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芷沉声道:“清澜,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幼时你心思重,母亲不觉得是坏事。可如今倒好,你不顾手足亲情残害姊妹,心思都用到哪里去了?清禾被你带坏了怎么办?”
纪清禾冷笑一声:“你不就是想带着众人去到水榭,叫大家瞧见纪温妤与府上花匠私通么?那花匠已经被祖母的人审问,桩桩件件都招了,爹爹若不信,大可亲自去问!”
“糊涂!”
听闻此言,纪崇终于彻底恼怒,“昨日那般紧要的日子,倘若那一幕成了真,我纪家便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说罢,他也摔了筷子,怒冲冲起身唤了人来:“将大小姐关入柴房,不准给她送吃食!”
纪清澜哭得撕心裂肺,被拖走时还在抽噎着说些什么,可是纪崇已经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纪清澜被罚,被冤枉的纪清禾谈不上好受,温妤却是十分松爽的。
能平安归来,这事还多亏了时茂。
她不禁思索是否要查查时茂的身份。
转念一想,她帮他一次,他帮她一次,两人也算是两清了,日后想必不会再有过多牵扯,罢了。
“去查查宋家吧。”温妤对春鸢说道,“婚约落到了我头上,我总得摸清对方人品如何。”
春鸢出门不久,织云院的门便又被敲响。
温妤蹙眉,开门后才见是一个眼熟的丫鬟提灯叩门。定睛一瞧,这丫鬟分明是纪清澜身边的婢女,眼眶又红又肿。
一见到温妤,似是见到了菩萨,声音急切:“二小姐,求您去见大小姐一面吧!”
“我,去见她?”
温妤蹙眉,总觉这主仆二人没安好心。
谁料那丫鬟竟“扑通”一声麻利跪了下来:“大小姐已被关在柴房整整三日,滴水未进,人都快不成了!只有二小姐能救大小姐了,奴婢求求您了!”
柴房门前长了半人高的蒿草,石阶被青草吃掉大半,门板上裂着指缝宽的缝隙,生锈的铁锁挂在门鼻上晃荡。
清晨时分,守门的婆子正窝在墙根打盹,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懒懒地撩了撩眼皮。
温妤将灶房顺来的藏酒扔到她手中,婆子低头闻了闻,咧嘴一笑,钥匙哗啦一声丢过来,又闭上眼歪过头去。
温妤推开门。柴房阴冷,腐朽的木头气味混合着灰尘扑面而来。
阳光顺着她的身影挤入门缝惊动一只潜伏的蟑螂,又随着吱呀呀的大门隔绝在室外。
瓦盆里盛着半盆发黄的雨水,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稻草,稻草上蜷着一团灰扑扑的身影。
纪清澜缩在墙角,双手抱膝,额头抵在膝上,发丝散乱地缠着草屑,鹅黄色衣衫已辨不出原色,脏兮兮的满是灰尘。
柴房地面返潮,一只老鼠胆子也肥,大白天连人都不怕,尾巴拖在稻草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纪清澜抬起头来,温妤差点没认出这是纪家风光的大小姐。
她脸上已没有半分矜持,眼窝凹陷、嘴唇干裂起皮,开口时声音又干又哑:“你终于来了。”
温妤站在门口没有上前,有些介意她身上的脏污:“为何要见我?”
纪清澜虚弱道:“给我吃的,我要饿死了。”
温妤冷冷看着她:“凭什么?你怎么有脸求到我头上?”
纪清澜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脸,干草蹭到脸上,她手撑着霉草缓缓坐直身子,苦笑道:“她们母女二人早恨透了我,如今落井下石都来不及,更不会来帮我。”
温妤冷笑:“那你怕是忘了,谁害得我险些名声尽毁。”
纪清澜扯了扯唇角,眸中闪过一道细碎的光:“温妤,我年岁比你大,又生在纪府,多少知道些关于你母亲的事儿。你给我吃食,我便告诉你,如何?”
