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世子夫人……”侍卫长颔首,“见过世子夫人。”
温妤看着时茂,时茂看着镜中的温妤,良久。
久到侍卫长站在原地,感受着焦灼的氛围,如芒刺背,脚底抹油溜去书房。
“陆默,陆伯父。”
时茂将麂皮绳缠绕手指,轻声答道。
温妤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眼角,手扶门框,勉强站稳身影。
若陆默这时候被传讯,他病成那样,怕是撑不过堂审。
她低声乞求:“世子,我求你,我求你救救他——他是我娘的支撑,是第一个将我当成女儿疼的人……”
时茂眉头紧促扶她起身,不忍她忧心,闭了闭眼,道歉:“再等等,阿妤,再等等……”
“你的伟大抱负,我等的了,他等不了!他如今沉疴难愈,正是要人侍奉的时候,经不得半分折腾,万万不能再被官府拘拿!”
时茂束紧革带,转身从案上取下一只紫檀木匣递给温妤,内里装着部分现银。
又将腰间令牌解下来放入木匣之上,“凭此令,国公府府医随叫随到。”
温妤动了动唇,面色苍白,知道在做什么都是徒劳,提出最后的请求:“我要……太岁。”
时茂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藏珍阁的密钥存在朔阳那儿,你尽管拿去用。”
来不及安抚妻子,他只能尽他所能,给予物质上的一切帮助。
温妤默了默,没什么好说的了。
最后,她轻轻上前,轻扯时茂衣袖,低头细声问道:“你今日能早些回来么?我……有些怕。”
对于她,时茂一向不善说谎,常用沉默代替回应。
温妤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回复,心中有了答案,遂缓缓松手,像落地的井绳一般抽条而去。
转过身,扶着墙慢慢走了出去。
她没有走远。
靠在书房廊柱上,暮色漫起,一片金黄。
旋即,她听见屋内的声响。
侍卫长复又回房,低声禀告道:“……只是袁二姑娘的事,殿下问您意下如何。如今太子虽被弹劾,但皇后仍在中宫,袁家是后族旁支,若能联姻,无异于内宫多一道眼线。”
时茂:“眼下并非合适之时。”
侍卫长又道:“殿下也是为您着想。袁家与国公府门楣相当,又与侧妃沾亲带故,若咱们这边与她结亲,太子更不敢轻易动作。”
时茂:“此事不是我一厢情愿便能了事。”
温妤倏地直起身来,手指缓缓滑落。
书房内的谈话还在继续,大约是侍卫长又说了几句什么,茶杯搁在案上轻磕一声。
她没有再听。
她手脚发软,几乎走不稳路。
时茂让她等的,不是延缓纪琛的弹劾——是国公府与袁家的婚事。
院内柳条抽了新芽,桃花开了遍地,春风得意。
温妤却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
太岁固本培元,挽绝续生。
医师小心启开琉璃蜡封,取出莹白似膏、触感软润的肉芝。
此物可割裂再生,他取薄薄一片切下,剩余复归罐中浸药封存。
切下的太岁片以山泉净水细细漂洗,与参片、蜜炙麦冬一同入银罐慢火隔水蒸炼,直至太岁融作温润稠膏。
滤去药渣,盛于白瓷药盏,待药汁晾至温凉,温妤亲自扶陆默半坐卧榻,舀取膏液缓缓送入唇边。
而后守在陆默榻前,一夜未阖眼。
后半夜,陆默终于退了烧。
虞菡换上一盆温热的水,拧了帕子替他揩拭额角虚汗。
“温妤,去歇歇吧,”虞菡心疼道,“这里还有母亲。”
温妤坐在榻脚处,轻声道:“为夫妇者,义以和亲,恩以好合。陆伯父辛苦照顾母亲多年,如今患疾,做女儿的自然要帮母亲看顾……”
虞菡垂眸,伸手轻抚女儿发顶。
待到晨光从窗棂漏进殿,陆默终于悠悠转醒。
温妤撑着床柱起身,按揉着僵硬的膝弯,活动腿脚。
陆默情况平稳,温妤替陆默掖了掖被角,低声道:“陆伯父,近日京中不太平,恐生变故,咱们小心为上。”
有时茂压下,陆默不知纪琛所为,只轻缓点头。
榻上的陆默病容憔悴,身形单薄,疾病折损了一身的意气。
其长眉斜飞入鬓,眼窝深浅有致,褪去壮年意气,沉淀下清隽的轮廓。
温妤静望他这般出众的容貌底子,心叹难怪母亲虞菡当年对他倾心。
温妤试探开口:“陆伯父可知袁阁老?他袁家与陆家从前可有往来?”
陆默缓缓喘息,想了想,答道:“我父亲在世时,曾做过袁阁老的老师。那时袁家尚未发迹,袁阁老是个穷举子,登门拜访,执礼恭谨。后来……”
陆默剧烈咳嗽起来,虞菡忙在旁送上热水,轻拍其后背。
“后来——”
陆少渊一脚跨入门槛,送来煎好的汤药,接话道,“后来祖父被人下狱自尽,陆家倾倒,袁家一落千丈。”
温妤腹诽,那他又是如何一路走到学士之位?她女儿袁斐是四皇子侧妃,眼见的都要做皇后了。
她抬眸:“公子回来了?可是春闱殿试已然落幕?”
