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满朝文武都在等我发卷 > 7. 第 7 章
    苏纾回到女官署时,正堂里的灯还亮着。

    卢轻蘅一看见她手里的盒子,眼睛立刻亮了:“哪来的蜜饯?快给我尝尝。”

    苏纾把盒子往案上一放:“御赐之物。”

    卢轻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我的妈呀……”

    裴掌事已经从里间出来,目光落在那只小盒上,

    小女官立刻取来留档簿、封签和朱印。谢含章坐在案边,连头都没抬,笔尖已经蘸好了墨。

    “宣政殿赐物。”谢含章慢慢写下几个字,“蜜饯一盒。”

    卢轻蘅有点不解:“这还要写用途吗?”

    谢含章垂眼,在簿上补了一行。

    卢轻蘅低头看过去,念得极轻:“苏校书牙口好,故赏赐蜜饯一盒。”

    正堂其他几个小女官憋着笑低下头。

    苏纾伸手把留档簿合上:“不用念出来。”

    谢含章把笔搁下:“御赐之物,字字都该清楚。”

    卢轻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拿袖子遮住嘴。

    裴掌事看向屋里众人,笑声立刻停了。

    裴掌事道:“验封,登记,收库。明日谢恩。”

    小女官应声,把盒子捧了下去。

    苏纾坐到案后,刚端起茶盏,卢轻蘅已经悄悄挪了过来。

    “你这几天到底把陛下怎么了?”

    苏纾喝了一口茶:“哎,都是公事回话。”

    卢轻蘅压低声音:“公事回话能回出一盒蜜饯?”

    苏纾把茶盏放下:“这是陛下关怀臣下身体。”

    谢含章在旁边道:“那陛下关怀得挺别致。”

    苏纾看向她,谢含章翻开另一册簿子:“看我做什么?我牙口又不好。”

    屋里再次安静,苏纾慢慢吸了一口气,低头翻开面前的旧学典册。

    她决定从现在开始,谁说话她都听不见。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小女官匆匆进来,先看了一眼苏纾,又向裴掌事行礼:“掌事,礼部来人,说镇北王府长史季长缨请见。”

    裴掌事问:“人在何处?”

    “在前厅。礼部主事陪同来的,说长史有王府旧礼要问。”

    裴掌事看了苏纾一眼:“你在这里等着。”

    苏纾立刻点头:“是。”

    裴掌事带人去了前厅。

    裴掌事不在,周围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苏纾低头看着册页,发现自己刚才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

    过了约一盏茶的工夫,裴掌事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礼部主事,还有一个身着官服的年轻男子。

    那人身形清瘦,眉目温和,衣冠整理得一丝不乱。进门后,他先向裴掌事行礼,又向女官署众人略一颔首,礼数周全,却不显得谄媚。

    苏纾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人应当是季长缨。

    季长缨的目光在正堂中扫过,落到她身上时,只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裴掌事在主位坐下:“季长史有话,便在这里说吧。女官署留档。”

    季长缨道:“理当如此。”

    谢含章已经重新执笔。

    季长缨道:“王爷昨日回京,已知苏校书奉旨暂留女官署,清旧学典册。王爷说,宫中公务为重,婚期旧礼不急于一时。”

    卢轻蘅偷偷看向苏纾。

    苏纾坐得很端正。

    季长缨继续道:“王府先前所送头疾药,若不合女官署规矩,退回即可。若署中已按公账验记,王府也无异议。”

    裴掌事道:“已按女官署旧例验记。”

    季长缨点头:“有劳掌事。”

    裴掌事问:“还有吗?”

    季长缨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双手递上:“另有一事。王爷听闻苏家近日来署问归期,特令下官转明。”

    苏纾抬起眼。

    裴掌事接过帖子,没有拆,只道:“请说。”

    季长缨声音平稳:“王爷说,苏姑娘人在女官署,便先是朝廷女官,再是王府婚约之人。王府不催,也不许旁人借王府之名催。”

    苏纾垂着眼,手指慢慢按住册页。

    季长缨又道:“若苏家以王府婚期为由,催苏校书归家,女官署可按此帖回文。若外头有闲言,王府自会向礼部问明。”

    苏纾看向裴掌事手里的那封帖子。封口端正,印记清楚,一切都走礼部,一切都留凭据。

    裴掌事打开帖子看完,神色微缓:“王府守礼,女官署记下了。”

    季长缨行礼:“王爷说,苏校书既奉旨当值,便不该因婚约受扰。”

    这句话落下时,苏纾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季长缨也看过来,隔着几步距离向她略一点头。

    “苏校书,王爷问你头疾可缓?”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苏纾。

    苏纾起身,按女官署的规矩福了福身:“劳王爷挂心,已缓。”

    季长缨道:“那便好。王爷还说,苏校书安心当值,其他事不必操心。”

    苏纾这次停了片刻,才道:“请长史代我谢过王爷。”

    季长缨没有多留。

    他说完该说的话,便同礼部主事一道告退。裴掌事让人把王府帖子另起一页留档,又让谢含章把方才的话整理成文。

    卢轻蘅等人走远了,才猛地凑到苏纾身边。

    “苏纾。”

    苏纾坐下:“嗯。”

    “镇北王府真的好会说话。”

    “是。”

    “他们这是不是在给你撑腰?”

