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少渊有了家,虽然小,却有炊烟,有笑语,有等他下学吃饭的人。
虞菡忽然转过身,注意到角落中的纪琛,目光在其脸上稍停片刻。
“琛儿?”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欢喜,还有几分情真意切的心疼,“你怎会在此?如今竟也成人,拔得乡试头筹了……”
她的手落在纪琛肩头,“子路百里负米尽孝,却未有你这般才名。你孤苦半生仍心存仁孝,考场夺魁却不骄矜,心性品行最是难得。”
纪琛的身形微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中却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母亲……”
虞菡是父亲纪琛的原配夫人,担得起他一声“母亲”。
不过刚叫出口他便后悔了,如今虞菡处境尴尬,亲生女儿唤母亲是应该的,他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庶子,何谈“母亲”?
虞菡却不甚在意,她替纪琛理了理衣领,宛如他真正的母亲一般,语调温和笃定:
“好孩子,真有出息。从小你便有志气,往后只管走正路,自有贵人相助。”
纪琛低下头,过了许久复又抬起头来,眼角尚有未干的湿痕,唇角终于弯了弯。
他也终于,感受过一次家的温暖。
午后日光正好,时茂处理公务归来,见众人都在此处,便一一安置。
然后才询问温妤:“今日身子有所恢复,要不要看看二叔二婶?府医说他们心脉稳了些,你去逛逛,权当活动筋骨了。”
温妤知道这是时茂开条件哄自己活动活动,应了一声,不想陆少渊闻言道:“我……能去么?”
时茂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只当默认。
二房的院子在国公府最深处,墙上爬满枯藤,藤蔓的卷须在风中摇曳。
院门虚掩,时茂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中没种花,没栽树,只有一口石井和几张歪倒的竹凳,石板缝长满枯黄杂草。
二叔正蹲在墙根下,用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的头发花白大半,乱蓬蓬地堆在肩头,衣襟上沾着饭黏子和泥巴,嘴角淌着涎水。
二婶靠在另一侧墙边,起落撞墙,喉咙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枯瘦的手指在空中乱抓;
有时又会静静缩成一团,脸埋入膝盖,肩膀瑟瑟发抖,像一只被吓破胆的猫。
府医每日都会请脉,尽心尽力。然而此二位的状况实在不好,心脉紊乱医无可医,只得凑合活着。
温妤屏住呼吸。
陆少渊站在院门口,看见这一番景象,脸上的血色一寸寸地褪尽。
他哽咽道:“若当年我冲进去,若当年我没有躲在廊柱后面,若我不听祖母的话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他垂头自责。都是因为他的懦弱,善良的二房老爷夫人才成为了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你若去了,也会变得这般痴傻。”
时茂截住他的话头,目光落在墙根下那位痴傻的男人身上,“太子与皇后,无所不用其极。当年你才十三岁,若去了,也不过是多一个被铁铲砸头的人。不是你的错,是他们恶行至此。”
温妤站在时茂身侧,安静地望着这一切,旋即轻轻走到二叔面前,蹲下身来抽出帕子,替后者擦了擦嘴角的涎水。
*
夫妻二人缓缓归房,路过一片梅花林。
梅园由国公府西侧单独辟一方天地,栽满百株寒梅,二月仲春,虬曲的梅枝疏疏落落横斜满园,枝头剩不下几朵枯褐的花簇,冬尽花残的冷清。
她螓首微抬,望着梅树。
“陆公子温习背书,纪琛也安顿下来。一大家子全聚在国公府。”
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春天近了,真是热闹。”
侍从远远跟在二人身后,时茂亲自搀扶温妤。察觉妻子手凉,他小心翼翼将那双手包裹在掌心,垂首呵气,视若珍宝。
温妤向他泛红的侧脸,柔声道:“世子可冷么?妾身让嬷嬷去取件氅衣。”
时茂摇头,望着园中零落梅枝,低声道:“吾心甚暖,摽梅寄契,霜雪难摧,寸衷不移。”
温妤垂首,眼底划过一丝娇羞的酸涩。
“摽梅”一词,出自《诗经·召南·摽有梅》。
古时借梅子落地喻男女缔结情约,时茂取园中梅花为凭,欲与其定下相守之契。
然而,这一丝温情很快被揉碎,化作一缕清风飘远。
她轻声道:“我当何去何从?”