陆少渊颔首:“殿上作答还算顺遂,只待三日后传胪大典张贴皇榜。心中一直记挂大伯,不敢在外多耽搁,考完便即刻动身赶回来了。
温妤脑中一团乱麻,本欲细问,奈何母亲催她回府歇息,她只好顶着两个黑眼圈回到国公府。
归府时天已大亮,温妤自角门而入,正打算回房补觉,却见春鸢迎面跑来,面色古怪:
“小姐,府中来了位贵客,说是要见您,眼下正在书房。”
温妤脚步一顿,沿回廊向书房方向走去,刚行至书房门外,便听见里头传来一女子的声响。
那嗓音柔软娇憨,不徐不疾,温妤几乎立刻将其认出。
纪清澜。
太子良娣,怎会出现在国公府?
温妤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纪清澜反水了。
纪清澜登门拜访,竟是来亲手奉上东宫贪墨的证据——田契与铺面文书。
都是其随太子进入私库清点核对田产文书时,暗中背抄。
这些东西,比现银更隐蔽。
若有不轨者,直接送金银易受内侍眼线察觉,田产铺面以文书转手送入内库,反而掩人耳目。
纪清澜强记博诵,将文书抄本纸条嵌在自己的鎏金发簪中。如今太子受圣上怀疑自乱阵脚,她趁机带出东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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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妤与守在门口的随从朔阳大眼瞪小眼,方要推门进入,对方摇了摇头。
书房一阵叮铃咣铛,纪清澜将满头发钗一样一样搁在案上,动作不疾不徐。
时茂将首饰归拢:“良娣这般做,不怕太子猜忌报复?”
纪清澜苦笑:“我只想活命,仅此而已。”
时茂沉默地拆开中空的发钗,垂眸望向密密麻麻的小字,耳畔传来纪清澜倒的一腔苦水。
“我本以为,娘家会站在太子这边,再不济也能替我撑一撑腰。可我爹倒了,他连自己都保不住,哪还顾得上我?那些门生如今唯纪琛马首是瞻,他投奔四殿下,他们便也跟着投了四殿下。我父亲有才学,却无是非之念,培养学子入仕,教他们文章策论,却从不教他们何为忠奸。”她冷笑道,“太子做错了事被发现,那是天谴,可我凭什么陪他一起受罪?”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面前的世子眸子清透狭长,长睫覆落一层浅浅的阴翳。
纪清澜低低笑了一声,半是玩笑半是试探:“世子肯留我一命,若不嫌弃,清澜愿意做个小的,报答世子大恩。”
时茂动作一顿,抬眸眼底一片寒湿,像冬日冰封的深潭,凉凉道:“不必。”
纪清澜也不恼,自嘲地弯了弯唇角:
“也是。京中多少名门闺秀巴巴盼着能入国公府为妾,世子也不缺我一个二嫁之人。”
她敛了笑意,垂下眼睫。
见时茂没心思与她继续这个话题,纪清澜起身理了理裙摆,向时茂微微蹲身行礼,转身推门而出。
门扉洞开,纪清澜直愣愣与檐下温妤打了个照面,书房内的时茂隔着门槛看到温妤,并未说话,冷冷别来眼,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温妤心中酸涩,胸口闷闷,她告诉自己是昨夜照顾陆默太过疲敝的缘故。
纪清澜弯起唇角,“好妹妹,你来得正好。”她笑意比方才在书房还深几分,“我给你带了样东西,正想见你。”
两人默默回到卧房内,纪清澜落座,环顾四周,语气感慨:“你是咱们姐妹几个,过得最好的。”
温妤漠然。
纪清澜低头:“太子快倒了。”
“四殿下殿堂透军饷一事,几位太傅吓得发抖,都不敢再替太子说话。圣上虽未下废太子诏,但已是迟早的事。”
这些事,温妤一个字都不曾从时茂口中听到过。他不讲,温妤也从未问过。
她在国公府养背上的伤,偶尔描字帖,做女红,剥栗子。
外面天翻地覆、腥风血雨,她却被保护得像个无知的局外人。
可能是愧疚,也可能是怕再出一次刺杀的意外,时茂严防死守,甚至枕边人都未曾告知。
温妤闭了闭眼,面上看不出半点瑕疵。
纪清澜透过密闭的房屋,出神地望着远方:“算起来,我在东宫竟没过过一日安生日子。太子妃出身高门,打压满房姬妾,我也曾有过一个孩子,小心翼翼藏着掖着,可惜还是被人害了……那个孩子,将将三个月。”
温妤听得内心揪起,纪清澜低头,从袖中取出一张典契,搁在温妤面前。
温妤垂眸一看,愣在原地,呼吸急促。
那是姑苏那座小院的典契。
其上是她的名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