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仿若一道雷劈当头劈下,温妤怔在原地,只觉全身血液倒流。
脑海中陡然钻入的画面,是她侍奉在陆夫人身边时卑微的模样。
受过的苦痛、身上的鞭痕、满手的冻疮……
原来一切一切,从头到尾,都是拜她这个好小姨、口蜜腹剑的嫡母所赐。
温妤的双手微微颤抖,几乎感受不到呼吸的存在,她扶了一把桌沿,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是家中现成的姑娘,为何他们不让你替嫁?”
纪清澜见她面色不对劲,垂睫避开对方灼灼的目光,低声答道:“父亲是一定会抓住宋家这个枝蔓的,虞芷虽看不上宋家,却也不想便宜了我。她总私下说我心思太重,知道你的在陆家的苦,揣摩你性子必定比我软,更好拿捏。”
顺理成章地,虞芷从陆家这一脉查下去,查到温妤人在红香院。
而后,与纪崇一并将温妤接了回来。
一个受了半辈子苦的姑娘被接回府成为千金小姐,必定会对纪家感恩戴德、赴汤蹈火——可虞芷错了,温妤并不是那种温吞受气的性子。
更像是倔强的一颗小草,即使在坚硬的石料下落种,也要在石缝中生长,撬开泥土,舒展嫩绿的新芽。
纪清澜面上浮现出迷惑的神色,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勾到耳后,问道:“我有一事不解……纪清禾的镯子,你究竟如何拿到的?”
温妤深深看她一眼:“秘密。你先说为何害我为自己找出路,我再酌情考虑告诉你。”
纪清澜尴尬地笑了一声,似是将心剖开一道口子,她缓声道:“你若在众目睽睽之下失贞,父亲断不会再将你嫁给宋安,届时纪府只有我能够与你互换,顶替你嫡女的身份嫁入宋家。若要保全纪府,这是最好的法子……”
言之此处,她面上无甚忏悔之意,语调满是计划落空的不甘:“我不知你是如何逃出来的,也不知你怎会有相同的镯子栽赃纪清禾,再借虞芷之手打压我——”
她似乎还想再捞几个词夸赞温妤一番,温妤却状若可惜地摇了摇头:“并非是我强大,而是你太蠢。就算嫁入宋家,又能有什么好处?你就这般想当宋家的媳妇?”
“你根本不知道我从前过的都是些什么苦日子!”
纪清澜的声音陡然拔高,满腹的委屈缠着泪珠,一并滚落下来。
“纪清禾的院子向阳宽敞,冬日里炭火不断;我住的院落偏僻冷清,炭火份例少,屋里常年阴冷。纪清禾的桌上总摆着时令果子、精致酥点;我却从未享受过精巧吃食,灶房饭菜端到我院里,热乎气都散去大半。”
温妤眯了眯眼,静静聆听她的不甘与落寞,未置一言。
“下人们最是眼明心亮,对纪清禾殷勤周到,对我只是面上应付。纪清禾撒娇撒痴,母亲温声软语顺着她;我一言一行谨守规矩,稍有不慎便会被母亲提点教训。虞芷待我永远客气疏离,自小我从未感受到半分母爱温情。我无依无靠,万事都要自己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惹母亲不快——纪清禾呢?她有母亲撑腰,万事随心所欲!”
叽里咕噜说完一大段,纪清澜扶着膝盖喘息,心中酸楚不堪。
温妤冷冷听着,只觉这一切讽刺至极。
纪清澜嫉妒纪清禾的用度分例、母爱温情。殊不知自己作为簪璎门第的小姐,能平安顺遂地长大,已是温妤这种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求了。
人啊,贪心不足蛇吞象。
纪清澜用帕子揩去泪水,红着眼框回答温妤最开始的问题:“嫁入宋家,我至少能做少夫人。宋安性子木讷,我便是当家主母,府中大小一并由我说了算。对我一个庶女来讲,这种日子便是熬出头了。”
温妤暗自摇头:“他母亲是个强势的婆婆,头上还有个风流的庶兄,你嫁过去便是处理一摊烂事,没几天好日子过。”
春鸢一早打听清楚,京中谁人不知宋安性子拘谨寡言,都说他头顶的兄长先后死了两个原配续弦。
纪清澜早被恨意蒙蔽双目,哪里还听得下温妤的箴言,一味愤恨道:“再怎么样,也比我如今的处境好。你没过过我的苦日子,自然不懂我的难处!”
