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鸢在后边气得直跺脚:“公子早干嘛去了?方才就该扇他,那税吏的手都快戳到我鼻子上了……”
时茂将腰牌收回袖中:“你姐姐不喜欢我用暴力压人,能不用便不用。”
春鸢翻了个白眼:“不用暴力,用权势?”
时茂正色道:“用正义。”
春鸢懒得跟他争。
当晚,她摊开信纸,给陆少渊写信。
她跟随温妤多年,已经可以写出许多字。
陆少渊担忧家人近况,温妤身子渐渐变重,不便多动,于是便让春鸢代写,也好磨练磨练。
春鸢边写边叹气。
“公子如今每日在镇上跟卖菜阿婆砍价,砍下的铜板全放进陶罐,说靠自己攒钱,攒够了便给姐姐买一支新簪子。一个月过去,统共砍下不到十文钱。可是一只最便宜的银簪也要二两银子,等他攒够了,姐姐头发都白了。”
数日后,陆少渊的回信到了。
他在信中的文字,仿佛还留存着笑意:
“不如我每月寄去些铜钱,就当是我帮他攒的,你莫告诉他,只说是绣坊的盈余。”
春鸢用笔头戳着脸颊。
她不太清楚情爱之事,也不懂陆少渊待温妤究竟是何种情感。
若是喜欢,为何准许其他男子靠近?
若非喜欢,又为何要许诺娶她为妻?
春鸢将信折好,放入床头木匣中。
匣子里已经积攒下厚厚一叠信,每一封信的落款,都是同一个名字。
过了些日子,郎中定期前来诊脉。
隔着帕子把完脉,面上浮起笑意:“夫人近日心绪平稳,气血也足了些,脉象很好。”
他收拾药箱,随口问道,“那个天天给你煎药的,是你相公?”
温妤尚未答话,时茂探进半个身子:“我是来帮忙的。”
郎中回头看了他一眼:“帮忙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煎药?”
时茂打断他:“大夫,药方里有一味白术,是否需包纱布煎服?”
郎中看了温妤一眼:“若是夫人怕苦,不喜药渣,那便包裹纱布。”
时茂转身,去院子里包白术。
他和那只砂锅已经磨合了好一阵,一服安胎药煎好,他悉心过滤,趁着七分烫,往药汁中放入一颗冰糖。
春鸢蹲在灶边,看着时茂执着一把蒲扇,冲着柴火扇来扇去。
春鸢撅着嘴:“公子在京城的时候,怎未有过如此悉心之时?”
如今时茂的做派俨然不像高高在上的贵族子弟,春鸢不自觉与他拉进距离,陆续吐露许多关于温妤的事情。
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
火星飞溅,落在砖地上,熄灭。
时茂低头道,“没有。”
“我从前不知她胃寒,我对她的了解太少太少。”
春鸢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姐姐的胃寒是小时候在陆家落下的。冬天冷水洗衣裳,吃冷馊的饭菜,便冻出来了。”
时茂道:“我如今知道了。”
春鸢又问:“那公子知道小姐为何要卖掉这间院子吗?”
时茂默然。
“因为她觉得,有院子就有退路。她爱你,所以把退路留给你……”春鸢的声音有些哑,却字字分明,“公子以后不要再让姐姐落入绝境了。”
庭院寂静。
时茂将扇子搁下,起身走向耳房。
出来的时候,将手中的东西递给春鸢。
是一叠房契。
国公府内,时茂名下所有的田产地契。
上头盖着朱砂大印,写的是他的名讳。
春鸢从未见过如此值钱的东西。
她怔怔道:“你给我做什么?给姐姐呀。”
“你替我给她。”
时茂将房契往她手里塞了塞,“我给她,她肯定不要。”
春鸢别过脸去,嘟囔道,“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说毕,将房契揣进怀里,往绣坊跑去。
温妤看着这一叠身家,愣在原地。
“……他自己不乐意要,那先收起来吧。”
又过了些日子,国公府陆续送来许多贵重补药。人参、鹿茸、燕窝、阿胶,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以及一位宁远国公府的府医,医术高超。
是裴敏特地叮嘱快马加鞭送来,专职侍奉温妤孕期。
虞菡两眼发直:“不愧是世家大族啊。”
温妤将补药一样一样收进柜子:“这是国公夫人送来的,与他何干?”
“那还不是人家的娘?”
