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曲折,只见一年轻男子缓步而来。
他身着一袭靛青直裰,外罩同色暗纹褙子,装束素雅,身量颀长挺拔,身姿如修竹端直,眉眼间虽与纪崇有五分相似,骨相却更为清隽冷冽。
纪琛面廓利落,颧骨略高,眉峰清峭,眸光沉敛,唇色偏淡。素来寡言冷性,整个人显得清瘦挺拔,气质冷雅。
老夫人说他常年于远郊学堂修习课业,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一面,为何夜半回家?
纪崇显然也很意外。
他上前两步,眉宇仍旧紧促,端了些做父亲的威严:“不在书院安心读书,贸然跑回来做什么?”
纪琛行过父子之礼:“听闻二妹妹改婚,我身为兄长,理应回府。”
神色淡漠,看不出他的喜怒,温妤察觉这位兄长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浅淡疏离,却耐人寻味。
纪崇规劝道:“家中自然还有你爹主事,何须分心挂怀?秋闱在即,你安心备考才是本分。”
纪琛云淡风轻应了一声,语调很是敷衍:“父亲便是这般管束纪家?”
疯的疯,哭的哭。
半截眼泪还挂在脸上的纪清禾慌忙抹去泪迹,诺诺低头缩成一团。
纪崇唇瓣动了动,一时竟无从辩驳。
温妤暗自上下打量纪琛。
纪清禾似乎很怕他?
早听说他有真才实学,又敢顶撞父亲,想来在这个家的地位不低。
果不其然,纪琛一说今夜要在府中留宿,整个纪府便都安静下来。白日的纷乱喧嚣烟消云散,夜晚出奇地寂静。
温妤暗自腹诽,觉得纪琛不该取名叫纪琛,应当改叫纪律。
一朝归家,整个家瞬间有纪律了。
翌日拂晓,天光蒙蒙亮,织云院的大门又被震得簌簌发抖。
后背的伤隐隐作痛,温妤自睡梦中惊醒,报信的仆妇话都说不利索:“老夫人出事了!快,少爷要小姐们移步庆和堂——”
老夫人怎会出事?出了何事?
温妤草草套上衣服,由春鸢搀扶,缓步赶往庆和堂。
庆和堂院内已经站满人。
虞芷显然是匆忙间被喊起,头发只挽了个松垮的髻,披风之下中衣领口还敞着一颗盘扣。纪清澜到得更早,站在虞芷身后半步,双手自然垂落,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的滚边。
一众丫鬟仆妇跪了一地,吓得浑身颤栗噤若寒蝉。院角的古树上站了只不知好歹的麻雀,还在枝头啁啁啾啾地啼鸣,与满院的肃杀格格不入。
纪琛从正厅缓步踏出,手中托着一只青瓷茶壶。
他面容冷静,字句清晰,道出来龙去脉。
“祖母中毒不深,已经服下绿豆甘草汤催吐,眼下暂无性命之忧。今晨我向祖母辞行,恰逢她老人家举杯欲饮。杯沿飘出苦杏仁味,我出手拦下,这才没让祖母将茶水尽数吞入腹中。医官已查验壶中残茶,确实含毒,”他停一停,“是砒霜。”
砒霜?
满院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这壶茶分明是冲着老夫人的命去的。
纪琛将茶壶轻置廊下石桌,转身扫过跪了一地的仆从,目光定格在其中一名抖若筛糠的侍女身上:“今晨茶水由谁经手备办?”
“是……是奴婢。”
侍女额头紧贴着青石砖,浑身瑟缩:“老太太每日卯时起身,奴婢们通常前夜便将茶壶洗净晾干,当日清晨取干茶叶直接冲泡。茶具皆乃专壶专杯,茶匙、茶叶罐都在耳房的茶柜里锁着,钥匙奴婢随身携带,从未离身……奴婢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纪琛:“近日谁进过耳房?”
侍女摇头,浆洗房的两个婆子摇头,管洒扫的小丫鬟也摇头。众人的记忆像是约好了似的,在同一个地方断了线。
纪琛冷声道:“还有谁要发话?今日清晨父亲上朝,自然由我掌管纪家,胆敢害祖母,我必要查得水落石出!”
院内沉默片刻,那侍女忽然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道:“近几日只有二小姐来过。前日二小姐向老太太问安,曾在耳房小憩,说是等老太太午睡醒来,奴婢也没多想……”
矛头又指向自己了?
温妤挑眉:“晨昏定省时姐妹几个都在,你为何单指认我一人?”
侍女唇瓣哆嗦,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那……那大约是奴婢记错了……”
温妤冷笑。若非她留了个心眼,从不单独往来,怕是有嘴也说不清。
局势明朗,她已看破这场局的圈套,索性主动出击,避免坐以待毙。
“不必盘问这丫头了。”
她信步闲庭,“幕后之人是想害死祖母,或嫁祸于我,亦或是——两者兼有。”
纪琛眉心微微一动,转头看向温妤。
这是他是第一次正经打量这位才回家的妹妹:倦色凝固眉间,由于受伤而面颊苍白,身形清瘦挺拔,虽素净但出尘。
讲出的话更让纪琛意外,他听出弦外之音:“你想说什么?”