“那你可知我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温妤声调骤然抬高,抬起自己的手。
那双手略显粗糙。常年握锄、搓麻、搬重物,她的指腹布着浅浅薄茧。泥土与草木汁液经年渗进甲缝,留下淡淡青褐的底色。
在红香院被悉心养护数年,干裂翻翘的老皮褪去,手背未完全消退的冻疮疤痕每年仍旧反复地长,摸上去粗糙紧绷,紫得吓人。
“隆冬天寒,天不亮我便要跪在院角井台边搓洗绫罗锦缎。我的一双手冻疮溃烂,黏着皂角的沫,血水混着冷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我要扫雪、劈柴、倒夜香,指尖被木刺扎得满是细口。陆夫人厌我形容枯槁、满身浊气,只派我做最苦最累的活。稍有迟缓,便被克扣饭食,啃食冷硬残羹——我比之纪府的下人还不如!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扮惨?”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纪清澜呆滞了半晌。
诚然是这一番话威慑到了她,但她显然留意到了另一个问题。
“陆夫人?陆家?”
她从前偷听大人谈话,只知道温妤在另一户仕宦家生活,甚至以为温妤过的是千金小姐的日子,却不知那个仕宦是陆家。
“是前几年倒台的陆家?”她小心翼翼询问。
温妤不解,但点了点头。
纪清澜的神情陡然变得古怪起来。
“我怎么记得……她们说过,与你娘私奔的男人正是姓陆,好像叫……陆默?”
陆默?
温妤张了张口,半晌说不一个字来。
陆默,她是知道的。
从前在陆家做事时,她听过这个名字。陆默是陆大人的兄长,陆公子的伯父。
若非陆默的失踪,也轮不到他弟弟陆大人掌家。
曾有一次,陆老夫人无意提起陆默,陡然望向温妤,眼里满是厌恶。
现在想来,那眼神颇有深意。
陆公子不见得不知道内情,可能只是为护着温妤,因而从未提起过。
温妤头颅隐隐作痛,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我会再让人查。今日我帮了你,你告诉我这些东西,我们两清了。”
“温妤——”
纪清澜艰难地伸手,去拽她的衣角。
温妤以为纪清澜要问镯子的事儿。
她压根没打算告知实情,方要搪塞。
可纪清澜却道:
“姐姐再求你件事,求你帮帮姐姐。”
温妤面色不悦,没有回头:“看情况。”
纪清澜语调软下来:“下旬便是四皇子选妃之日,纪清禾必然称病不去,府中会让你顶上。届时,能否带上我……”
温妤笑了:“你觉得,我有这么大的权力?”
“你都能求祖母放了我,这般聪明机灵,我知道你一定有法子!”
“你错了。”
温妤回眸,阳光错开她的侧眼,直钻入纪清澜眼中。
“我只有小聪明。何况你刚做了蠢事,我无法确定在更重大的场面上,你会不会再次暗算我。我不敢去赌;你那最在乎纪家脸面的父亲,更不敢赌。”
“好……”纪清澜颓然松手,目光黯淡下去,“我知道了,我们两清。”
大门落了下来。
“纪清澜,你记住,”温妤的警告从门外传来,“我不欠你的。”
*
四皇子选妃宴,温妤先前略有耳闻。
在众人眼中,四皇子素来风流倜傥、耽于美色。府中姬妾一茬接一茬地添,朱门之内莺莺燕燕无一日清静。
不知缘由,他一直未娶正妃,皆猜他大概是怕娶进一个管教严的妻子,遣散满房粉黛,碍着他玩闹。
纪清禾攀附太子,纪家自不会担着她被四皇子选上的风险让她走一遭。
可皇家选秀岂能够轻易推脱?便让温妤作为马前卒参加,代表纪家对皇权的忠心。
退一万步讲,就算温妤真被选上了,那也是双喜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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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家一朝出两位皇妃,那可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一早便有人拽温妤起来梳洗,梳妆的嬷嬷竟是老夫人派来的。温妤打着哈欠,由着旁人将她装点得华贵明媚。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太过艳丽,她方要对提出异议,心中转念又暗忖:也罢,既然是代表纪家的颜面,就算只是出去走一遭,也是要盛装打扮的。
发髻高高挽起,落入发丝的钗簪叠了一层又一层,宛如千钧压顶。春鸢为温妤抿下最后一层口脂,深深吸一口气,由衷叹道:“素日小姐都偏爱清丽扮相,如今竟叫嬷嬷装点得比皇妃还华贵了!”
