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少渊挪步将纪崇的视线挡回。
“太子已倒,无人护你,纪家如今只凭纪琛作主,你若识相,便去自首。”
纪琛微微颔首,字字如山:“礼义当先。父亲,若你主动归还虞夫人的嫁妆,前去官府认未遂之罪,我会照看祖母晚年。否则,”他停一停,“恕儿子不孝,将父亲罪状公之于众。”
纪崇瘫坐椅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你这个……分不清孰是孰非的逆子!你是我亲生骨肉,竟盼着我身败名裂、身陷囹圄,一朝家门清誉尽毁,祖孙后代,可都要受人指点!”
纪琛沉默着不肯低头,内心却在冷笑。
数十年来,父亲高高在上,以父权礼教肆意打压。
如今他熟读经书,信奉礼法人伦,又有四皇子为靠山,终于不必再被迫顺罔顾人伦的父亲,终于有能力击碎他儒雅的假面。
公私并没有那般泾渭分明。
理智上,纪崇应当为失德付出代价;
正义的诉求里,又缠绕着纪琛年少时尚未消解的怨恨。
心底滋生出挣脱枷锁的畅快。
倘若纪崇执意拒绝,无半分廉耻,纪琛再度出手,心中便再无负罪感。
过了许久,纪崇终于抬起枯瘦的手,指向一个方位。
看着众人环伺,大有逼宫之势,他终于颓然低下头,眼中光芒尽失,像是打了败仗的将军般气馁,声音沙哑:“库房还剩些什么,你们自便。”
陆少渊唇角一挑,领人浩浩荡荡闯入,对着抄本核实完毕,向纪琛点头。
纪琛拱手向纪崇施礼,仿佛他们还是一对礼义父子。
纪崇撑着扶手缓缓站起,满头白发,小腿颤抖,走两步路险些栽倒,却无人去扶。
众人看着他灰白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谁都没有说话。
纪琛轻点下颌,两个家丁收了银钱,在纪崇身后跟着,缓缓折入街道。
温妤与虞菡一直待在车舆内。
温妤将单子仔细折好,收入母亲袖中,叮嘱道:“娘,你先回去,我让陆公子陪着,我这边尚有些话要问。”
虞菡握住她的手,并未多问,点了点头。
一辆马车先行离去,温妤跨步入纪府。
再度回到这座府邸,竟生出些恍如隔世之感。
纪琛呆呆站在正厅中央,温妤站在他的身后,望着他的背影。
她毫不客气地开口:“兄长为何不肯还陆家清白?”
纪琛后背一僵,缓缓回头。
门外的风将案上那摞泛黄的文书吹得哗哗作响。
他没有回答,他轻声道,“唯有这一件事,我对不起你。”
温妤不知道,袁阁老对纪琛恩威并施。
袁阁老曾承诺将二女儿嫁与他。
纪琛终究姓纪,纪崇失势,门楣要靠他一人撑起。若娶了未来皇后之妹,便是天大的福分。
六年前,袁阁老尚且是一位穷举子,曾是陆老爷子最器重的门生。
陆老爷亲自替他写举荐信,将他推入官场。
后来,袁阁老曾犯一处罪名,陆老爷亲自审问,二人结下梁子。
彼时四皇子谨小慎微,与贵妃共同在皇后手底下讨生活。
他看中袁家的一无所有——一无所有的人,才肯卖命,肯做那些清流大臣不肯做的脏活,拼了命地往上爬。
四皇子娶了袁斐作侧妃,承诺夺嫡事成后,将其封为皇后。
袁斐出身不够,皇帝示下,最高只能做到侧妃,四皇子正妃之位空悬,便是为了等她。
所以袁家才能一路爬到如今的位置。
所以陆家覆灭时,朝野党同伐异,众党束手无策,袁阁老甚至落井下石。
纪琛向温妤道别,他提起衣摆,往老夫人院内而去。
一帮人手忙脚乱,将虞菡残存的嫁妆抬回。
箱笼虽旧,封条还在,里头的东西大多保存完好,在纪府被查抄时留存下来的不多,这些都被人刻意留下。
温妤一箱一箱清点,又拨了几个稳妥的婆子随车护送,一直送到城隅小宅。
虞菡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屋的旧箱笼,伸手抚过樟木箱的箱盖。
其上贴存着她出嫁时的“囍”字,纸已泛黄,浆糊已脆,字迹仍在,却是被人截断打开过。
也是,早年间花钱如流水的纪家,怎会不舍得用一个“亡妻”的嫁妆填补那个无底洞呢?
虞菡转过身,静静望着站在她身后的女儿、陆少渊、陆默,眼底浮起一层泪光,唇角弯起,笑容宽慰。
她这辈子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这样一天。
爱的人都在身边,一个也不少。
她是如此幸运。
温妤走过去,挽住母亲的手臂,将头靠在她肩上。
“待我们到了姑苏,会更幸福。院子里种些蔬果,屋后栽满青竹,陆伯父可以在院内晒太阳,娘就到灶前蒸山药糕,女儿和春鸢就……开一家绣坊!”