温妤先是一愣,旋即笑出声来:
“我说大姐姐啊,你也太不会做生意了。”
纪清澜张了张口,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温妤摇了摇头:“这般厚重的筹码,只换一顿饭岂不可惜?这样,我将你弄出柴房,你将所知道的知无巨细地告诉我,如何?”
这笔物超所值的交易,说不动心是假的。纪清澜怔怔望去,怀疑道:“你有这么好心?”
她刚害了温妤,温妤愿意帮她脱身?
温妤没兴趣解释,作势转身:
“这生意你做不做?不做我就走了。”
谈判最重要的,是把筹码放在自己手上,掌握主动权。
“我做!”
果然,纪清澜急急道,“我答应你!”
她是纪府的小姐,自幼住处不说锦衣玉食也是干净整洁,她再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一刻了。
温妤背对她,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成交。待会儿我会让春鸢先送一顿饭来,你亲口说过的话,可别忘了。”
说毕转身走出柴房,迅速将年久失修的大门重重关上,一刻也不想再多待。
*
庆和堂的内房,纪老夫人正靠在小榻上,身旁婆子为她缓缓打着小扇,膝边的温妤跪得端正,一双手帮她轻轻捶腿。
纪老夫人熨贴得发出一声低吟,语调带着几分无奈:“你这孩子,无事到祖母跟前献什么殷勤?”
温妤卖力为她按揉,听见询问,才支支吾吾绽开一个不好意思的笑:“祖母明察秋毫。其实……温妤确有一事相求。”
纪老夫人半阖眼眸:“何事?”
她以为温妤大不了是嫌弃府中给予的吃穿用度,要来这儿卖乖弄巧讨点甜头。
不成想,这位孙女很小心地请求道:
“温妤想请您出面,将阿姐从柴房接出来。”
老夫人颇为意外。
她那双浑浊的眸子上下打量着温妤,语调满是怀疑:“她差点儿害了你,你为何反倒替她着想?”
温妤垂下头,温良地笑了笑,满眼真心实意:“温妤自小无依无靠,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家人,倍感珍惜,更懂得家中和睦的可贵。”
老夫人问:“你不怨么?不怕受报复?”
温妤为难了一瞬,又重新咧开嘴:“自然会害怕。但更怕姐姐受苦,怕父亲为难,怕祖母心疼。父亲身为一家之主,不能有所偏袒,若我开了口求情,父亲便没那么难办了。”
她补充道:“只要一家人能够和顺,温妤受的这些委屈不算什么。”
此言既懂事又体贴,纪老夫人心底涌上一阵心疼。这孩子受了多少苦,才习惯次次委屈自己啊。
“阿妤,”她伸手摸了摸温妤的头,嗓音满是怜惜,“你太善良了。”
她眼底泛滥出一阵慈爱:“这世间人心隔肚皮,你一味仁厚,事事容让,旁人只会当你懦弱可欺。往后待人接物,须懂得收住这份无底线的软,存三分防备。”
温妤欢喜应了一声,垂腿的动作更是尽心尽力。打扇的婆子也在旁笑吟吟:“二小姐品性端良、心怀善意,处处都肯体恤旁人,当真是随了老夫人的仁厚。”
温妤早盘算过,虞芷母女二人对纪清澜恨之入骨,纪崇一时半会儿正在气头上,这个家里只有老夫人讲话管用。
前脚尽孝归来,纪清澜后脚便被纪老夫人的人从柴房接了出来。
吃食送进院子,纪清澜望着残羹冷炙犹觉珍馐美味,狼吞虎咽地扒着饭菜,菜汁顺着唇角滑落,她全然顾不上大家闺秀的仪态。
温妤进门时,她正靠在桌边,一口饭噎在嗓子眼中,仰头捶胸顺气,腮帮子被撑得鼓鼓囊囊,好似要将桌上的饭菜一次性横扫入腹中。
温妤给春鸢使了个眼色,春鸢点头,自觉守在门口,让自家小姐安心踏入门槛。
“方才路过瑶光院,又听见纪清禾骂人的动静,”温妤席地而坐,状似随意,“腿伤成那样还这般不消停,看来是真要成凤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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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她的事?”
