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纪清禾噎得满脸涨红,唇瓣翕动半晌,一连挤出几个“你”字,再讲不出别的话。
谁也未曾料到,赏花宴上被周公子推搡欺侮隐忍不语的少年,此刻竟条理分明,寥寥数语将纪清禾怼得哑口无言。
温妤静立原地,眸光落在宋安后背上。
世人皆言宋公子性情愚钝,殊不知其人大智若愚,恐怕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他脾气好,又不是没脾气。
不过是他涵养自持,不屑于用那些阴私卑劣的手段与人争辩。
正房的回廊深处倏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虞芷和纪清澜随纪崇步履而来,显然是听闻院内纷争,匆匆赶来。
几人身后还跟着信步闲庭来凑热闹的国公世子。
“放肆!”
纪崇入门怒声呵斥,“为父自幼教你诗书礼仪、闺阁德行,你是什么身份,在此处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是还嫌纪家不够丢人?!”
鼻尖酸涩,纪清禾眸中热泪簌簌落下。
父亲素来偏疼纵容,万般所求无有不应,从未有过半分茬言厉色。
如今为了一个才回来几天的温妤,竟当着两个外男的面训斥自己,如同将脸皮剥下来放在地上践踏!
“老爷息怒——”
虞芷忙将女儿护至身后,“清禾不过一时口不择言,到底娇惯着长大,心性单纯。今日本就是闺阁口角,姐妹们打闹再寻常不过,清禾一时糊涂犯了错,提点几句便够了,何必当众苛责……”
温妤在旁冷眼旁观这一幕,几乎要止不住冷笑。
从前对待温妤这个白捡来的便宜女儿,嫡母求情时总含沙射影,让纪崇愈发恼火。
原来真心护着女儿的虞芷,是这副巧言伪饰的慈母模样,得心应手将黑的说成白的,将鹿讲成马。
纪清澜悄无声息上前来,执帕子欲为纪清禾拭泪:“妹妹别哭了,父亲不是那个意思……”
“你少来!要你管!”纪清禾一把甩开她的手,尖利道,“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何必装什么真善美?”
纪崇面色铁青,不再理会哭闹的女儿,冷声吩咐:“把三小姐带回去!”
“我不!”
纪清禾哭着挣脱奴仆,踉跄着奔出院门,背影消失在门外,呜咽声随风飘了很远。
虞芷怅然道:“这孩子……”
纪崇身心俱疲,稍作整理衣冠,转头面向宋安,颇为客气。
宋安颔首。
“宋公子见笑,小女不懂事,老夫改日定然好好管教。”纪崇迂回道,“说起来,贵府与我纪家的婚事乃是宋老夫人在世时便定下的,两家世代交情,婚事就这么退了,老夫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老夫还有一个女儿清澜,性子温顺、知书达理,虽说是庶出,总不至于辱没宋家门槛。”
话音方落,纪清澜在旁眉眼含羞,螓首微垂,静候佳音。
奈何宋安丝毫没有这厢情愿,半分目光都没分给纪清澜,拱手从容道:“晚辈多谢伯父好意,此番登门只为退婚,并无其他意图。二小姐品性端良,自该觅得良人相配。”
说毕,无视纪崇的神色,转向温妤,神色坦荡:“二小姐,预祝你与世子百年好合,大婚之日我必包一个大红包相贺。”
时茂的声音清越:“承蒙宋公子成人之美。婚宴定邀宋公子上座,届时必会专为公子备一份伴手礼。”
宋安颔首,向院中众人依次作揖,而后从容离去。
纪崇的笑僵在脸上,快要维系不住,腹中正盘算如何打圆场,却被时茂抢先开了口。
“岳丈,”他唤得客气,“大婚将近,温妤若带伤疤行婚,恐怕有损体面。”
“自然自然……”
纪崇擦拭额上薄汗,连连应声道:“世子放宽心,爱女定然好好将养,在闺房安分待嫁。”
虞芷亦适时堆起笑意,“我虽是继母,却也真心疼这孩子,特地从私库中贴出不少东西,添入温妤的陪嫁。”
她温婉看向温妤,“总归是做母亲的一片心意,你莫要嫌少。”
“母亲费心馈赠,自然是极好的,温妤多谢母亲。”温妤乐得跟她演这出母慈女孝的戏码。
时茂略一点头,交代完毕辞别众人,临行前对温妤单独挥了挥手,方才放心离去。
国公世子走后,满院的喧嚣忽然落寞下去。纪崇负手站在廊檐下,目光沉沉望向温妤,一时心绪翻涌。
他纪家竟是请来了一尊惹不起的菩萨。
拜这位矜贵的国公世子所赐,如今对这温妤是打不得也骂不得,还得好言好语地哄着,像上供一样奉着。
温妤扶着春鸢的手,率先打破沉默,声线虚弱:“国公府将婚期定在何时?”
虞芷动了动唇:“后月初八。”
这么仓促?
温妤长舒一口气。
罢了,能早一些逃离这座囚笼,也好。
众人各怀鬼胎,方要四散归院,不料一名丫鬟跌跌撞撞冲了进来,面色惨白,头发散了竟也顾不上去拢,仓皇扑跪在纪崇面前:“老爷夫人,不好了!三小姐不见了,满院寻不见人影!”