    苏纾翻开旧学典册:“是。”

    卢轻蘅愣了一下:“你这回倒承认得快。”

    苏纾低头看着册子:“事实清楚,证据充分。”

    谢含章道:“少得意。王府这话体面归体面,可传出去,也等于告诉苏家,婚约还在。”

    苏纾看向她:“那也比苏家拿婚约催我强。”

    谢含章没有反驳。

    门外又响起匆匆脚步声。

    小女官第二次进来时,脸上已经写满了尴尬。

    裴掌事抬眼:“又是谁?”

    小女官低声道:“苏家二老爷。”

    卢轻蘅小声嘀咕:“说曹操曹操到。”

    苏纾把旧学典册合上。

    苏令节进前厅时,脸上的笑比上次还要亲切。

    “裴掌事。”他先行礼,又看向苏纾,“阿纾,听闻王爷已经回京了。”

    苏纾站在裴掌事身侧,福身:“叔父消息灵通。”

    苏令节笑意依旧:“镇北王回京是大事,京中谁人不知?你与王府有婚约,如今王爷既回来了,家里自然该早些接你回去,商议婚仪。”

    苏纾没有接话。

    裴掌事道:“苏校书是奉旨暂留女官署。”

    苏令节立刻道:“宫中公务自然要紧。只是阿纾既有婚约,总不好一直留在署中。不如……阿纾你再问问陛下?”

    苏纾抬头“王府方才已经来过。”

    苏令节脸色一变:“王府来过?”

    “长史季长缨经礼部递帖,已与裴掌事问明旧礼。”

    苏令节盯着她:“王府说什么了?”

    苏纾回头看向谢含章。

    谢含章把刚写好的留档副页递过来。

    苏纾接过,展开,念得一字一句都很清楚。

    “王爷说,苏姑娘人在女官署,便先是朝廷女官,再是王府婚约之人。王府不催,也不许旁人借王府之名催。”

    前厅里安静下来。

    苏令节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

    苏纾把副页合上:“叔父若急,不如去问王府。王府说不急,苏家急什么?”

    苏令节看着苏纾,声音沉了些:“阿纾,你如今说话,倒越来越像外人。”

    苏纾把副页递回去:“叔父说错了。”

    “什么?”

    “我如今说话,应该是像女官署的人。”

    苏令节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裴掌事这才开口:“苏大人,苏校书暂留一事,有陛下明文,苏家若再来问,就是难为女官署了。”

    苏令节看了一眼裴掌事,又看向苏纾,最终什么也没能再说,只拱手告辞。

    人一走,卢轻蘅差点跳起来。

    “苏纾!你刚才那句也太痛快了!”

    苏纾坐回案边,给自己倒了半盏凉茶。

    卢轻蘅学她方才的语气:“王府说不急,苏家急什么?”

    裴掌事看向她们:“你们都很闲?”

    卢轻蘅立刻站直。

    裴掌事把一箱旧册推到案边:“今日的旧册、残卷清完,明日礼部要验。还有这一箱京畿学馆旧档,一并整理。”

    苏纾看着那只箱子:“还有?”

    裴掌事道:“旧学典册清旧账,不是只清几本书。”

    苏纾低头:“是。”

    箱子打开后,里面全是学馆名册、修缮账、考课记录。纸页比残卷新些,却也放了许多年。

    卢轻蘅捧起一册:“京畿学馆三年考课录。”

    谢含章拿走另一册:“女学旧例。”

    苏纾抬头:“女学?”

    谢含章翻开看了两页:“大昭旧制,京中曾设女学,收官宦女、良家女入学。后来废了。”

    卢轻蘅好奇:“为什么废?”

    谢含章继续往下看:“这里没写。”

    苏纾伸手:“给我看看。”

    谢含章把册子递给她。

    苏纾翻了几页,看见上面列着旧年女学课程,识字、算学、礼制、医药、簿记都有。她指尖停在“簿记”两个字上,又往后翻。

    后面却忽然断了。

    前一页还写着女学考课名册,后一页就变成了“并入家学,各府自教”。

    没有缘由,没有奏请,也没有废止明文。

    苏纾皱了皱眉。

    卢轻蘅凑过来:“怎么了?”