纪清澜就着茶水吞下口中饭菜,瘫在座上喘着粗气。
“阖府上下哪个不受瑶光院的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就凭她?”
纪清澜冷哼一声,素日温婉端庄荡然无存,温妤只看到她眼中闪烁的嫉恨。
斟酌了一下说辞,纪清澜才又道:“你瞧她眼里哪还有什么纪家,满脑子都是东宫的荣华,连身边人都能算计,心肠何其恶毒——”
温妤打断她:“那你呢?”
“什么?”
“那你呢,我的好姐姐……”温妤紧盯对方,声音平淡无波,却让对方不寒而栗,“你,又是为何算计我呢?”
算计温妤,能得到什么好处?
纪清澜沉默了。过了片刻,她颤声开口:“如果我说,我是为了自己,你信吗?”
温妤跪坐在地,不紧不慢为自己斟上一壶茶水。
与织云院的用度大相径庭,此处的茶色泽清丽,茶汤亮如黄金,显然纪清澜的处境比温妤优渥得多。
温妤吹着茶杯上的浮末,挑眉反问:“是因为宋家?”
“不错。”纪清澜承认得干脆,“你很聪明,能猜出前因后果,也懂得用对自己有利的手段与我谈判。”
温妤垂眸抿一口茶水。
她并不承认自己有纪清澜说的那般聪明,她不过是秉持一个原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
“说吧,将你知道的,从头到尾告诉我。”
纪清澜苦笑道:“你原谅了我,我自然知无不言。”
温妤没顺着她的话:“你弄错了,我不会轻易原谅伤害过我的人。我们的谈话,仅仅是各取所需,利益交换。”
她没那么大度。
伤害过她的人,她记仇;帮助过她的人,她感恩。
只不过是有一个人,害过她又帮过她,温妤对他的情感总是有些复杂。
纪清澜正了正神色,漆黑的瞳仁望向远方,陷入回忆之中。
“我知道的也不算多,毕竟我只是一个庶女,夫人和老夫人待我不算亲厚。
“幼时,我曾听他们提起,说父亲的原配夫人——也就是你的生母——身怀六甲之时与人私奔。甚至肚子里的孩子都不知道是谁的。
“你娘是在过门前怀的身孕,失踪后,虞家没法交代,于是送了一位庶女来作为续弦,也就是如今咱们的母亲,虞芷。”
温妤蹙眉打断了她:“我娘是虞家女?”
“是。”这一点,纪清澜确定,“你娘是虞家正儿八经的嫡长女,是虞芷的亲姐姐。”
温妤深吸了一口气。
不说意外是假的。
没想到如今的嫡母,实际是她的小姨。
温妤抬手,示意纪清澜接着说下去。
“宋家与纪家的婚约,是老夫人那一辈就定下的。纪清禾能与宋家说上亲,虞芷很是满意——直到半年前,纪清禾频繁与太子幽会。纪家人觉得自己即将成为皇亲国戚,自然看不上宋家的门楣。”
“幽会……”温妤重重咬着这两个字,“你知道的真不少。”
攀附太子,大家有目共睹。具体到“幽会”这一环节,难不成纪清澜在他们旁边放哨?
“所以,”纪清澜轻咳一声,“虞芷与祖母商量,将你寻回纪家,代替纪清禾嫁给宋安。”
温妤蹙眉:“虞芷本就知道我的存在?”
虞芷那夜说,得知温妤的存在,她很意外。
是假的,是她在隐瞒。
自己的亲姐姐怀了丈夫的孩子,她怎可能不知情?
“那是自然。”纪清澜甚至笑了一下,语调掺了几分幸灾乐祸,“你难道忘了自幼受了什么搓磨吗?那可都是她给的好处,叮嘱你主家的夫人‘好好对待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