沉得吓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我就这么可怕?”

    苏纾抿住唇,她没想把话说到这里。

    可是秦临站在她面前,那辆车停在旁边,所有东西都摆得妥帖,连她的拒绝都像是他的预料之中。

    她忽然就受不了了。

    “不是可怕,是烦。”

    秦临眼神一滞。

    她说完,也知道这话难听。可话都到这里了,她不想替他留面子,也不想再替自己圆回去。

    秦临低声问:“烦?”

    苏纾攥紧包袱带,“对。”

    秦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天没发出声。

    苏纾别开脸说:“我醒来第一眼看见你坐在龙椅上,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秦临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想的是,完了。换了一个世界,还能遇见你。”

    秦临站在原地,脸上的怒意已全然不见,只剩一点茫然。

    他看着苏纾,好像没听懂她的话,“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苏纾唇动了动。这个时候,只要她不答,话还能停在这里。

    可秦临偏偏还要问。

    “说话。”

    苏纾看着他的眼睛,点头道:“是,我不想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