*
接连数日,时茂被四皇子留宿府中。
新太子未立,旧太子余党仍在清洗之中,朝局如同一锅即将沸腾的热油。
四皇子跟在皇帝身后鞠躬尽瘁,作为站在锅沿掌勺之人,死命拉着世子处理乱局,生怕对方有一日赋闲。
四月过去,宫中的金银补品如流水一般送入国公府,用以补偿二房夫妇,慰劳国公戍守边关的拳拳之心。
纪清澜再次登门拜访国公府。
确切地说,她是来最后看一眼温妤,向温妤道别。
她瘦了许多,衣裳挂在肩上,颧骨凸起。
前太子被废,四皇子保她一命,同意让她以庶人的身份,前往城外庵堂清修,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她从前害过温妤,毒害纪老夫人未遂,甚至替太子手上沾血。
这些罪孽,并非反水便能洗清。
女使奉上点心果子配茶,香药木瓜、糖渍梅子。
纪清澜拈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酸得眯起了眼睛。
她轻声笑着,摇头哀婉道:“论起居享用,国公府的供应远不及东宫,可惜,那般富贵荣华,往后我也无福消受了。”
温妤吐出果核:“富贵灼人,得到未必是幸事,远离纷争,晨昏伴佛,反倒不用像从前日日担惊受怕。”
这话倒是不错,纪清澜感触颇深。
往后便也是清净自在,不必再做一睁眼便要汲汲堤防、惴惴不安的东宫良娣了。
淡然望向温妤面前成堆的果核,纪清澜方要说什么,忽然住口,探究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
纪清澜曾怀过身孕。
头几个月闻不得油腥,嗜酸嗜甜,晨起会犯恶心,腰酸得坐不住。
寻常人家但凡有孕,未满三月向来秘而不宣。
纪清澜心中有了猜测,见温妤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便也不再开口多言。
纪清澜起身告辞,温妤并未相送。
*
圣上颁下谕旨,册立四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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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东宫太子;
同日降诏,另行特旨时茂晋封郡王,封号“翊宁”。
这是开国以来鲜少被册封的异姓王。
勋贵子弟常路应先承荫,等候承袭父辈爵位。极少在世袭爵位尚未空出之时,额外另授王爵。
此番属于破格恩赏,算得上莫大殊荣。
“翊宁王”新车马行过京城通衢,万民侧目。
刚刚受封郡王,大功告成,正是时茂最意气风发、春风得意之际。
眼前无尽繁华纷乱入目,满楼红袖招,他却没有半分驻足。
漫漫归途,风光喜事皆成为背景,他心底翻来覆去,世间万般显赫,都比不上见温妤一面。
他终于能给她一个交代了。
永宁国公府一早得了消息,张灯结彩,下人们脸上挂着洋洋喜气,廊下素雅的灯烛换成大红的灯笼,似乎比过年还要喜庆。
国公府门庭若市,来宾贺喜的声音一路从正门涌到堂内。
时茂步伐飞快,他穿过那些人,穿过那些笑,穿过被灯笼映得通红的院子,却没有见到温妤的身影。
他一把推开卧房的门,却见妆台上整整齐齐,干净利索。
时茂内心狐疑,窗棂探入的阳辉似乎在床榻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他转步行至床边。
床榻上放着一只水头正好的翠色玉镯。
他见过,那是母亲裴敏一直带的首饰。
其下压着一张纸。
不知为何,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缓缓抽出,手腕发颤。
温妤的字迹,时茂再清楚不过。
娟秀却又暗藏锋芒,是他手把手教的,跟他的字很像,有他的风骨。
时茂。
我已离去。
读到此处,你大约会忆起当初迎娶我时许下的诺言。
待大事既定,便放我离去。
你素来重诺,我亦是如此。
如今契约了结,我如约抽身,你不必心生亏欠。
纵然没有这份盟约,我终究也是要走的。
你的世界何其辽阔,那方天地却没有我的位置。并非你刻意将我阻隔在外,而是你自始至终,从未想过携我同往。
你并无过错,只是我一厢情愿欢喜于你。
你竭尽所能赠予珍贵之物,名分、庇护、坦诚、信义,我一一收下。
可我心底的期盼,你始终未曾给予。
我盼问你能否早些归来时,你欣然应下;盼我斩断所有退路之时,你问一句我日后何以安身;盼我熟记你一切起居习惯的同时,你亦叮嘱我忌食寒凉;盼你落笔写下和离文书前,肯问我一声,是否甘愿离开。
不必寻我。
和离书在其下,我已填好,只待你签字画押方可解契。
盟约已终,就此别过。
时茂捏着两张纸,薄薄的却重如万金,指尖颤抖,猛然气血逆冲,栽倒在地,晕死过去。
仆役大惊失色,慌忙搀扶,乱作一团。
*
天色苍茫,温妤与母亲虞菡共乘一舆,后车是刚被秘密接回的陆默。
陆少渊安排周到,陆默大病初愈,一行人将其照看得格外仔细。
车马辘辘,温妤收回掀帘的手,趴在母亲腿上,闭上眼睛。
虞菡素手轻缓抚摸温妤发丝,一下又一下,视若珍宝。
不一会儿,温妤打了个大大哈欠,哈欠太大,她甚至留下了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