温妤移步石桌前,端起那只让人趋之若鹜的茶壶,竟大着胆子揭开壶盖凑近细嗅,又偏转壶身,借天光审视内里壶壁。
茶底沉淀着浅浅一层茶汤,肉眼难以分辨出其中的砒霜溶化。
她放下茶壶,环视众人:“祖母若中毒殒命,纪家必行丧仪守孝,不仅兄长三年内无缘科考,我的婚事更要后推,国公府等不起,自然有机会使婚约作废;若祖母侥幸脱险,此人便退而求其次,将嫌疑推到我的头上,再大肆宣扬出去,造谣我品行不端毒害祖母——纵使证据不足,世子也不会再娶有污点的女人。”
众人面色各异,纪琛的眼底竟露出一丝类似于欣赏的光芒,这让温妤大受鼓舞。
“这计策很聪明。”她继续道,“第一重奔着祖母的命去,拿不到命便毁人名声;第二重奔着我的婚约去,顺便断了纪家的前程;最毒的是第三重——不管哪一重得手,祸水都会引到我的头上,无人能够全身而退。”
晨光从巨木的枝叶间漏了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纪清澜的肩头。温妤目光落在她身上,笑起来露出两排贝齿:“你说是吗,姐姐?”
纪清澜迎着视线抬眸,对上温妤目光,神色波澜不惊:“二妹妹,你怀疑我?”
廊下陷入一阵沉寂。
纪琛没吭声,立于石桌旁,食指轻叩壶盖,发出几声脆响。
他转头询问身侧医官:“壶中茶汤毒量,足以致死么?”
医官躬身答道:“回公子,此毒浓度不轻,若整壶饮尽,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所幸老夫人只浅抿一小口,便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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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及时拦下,这才逃过一劫。”
纪琛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很好。
这个回答,让他心中一切有了定数。
思绪万千,千回百转,他静静陈述:“三妹妹昨夜刚闹完自尽,被锁在自己房中。二妹妹犯不着自毁前程,婚期就定在后月初八,板上钉钉。至于母亲——”
虞芷立刻拔高声调,接话道:“昨日我寻清禾许久,并未前往庆和堂定省。”
纪清澜轻声道:“母亲说的是,只是母亲身边仆从众多,未必没有可乘之机。”
“笑话!”
虞芷轻哼一声,不屑冷笑:“纪清澜,你此言何意?我身边之人哪个不是老太太亲自过了眼的?你身为女儿,张嘴就往母亲身上泼脏水,亏我平日待你不薄!”
说毕,她看向纪琛,敞开怀道:“琛哥儿,你是读书人,论理说该避嫌。但母亲今日当着满院子的人说句敞亮话。我膝下无子,往后支撑纪家门楣全系于你的功名,断然不会做有损于你前途的事。”
她害谁也不能害纪琛,害了纪琛就是害她自己的将来。
这番说辞分量十足,纪琛并未表态,他缓缓走向纪清澜。
“清澜,你不知道我昨夜临时决意回府、今早要来给祖母请安。若非我归来,祖母早已一命呜呼了。”
顿了顿,他目光沉沉,语调满是失望。
“媚药与毒药,你究竟从何处得来?”
纪清澜面色骤然惨白,唇瓣翕动,下意识后退一步:“你怎知媚药……不,不是我,我从未做过!”
纪琛冷冷一笑,院门外骤然响起一声晴天霹雳般的暴喝,紧接着,巴掌裹挟一阵旋风滚来,重重落在纪清澜脸上。
“贱人!”
纪崇身穿红袍官服,靴底还尚且沾染宫中尘土,显然刚下朝便收到消息赶回。
这一掌力道十足,纪清澜整个人被扇得跌坐在地,左脸迅速浮现一道鲜红的掌印。
纪崇冷眼看向纪琛,唇角挂一丝嘲讽。
昨日指责我这个当爹的管家无方,这般看来,你管的家也不怎么样。
我管家不过是些琐碎摩擦,你一回来,竟出了投毒的人命案子。
纪清澜捂脸欲辩白,纪崇却没给她这个机会,食指缓抬指向她。
“屡生事端,挑拨内宅,从前构陷你妹妹的名声还不够,如今竟敢对祖母下手?若非你兄长连夜赶回,纪家今日便要办丧!我纪崇怎会养出你这般蛇蝎心肠的孩子?!”
纪琛默默退开半步,将这场审判让给父亲,旋即暗中向随从递去一个眼神。
随从领命告退,不多时便押来两名被绳索捆缚得严严实实的小厮。
二人口中塞着破布,不停地磕头。
“我命人严守府门,不许任何人外出。此二人方才欲趁乱从后门潜逃,包袱里还夹带了老夫人的首饰。”他垂眼看着地上那两个的小厮,“拷问招供,说是清澜给的。”
确凿证据摆在眼前,纪崇的愤怒离奇地冷静了下来,仿佛覆盖了整个冬天的寒霜。
奇怪,做实罪名后,他反而不生气了。
只是冷冷笑着,吩咐身侧仆妇道:
“将大小姐逐出纪府,送往庄子里幽禁,了此残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