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温妤答得利落干脆。
“……”
这两个姑娘似乎都很嫌弃自己。他突然觉得自己不如做一朵牡丹花,至少还有偷花贼会惦记。
温妤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盘杏仁酥上,金黄的酥皮裹着细白的糖霜,温婉一笑,遗憾长叹:“小姐这彩头,实在让我不敢赢……不妨便以那盘杏仁酥作为彩头,如何?”
时莘思索片刻,点头道:“成!”
“时小姐请。”
皇帝斜倚椅背,手里端着半盏残酒,目光落在棋盘上。
时莘的天赋,他曾耳闻。年少棋艺精进,就算是她兄长也难下过她。
纪家姑娘若输给一个孩子,她会如何收场?
就算下过了时莘,难道会为了一场棋局,损了国公府的面子吗?
这便是皇帝所叹。
棋乃君子之艺,黑白之间可知性情。
对弈开始。
时莘执黑先行,落子极快,几乎不假思索。开局便是一记挂角,气势凌厉。
温妤执白,应得徐徐,一子落在星位。
起初这几步,满座还在低声交谈。
“纪姑娘怕是不好赢啊……”
“赢了是欺负时小姐年幼,输了又显得纪家棋力不济。”
然而十几手后,所有人的交谈声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时莘的黑子在中腹横冲直撞,势如破竹。温妤的白子却始终不紧不慢,像一张细密的网,在边角处一点一点地收拢。
四皇子不知何事从座位上起身踱到棋枰边,歪头看了片刻,用扇骨指着左下角的一记跳,嘿嘿笑道:“这步棋走的,怎么感觉纪姑娘棋风与我颇为相似呢?”
端贵妃在一旁点了一下他的脑袋:“就你那手臭棋,也好意思和人家比。忘了上回跟你父皇下棋,让了三子还输了?”
四皇子揉着脑门,讪讪将扇子展开又合上,嘟囔道:“母妃,您倒是给儿臣留些脸面……”
敞轩里登时响起低低的笑,冲淡了一片紧张的局面。
恰在此时,皇帝忽然蹙了下眉。
棋盘上黑白纵横,那些原本散落在四角的白色孤子不知何时已暗中连成一片,将黑子中腹的大龙围得水泄不通。
而黑子,尚在一条一条地贪吃边角小利,浑然不觉喉间已被套牢枷锁。
敞轩内的氛围再度凝滞,皇帝的眉头越蹙越深,肺腑间的呼吸滞涩,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四皇子身上停留须臾。
四皇子正偷吃那盘杏仁酥,吃得满嘴鼓鼓囊囊,笑得没心没肺。
“……”
皇帝无语凝噎,目光落回棋盘。
温妤收网了。
一子落下,黑子的大龙气数断绝,再无挣扎余地。
内侍上前清点二人手中提子,高声宣道:“纪姑娘胜。”
众人长吁短叹,神色各异。
要数最欢喜之人,真乃孙嬷嬷是也。
幸好,幸好,没有闯祸,也没有给纪家丢人。
反观时莘,呆呆坐在原地,盯着棋盘看了好半天。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却自迷茫转为了然。
“臣女赢得不体面。”温妤语调恳切,抬手将棋盘上的白子一枚枚往回拢,“臣女比时小姐年长,胜得不光彩,只能算是个平局。”
时莘将手中黑子往棋篓里一丢,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高傲的天鹅。
她脆声道:“谁要跟你平局!输了就是输了,我不赖棋。不过你等着,下回再战,我定会胜你。”
说罢闷头从四皇子手中夺走那盘杏仁酥,塞进温妤手里。转身望向时茂时,坚毅的神情才有了一丝松动,微微撇起嘴,眼中蓄满一层薄泪。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输了,真丢人……
时茂懂得女儿家这点心思,哂笑上前轻拍她的背,温声安慰:“别难过,你下得很好,只是纪姑娘棋艺略高一筹,不必灰心。”
众女见状惊叹连连。原来素日不苟言笑的世子,唯有对着妹妹才会体恤入微。
另一厢,皇帝细细打量面前这盘棋,双眸微眯,若有所思。
“你这手棋,不像是从棋谱里学来的。”他道,“下棋之人,心中存什么,棋盘便露什么。方才第四十七手,你已握胜算,却一再避让,宁可让时莘以为节节败退,也不肯叫她难堪。”
有锋芒而不轻试,有胜算而不自满。
沉得住气,很好。
皇帝目中透出一层欣赏之色。
听闻皇帝拆穿棋路,温妤赧然一笑,垂下眼帘:“能得陛下夸赞,臣女三生有幸。”
“这姑娘甚得朕心,”皇帝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她,“朕给你赐一门好亲事如何?”
赐婚?
温妤尚未反应过来,孙嬷嬷天又塌了。
与纪家有婚约的宋公子还在席上坐着,温妤但凡敢欢欢喜喜应下一声,不出半日,弹劾纪老爷的队伍便能从这儿一路排到午门。
嬷嬷慌忙上前磕头,语调圆滑稳重:“回禀陛下,老奴替我们姑娘谢陛下隆恩。实则是姑娘回府不久,老太太已为她定下了亲事,便是宋家的嫡长子宋安公子。庚帖已换,婚期也在议了,陛下恩典虽重,却不好违了旧约。”
这番话滴水不漏,满座提心吊胆的世家女们亦悄悄松了一口气。
险些便宜了纪姑娘。
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乡野丫头,能让世子多看一眼已是祖坟冒青烟。
若真让陛下当庭赐了婚,在座这些苦练琴棋书画、自幼研习女训女戒的贵女们,还不得呕出一口血来。
婚事另一方的宋安倒无甚异样,照例呆坐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既已有婚约在身,”皇帝点了点头,语气遗憾,“那便罢了。”
话音未落,时茂忽然蹙眉开了口:“臣怎么听说,与宋家有婚约的,是纪家的嫡次女?”