温妤轻嗔:“别胡说。”
春鸢吐了吐舌头,眼中的惊艳却不减分毫。
因是皇家的场合,纪夫人特地让懂规矩的孙嬷嬷跟在身旁,以便随时提点。
马车一路行至宫门前,此处专为女子入宫开辟,彼时已聚集许多世家女子,个个儿张扬夺目。
除去在老夫人的寿宴上见过的人,其余大多都是温妤不相识的贵眷。她们彼此相熟,三两成伴,叽叽喳喳讨论着今日的宴会。
这场宴会名义上是内廷展出花卉。
贵妃邀请各家公子千金前来赏花,实则是为四皇子择妃包了盘饺子。
众人深谙此道,话里话外未免相互打探。
温妤没有相识的朋友,便独身直入宫门,身旁只跟着孙嬷嬷与春鸢。
验过身份,她跟随引路内侍踏进朱红宫门。铺展不尽的鎏金宫墙直入眼底,琉璃瓦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脚下是光润如玉的青石板路,两侧宫灯高挂,雕梁画栋层层叠叠。
往来宫人亦是步履轻悄,衣袂拂过地面,人人垂首敛眉,规矩森严。
富贵莫过天家,这话一点儿不错。
转过几道门,曲折的内苑豁然开朗。连片的御苑繁花如海,海棠、牡丹、玉兰开得铺天盖地,粉白嫣红堆了满枝。风吹过,簌簌落英,花雨倾盆,美不胜收。
两侧石桌玉案整齐排布,案上摆着精致的点心与鎏金酒器。男女分席而坐,中央整齐码放几座精致香炉与几道屏风隔开。炉内熏香袅袅升起,混着花香漫在空气里。
静候多时的公子小姐衣着华服。两拨人大都围在各自圈子中闲谈,偶有交集也是恪守大防。
女眷这方环佩叮当,笑语温软。
温妤蹲在一片花海中,随意欣赏着盛开的花卉。
与野地随性生长的花木不同,皇宫内苑的花枝修剪得疏密有致,花苞催得匀净饱满,瓣瓣丰润饱满。
尤其那片艳丽的红牡丹,暖风拂过,花瓣簇簇如云霞堆锦,馥郁香气清而不腻,是寻常庭院绝难养出的品相。
这都是由内廷花监倾尽人力心力养出的名品,专供皇室赏玩。
温妤是喜欢牡丹的。
从前在陆府,后院那几株白牡丹年年开得最好。虽不似这般华贵张扬,却素净淡雅,开得干净。
陆公子曾说,她就像那白牡丹,清素干净,不染尘俗。
他说,他会尽力护着她一辈子,不让她沾染半分风雨。那时他亲手为她栽下一株牡丹,字字句句犹在耳畔。
如今,她却像是由纪家供养的名贵牡丹。被打扮得精致绮丽,从前那朵素净的白牡丹,却再也无法盛开了。
在回忆与现实交织间游走,温妤猛然睁开双眼。阳光如同劈进的刀刃般刺入目中,耳畔霎时传来一道尖酸刻薄之音。
“……你个嫡出的,连句敞亮话都说不利索,你爹怎么不把家里的差事交给你庶兄办?”
谁敢在此地出言不逊?温妤偏过头去,只见一个容貌端正的男子站在石桌旁,衣襟上溅了茶渍,滴滴答答落下,连着袖口都湿了一小片。
被泼了一盏茶,他面上却无甚恼怒,只是抬起手拂去袖口的水渍,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欺侮一样,拂去一片云彩。
对面穿着宝蓝锦袍的公子晃着手里的折扇,笑嘻嘻地走到他面前,拿扇子敲了敲他的肩膀:“你紧张什么,宋安?我又不会吃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