纪清禾失踪了?
“清禾!”
虞芷再顾不得从容体面的模样,一把攥住纪崇臂膀,眼底恐惧翻涌。
她扶着心口:“快去找啊!还不快去找!!”
阖府丫鬟仆妇,在须臾间倾巢而出。
正院偏厢、柴房佛堂,乃至老夫人院落的枯井都掀开排查。
春日白昼悠长,暮色落得格外快,待到天边最后一缕残霞被夜色吞没,才有仆妇提着灯笼气喘吁吁奔走相告。
“后院的歪脖子槐树——三小姐要寻短见啊——”
后院栽种的古槐年岁久远,算不上偏僻,树干粗得需两人合抱,遒劲的枝丫向外横舒,像一条平举的手臂。
此刻那条横枝上挂着一条桃红的披帛,夜风拂动,悠悠晃荡。
府中众人鱼贯而入,七八个婆子手忙脚乱将人从高处抱下。纪清禾脸色青白,身子还是热的,应是尚未自缢便被人及时拦下,未曾酿成大祸。
虞芷跌坐在泥地里,紧抱女儿入怀,全无半分体面主母的模样,此情此景,她只是一位劫后余生的母亲。
泪水混着冷汗,虞芷悲怆痛苦:“娘错了,清禾,娘错了!”
纪清禾被众人七手八脚抬回院落屋,纪崇气得怒喊“逆女”,虞芷在旁断断续续抽噎,“老爷,少说两句吧,夜深不宜惊动老夫人——”
七嘴八舌的喧嚣被关在瑶光院内,温妤静立在院外的古槐下,俯身拾起桃红色的披帛,手指有意识地摩挲。
有意思。
她径直走向瑶光院。
屋内,纪清禾正被虞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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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在怀里。虞芷端着参汤,一勺一勺往女儿嘴边送,眼中流露着藏不住的疼惜。
纪清禾语调凄楚,抽噎道:“与其……与活着丢进爹娘的脸,不如让女儿一了百了,省得再给家里惹祸,惹爹爹生气,拖累纪家……”
这一番寻死觅活的苦肉计真是看得人心疼,可惜温妤一脚跨入门槛,抬手举起披帛,“二妹妹原是选了一条披帛自尽么?”
纪清禾抬眸,低声应道:“是又如何?”
众人不知温妤此言何意,亦齐刷刷看了过来。
温妤双手捏住两端,轻轻一扯。
嘶——
极轻极细的一声,那条披帛在她指间齐齐断成两半,细碎的绒絮自裂口崩出,飘扬下落。
“冰绡锦?”
温妤轻呼出声。
这种材质的锦缎,薄如蝉翼,经纬极细,莫说受力即裂,就连指甲轻刮都会破损。
用最华贵却极易碎的披帛自尽?
温妤挑了挑眉,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她伸手便能撕裂的锦缎,套在粗壮的横枝上,就算纪清禾脖子真挂上去,也会即刻因受力而断裂——她压根没打算死。
众人随即反应过来:三小姐纪哪里是真心厌世不愿苟活,不过是借一场闹剧博取怜悯,逼得家里人迁就偏爱。
心思被当众戳穿,纪清禾呜地一声哭了出来。这回是真哭,呜呜咽咽毫无章法。
她靠在虞芷怀中,捂着脸蜷缩被褥之间,肩头剧烈颤抖。
“娘,你让她出去!我不想见她!”
纪崇脸色阴沉难堪,断裂的锦帛如同撕碎了的面具,将女儿的心思撕下伪装赤/裸裸丢在面前。
虞芷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旋即红了眼圈,语调幽怨。
“温妤,自你回家后,府中再无一日安宁。你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你身为姐姐,为何不能体谅包容她?”
“妹妹与我相差不过半岁。”温妤眨了眨眼,“半年前我与她同岁,也没有这般寻死觅活过吧?”
话虽如此,温妤却有些心虚——半年前被困在红香院,她的确一直想要轻生。
虞芷语调尖酸刻薄:“你如今都是陛下亲口赐婚的世子夫人了,是骡子是马全凭你一句话,我们清禾在你眼里怕是连草芥都不如!”
不等温妤开口,纪崇在旁边冷不丁地接了一句:“是,咱一大家子人,谁敢惹她?”
语调阴阳怪气的。
温妤却是笑了。
这便宜爹分明气得要死,却不得不忌惮退让,承认温妤如今的身份。
她心中快意直舒,就喜欢看他们不爽,却又不能对自己动手的模样。
纪清禾依旧哭闹,温妤却觉得一点也不烦躁,尤其是自己弄哭的,听着如此悦耳爽快。
纷乱未平,满室狼藉中,纪家的门房小厮突然跑来,面色惊惧。
“少爷……少爷回府了!”
少爷?
温妤心中疑窦横生。想来这位便是老夫人提过的那位纪家独子,她名义上的庶兄长纪琛?
忙乱的丫鬟婆子同时凝住,纪清禾的哭声都顿在空中,纪崇猛然回身,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檐下灯笼被夜风吹得晃了晃,光影打在院墙上摇摇欲坠,满院的嘈杂似是压在空中的乌云,积蓄的水滴欲下不下。
温妤怔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