孙嬷嬷与温妤同时抬眸。
孙嬷嬷诧异于时茂消息灵通,而温妤敏锐地察觉到了另一层。
时茂调查过她的身世,知道她是纪家的人,也知道纪清禾的婚事。
她微微眯起了眼。
难不成他是故意冲着自己来的?
他想毁了自己?
何必呢,她一个没名没份的纪家女,能碍着国公府什么事儿?
孙嬷嬷笑道:“世子说笑了。老奴在纪家伺候二十余年,姑娘的婚事,奴婢还不至于弄错。”
时茂仍旧一脸疑惑:“纪家的嫡次女自幼与宋家议亲。嫡长女回府不过数日,何来旧约?”
这话讲出口,皇帝显然来了兴致,登时命人从席上请来宋安询问事由。
听罢缘由,宋安拱手如实答道:“回陛下,长辈定下的是纪家的嫡长女,便是这位刚回府的纪姑娘。”
这句话便一锤定音。
这门亲事,是温妤回府后才定下的。
“陛下。”
孙嬷嬷的脸色终于兜不住了,忙膝行上前半步,语调三分无奈七分慈爱,似是在数落自家孩子的不是。
“小姐流落在外多年,回府不久,许多规矩不曾学全。这桩婚事是老太太和夫人做主定下的,也是全了纪家与宋家的体面。若陛下今日当场改了婚约,旁人怕是会议论小姐不懂事,误了她往后的前程。”
这话虽是周全,明眼人却都能听出欲盖弥彰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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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规矩?”皇帝将这四个字在唇齿间念了一遍,浅笑道,“既然纪姑娘是失散在外的嫡长女,那更不该委屈了宋家才是。宋安是宋家嫡长子,结亲结的也该门当户对。将一个没学过规矩的女儿塞过去替换,你们当宋家是什么人家?”
孙嬷嬷眼前一阵发晕,目瞪口呆地望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温妤,疑心对方给皇帝灌了什么迷魂汤。
温妤当然没那个本事。她自己也还是没理清局面的局中人。
冷汗涔涔,如芒刺背。
她隐隐有了猜想,却不敢深入。
皇帝缓声道:“时茂这孩子,品行端方,文能辅政,武能镇边,是朕看着长大的。朕有意将你赐婚与他,你可愿应下这份恩典?”
猜想成真。刹那间无数道灼烫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后背,将她扎得浑身紧绷。
如果目光能捅人,温妤感觉自己肯定会被戳成筛糠。
皇帝的笑意在这紧张的场面越发显得不合时宜,看似温和,却仿佛薄刃压在温妤头顶。
可不知为何,压在她心头的巨石反倒轻飘飘竖了起来,一阵近乎报复般的快意自心底泛起。
竖起的石缝蓄满枝叶,忽然生出向旁侧肆意舒展的念头,哪怕违背向阳的规矩,也想往自己中意的方向生长。
凿好的河道原本波澜不惊,此刻骤然掀起一股暗流,迫不及待地想要冲破规整的堤坝,奔向无人管束的旷野。
温妤跪在原地尚未应答,时茂已郑重道:“陛下,婚姻大事强求不得。纪姑娘心中不愿,恳请陛下不要为难于——”
“臣女谢陛下隆恩,愿奉旨成婚。”
前者话音未落,温妤已伏下身去,额头贴在交叠的手背上,沉闷的声音自地面传来。
不管时茂愿不愿意,她温妤豁出一条命,也要试着违抗纪家的命令。
众人闻言俱是一愣。
最惊讶的莫过于时茂。他拱着手,好半晌没缓过神来。
她同意了?
她轻易便同意了?
皇帝眼底的笑意浓了几分。
温妤直起上半身,目光依次掠过挑眉看热闹的四皇子,气得浑身发抖的孙嬷嬷,以及愣神盯着自己的时茂。
最后,她对一旁跪地回话、尚未起身的宋安投去歉意的眼神。
宋安轻轻摇头,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反倒流露出几分笑意,像是由衷的高兴。
御赐的姻缘,本是天大的喜事。温妤自己却谈不上欣喜。
纪家豺狼虎豹、蛇鼠一窝。继母口蜜腹剑、姐妹构陷暗害、族人趋炎附势,她待在那里,如同一只寄人篱下的蝼蚁。
宋家也是一滩烂泥,饶是宋安品行端正,也护不了温妤多久。
相较之下,国公府倒像是送到眼前的新路。
温妤深吸一口气,不知这一步走得正确与否。
人生不似围棋,被框定在小小棋枰上;
人生又似围棋,步步为营,落子无悔。
眼前最要紧的,是担忧回府后的事宜。
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关柴房、罚跪祠堂,还是往她被子里塞一条蛇?
在心底默默将九九八十一种受罚的法子想了个遍,想到最后,反而生出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横竖罚也罚了,婚约也砸了,不如先将眼前这顿饭吃完。
席上那道樱桃肉她还没吃够呢。
胡思乱想着,皇帝已经笑呵呵抬手:“时茂,人家姑娘已经同意了,你打算怎么办?”
“臣领旨。”
时茂蓄意压抑唇角弧度,答得飞快,似乎生怕到嘴的鸭子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