她没有后路了,她要为自己、为母亲,铺平一条道路。
时茂僵在原地,一时不敢抬头望她。
一旬前,他曾亲笔题下和离书。
冰冷的寒夜,他努力搜寻脱身之法。
这步棋走到最后,国公府不可能全身而退,太子倒下前一定会拉一批人陪葬。
太子已经动摇其部下校尉,不免反扑,闹得鱼死网破。
若他受矫诏伏法,若国公府陷入困境,温妤凭这份和离书,可以撇清一切关系。
她不是他的妻子,便不是罪臣家眷,不会牵连发卖,不会再度充入教坊,也不会随他一同坠入深渊。
那是他能给她留的最后一条路。
半载相处,时茂早已通晓温妤性情。
她既然敢将那份和离书撕碎,便是不顾一切投身于斯。
他爱她。
爱她那副被命运反复碾压却从不曾被压弯的脊梁骨;爱她那颗在被辜负了无数次后仍然相信真情的赤诚;爱她那片不惧性命之忧甘愿奉献的滚烫真心。
爱到甘愿将自己从刀刃化为朽木,粗根扎进她走过的每一寸泥土里,枝脉铺向她想去的每一处远方。
古人皆以典故风月藏心绪。
《蒹葭》隔水寻伊,《木瓜》投桃报玉,《卷耳》登高怀人,《草虫》见物思君。
时茂自幼长伴诗书,经年浸染,只善婉转措辞,难讲直白。
他说一不二,待四皇子尚且讳莫如深,二十余载春秋,最擅隐忧不言。
“此事容后再议,”他捧起温妤冰凉的脸颊,温润的口吻缓缓笑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你的伤养好,听话。”
温妤的心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好。”她温顺道。
时茂送她回房,替她临下几日的字帖,依次有序摆放,而后在她额上落下轻轻一吻。
“等我回来。”
“好。”温妤依旧温顺道。
接连几日,时茂几乎不曾着家。
三月三,上巳日,皇帝再次出现在朝会之上,坐在御案之后,痛批太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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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跪在丹陛之下,膝盖磕在金砖之上,声音洪亮而笃定。
“儿臣绝无不臣之心,那账册乃是四弟伪造、是乱臣贼子构陷储君!求父皇明鉴。”
皇帝垂眼,看向站在百官之首的四皇子。
四皇子萧珩出列,撩袍跪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边军军饷被挪用的账目,一条条复诵出声。
整整二百一十四页账册,无一处纰漏。
朝野震动,匿名举报太子罪责的奏疏宛如雪片一般飞进内廷。
彼时,温妤正与婆母裴敏同往园间曲水祓禊,撷兰草、白芷蘸泉轻洒衣袖,为后者拂净衣衫尘烦。
《韩诗章句》记载:“上巳之日,以兰草沾水,互相拂拭,去身上凶秽,彼此赠福。”
祓除是消灾纳福的吉礼,世家遵循长幼尊卑,晚辈先侍奉长辈拂除不祥,再由长辈为晚辈加持,寓意后辈承长辈福泽,阖家安康。
府中已备好曲水小渠,婆媳临水闲坐,饮酒赋诗,忽而廊下一仆妇匆匆趋至,低声来报,说陆默犯了疾病,卧榻高热不退。
温妤怔然,匆匆拜别婆母,驱车赶往陆少渊的宅邸。
在门口处恰遇医师自屋内而出。
医师面色凝重:“老爷积劳成疾,沉疴旧疾复发,心肺亏虚得厉害。老朽纵竭尽方药,也只能拖延些许时日,恐时日无多。”
温妤蹙眉:“可否治愈?”
“怕是不能……不过,”医师面色沉郁,沉默良久,忽然说道,“倒有一味药材或可续命。”
温妤忙道:“先生但讲无妨。”
医师指尖轻捻胡髯:“若有太岁入药,或可补足亏虚心肺,勉强吊住这口气。”
温妤怔怔道:“太岁……”
医师点头:“此物生深岩地底,状如脂肉,割之再生,奈何生长极慢、藏身幽土,千年难觅。”
虞菡撑在门框处,指甲几乎嵌进门缝里。
温妤一把扶住春鸢的手,仓皇上车驭马,顾不得安慰母亲,呼喊道:“娘,您等着,女儿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找来!”
一路赶回国公府。
穿过回廊,穿过垂花门,穿过院内巍峨的柏松。
见朔阳被罚扫大门,便知是时茂回来了。
原本欲前往荣恩堂的脚步一转,温妤赶往寝宅处,屋门洞开,时茂正站在屏风后换衣。
官袍脱了一半,中衣领口敞着,从铜镜的反射中瞥见她闯入,他手上的动作并未停止,从容自如。
时茂今日需折返赶往四皇子府,商议朝中布局,革带尚未系好,铜镜旁的案上摊着七八封密信笔墨未干,来不及收。
四皇子身旁的侍卫长正尽职尽责禀告:
“……纪琛弹劾陆公的奏疏暂压,袁阁老还在盯着,怕是瞒不过今日……”
温妤步履仓促,侍卫长警惕窃听,挥刀砍向门口,斥道:“安有宵小岂敢偷窥?”
时茂随手抄起刀鞘格挡,正巧护在温妤身前,刀刃距离她额前不过堪堪一掌。
时茂冷笑:“侍卫长多虑了,我宁远国公府还不至于放些鼠辈入门。”
温妤轻扶门框倒吸一口凉气,脑海中最先浮现的念头不再是陆默的病况。
她愕然道:“陆公?纪琛要弹劾哪位陆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