虞菡连连赞叹,像是已经被收买。
“阿娘!”温妤撅着嘴,蛮不高兴。
*
梅雨季节,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风将雨丝吹得横飞,从墙缝渗入,顺着墙角向下流淌。
温妤被漏雨声惊醒,披衣起床,寻来一只木盆接水。
她推开门,刚想叫春鸢帮忙,却看见院门外石板路上亮着一盏灯。
时茂正扛起一卷油毡,提着风灯,连夜赶来绣坊门外。
雨水将他的头发浇得贴在额上,衣衫已然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
雨水顺着下颌向下流淌,风灯的光在雨幕中摇摇晃晃,他将温妤拉回屋,“别急,我来铺油毡。”
说毕走到墙边,架起梯子。
竹梯受雨水淋透,温妤颇有经验,知道踩上去会打滑,因此先用袖口蹭了蹭竹面。
时茂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一步一步往上爬。扭伤的腰再度一抻,他顿了顿,咬牙继续上爬,身影顺着梯子,消失在屋檐上方。
温妤坐在廊下,清楚地听见瓦片被掀动的泠泠声响。
油毡展开,时茂将毡角塞进瓦缝,用力压实。
灯光从屋顶漏下,时茂摇摇晃晃从梯子上下来,浑身湿透。
他默默站在院子里,不敢将水带进屋。
“上头铺好了。”他抿唇,想了想,“今晚应当不会再漏,等明日我再倒上一层,往后都不会漏了。”
他说完,拎着风灯转身要走。
“等等。”
温妤的声音突然传来,被偌大的雨声裹着,几乎听不清。
时茂停下,转身看向她,亟待吩咐。
廊下是干的,院子是湿的。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雨帘。
“今夜太晚,先别回客栈了。你去客房歇下吧,着凉生病就不好了。”
时茂在雨中停顿须臾。
旋即,他转过身来,哑声应道:“好。”
走进客房,便脱下湿透的外袍搭在椅背上,用干帕子擦了擦头发。
陆少渊曾经住过这间屋子,尚且留下两套衣服,时茂默默换上。
待铺好床,正要吹灯歇下时,忽然看见桌上搁着一只碗。
碗里是一盏热茶,还冒着热气。
时茂眯了眯眼,忽然改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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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还不睡?”温妤问道。
时茂来到她的屋子,捧着热茶,浑身包裹严实,像是一只粽子。
“方才一淋,我似乎得了风寒……”他小口啜饮热茶,“那间屋子向北,有些冷……”
温妤一怔:“那你睡这儿吧,我睡那间。”
时茂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成,你身子重,不能歇在硬床上。”
温妤眨了眨眼:“那……该怎么办?”
“罢了,我还是回去——”
温妤打断他:“我这屋子还有个小榻,你若不嫌弃,盖厚点被子凑合一晚。”
人家顶着狂风暴雨助自己修屋子,赶回去总有些不近人情吧。
时茂连忙拒绝:“我怕过了病气给你。”
温妤:“这叫什么话?你的腰伤本就没养好,淋雨再染上风寒,区区潮气伤不到我,我可不愿看你带病硬撑着。”
时茂佯作犹豫:“那,成吧。”
两人待在一间屋中,久久没有讲话。
温妤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时茂察觉到她并未入睡,掀被起身。
黑暗中,他给自己倒了杯温热的水,又为温妤倒一杯,送到床榻前。
温妤接过,任他撑着自己起身,低头喝水,湿润入腹。
时茂摸了摸下巴:“怎么,睡不着?”
温妤低头,小声控诉:“都怪你。”
“怪我,”时茂哑然失笑,“怪我什么?”
温妤望着自己的腿:“腿脚水肿,腰也酸腿也酸,唉!”
怀胎太过不易,如今很多东西都交给了虞菡与春鸢,温妤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时不时嗔怪,又有些难过。
母亲当年怀着自己受了那么多苦,该有多绝望。
时茂沉吟道:“是该怪我……那我帮你揉揉,将功折罪,如何?”
温妤迟疑望着对方,乌黑的瞳仁在雨夜中诚挚恳切。
她点点头,向里侧挪了挪。
床铺不大,时茂遂意上了床榻,捱下翘起的唇角,低头捏了捏温妤的脚踝。
她吃的都是国公府送来的补品,身子底虽然差了些,忙于绣坊,好歹也算强身健体。
如今丰腴了些,肌肤白嫩,浑身散发着母性光辉,让人见之怜惜珍视。
时茂不紧不慢地帮她按着,顺着发胀的小腿肌理缓缓揉开淤积的酸胀。屋内只剩雨声与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他的动作沉稳舒缓。
不知过了多久,温妤平稳的呼吸声传来,大抵是舒服得睡着了。
时茂轻轻抱起她,置入绵软的被衾内,掖了掖被角。
而后,手臂虚虚拢在她的腰侧,温热的掌心轻柔向上,承托她已经显怀的小腹。
腹中沉沉的坠感消失,温妤紧绷许久的身子,缓缓松泛下来。
她好久没睡过一个如此安稳的觉。
翌日清晨,她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是被人揽在怀中的。
温妤猛然清醒,腹中坠重感重新传来,她抱着肚子:“你——”
时茂低下头,摆出一副愧疚模样:“我见你睡不安稳,才自作主张帮你托着肚子……”
温妤后半句话卡在喉咙中。
她该说他什么好!
温妤低下头:“你竟敢爬床。”
时茂笑了:“爬床?”
可真有意思。
温妤轻哼一声:“不过……看在你辛苦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