    苏纾道:“这像不像一个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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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到一半,学校突然没了?”

    卢轻蘅:“学校是什么?”

    苏纾改口:“我是说,学馆。”

    谢含章拿过另一册名册:“不止这个。京畿学馆这三年名册,也有些怪。”

    苏纾伸手接过。

    三册名册摊在案上,学生名字有变化,可学生总数不变。缺考人数不变。考课成绩也几乎一样。

    苏纾把三册并排放好,一行一行看过去。

    卢轻蘅看得眼睛发晕:“有什么问题吗?”

    苏纾指着其中一页:“这三年人数一样,缺考一样,评语一样。你见过这种情况吗?”

    卢轻蘅愣住:“那确实很奇怪。”

    苏纾又翻到修缮账:“这里写学舍漏雨,支银修缮。下一年还写漏雨,又支了一次。第三年还漏,又支。”

    谢含章冷笑:“这学舍挺会漏。”

    苏纾抬头:“学舍漏不漏不知道,银子肯定流得很顺。”

    卢轻蘅听懂了:“你是说有人贪修缮银?”

    苏纾看着那几册账:“还不止。寒门入学名额这里年年写空缺,但旁边增补名单里,全是京中几姓旁支。”

    谢含章脸色也变了。

    裴掌事从里间出来:“拿来。”

    苏纾把几册旧档递过去。

    裴掌事看了片刻,眉心慢慢皱起。

    “这些旧档从前无人核过?”

    谢含章道:“旧学典册归档多年,只按册名封存,未逐项核查。”

    卢轻蘅小声道:“也没人会想到一个学馆名册还能有这么多问题。”

    苏纾低头把三年名册重新理齐:“学生名册最好查问题。人数、年龄、籍贯、考课、缺席,一对就知道有没有假。”

    几个人都看向她,苏纾动作一顿。

    她把名册放平:“我只是觉得,这和女官署留档一样,账面太整齐,就不太像真的。”

    裴掌事看她一眼,没追问,只道:“摘出来,另作一页。”

    谢含章立刻执笔。

    卢轻蘅帮着翻页。

    苏纾负责指问题。她把三年名册、修缮账、女学旧例断页都挑了出来。

    写到最后一句时,谢含章停了笔。

    “女学旧例废止无明文,这句要不要写?”

    裴掌事看向苏纾。

    苏纾低头看那册女学旧例:“写,既然是清旧学典册,缺了明文,也算旧账。”

    裴掌事沉默片刻:“写。”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那一页摘录终于整理完。

    裴掌事看完,叫人封好:“明日随残卷清单一并送礼部。”

    苏纾捏了捏发酸的手腕:“这也送?”

    裴掌事道:“既然查出来,就该送。”

    卢轻蘅小声道:“礼部会不会觉得咱们多事?”

    谢含章把笔洗净:“女官署什么时候不多事了?”

    苏纾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她原本只想找出宫旧例,没想到旧例没用成,倒翻出一堆学政旧账。

    女官署这边灯火未灭,宣政殿那边也一样。

    内侍把女官署送来的摘录呈到御案上时,秦临正在看礼部折子。

    他翻开那页摘录,目光先扫过京畿学馆名册,又停在“女学旧例废止无明文”几个字上。

    内侍低头站在一旁。

    秦临问:“这是苏纾查出来的?”

    内侍道:“回陛下,女官署送来的留档里写,苏校书核旧档时发现异常,裴掌事命谢校书誊录。”

    秦临看着那页纸,半晌没说话。

    内侍等了一会儿,小心道:“陛下,可要退回女官署?”

    秦临道:“为什么退?”

    内侍立刻低头:“奴才失言。”

    秦临把那页摘录放到御案中央,指尖点在“寒门名额空缺”几个字上。

    “京畿学馆归谁管?”

    内侍答:“多由礼部辖下学司统管。”

    “国子监呢?”

    “国子监掌京中进学、监生考课。”

    秦临又问:“女学旧例为何废止?”

    内侍低头更深:“奴才不知。”

    秦临把摘录翻到下一页:“礼部不知道,国子监不知道,女官署清旧书倒先清出来了。”

    秦临忽然笑了一声:“她倒是真懂这个。”

    内侍没敢接话。

    秦临重新拿起那页纸,看了许久。

    过了一会儿,他问:“镇北王府今日又说了什么?”

    内侍答:“王府长史说,苏校书人在女官署,便先是朝廷女官,再是王府婚约之人。王府不催,也不许旁人借王府之名催。”

    “先是朝廷女官。”秦临把那句重复了一遍。

    他忽然道:“传礼部尚书。”

    内侍立刻应声:“是。”

    秦临又道:“国子监祭酒也传。”

    内侍脚步刚退,又停住:“陛下,现在?”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