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妇从灶房端来些易消化的晚膳。
时茂捧起着一碗热粥,坐在床沿,白瓷调羹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笨拙地递到温妤的唇边。
他动作太急,粥从调羹边缘洒落几滴到被子上,又慌忙拿帕子去擦。
温妤靠在引枕上,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膳后,府医建议药浴,因此稍晚些时候,时茂让嬷嬷抬进来一只冒着热气的浴桶。
热水里浸了艾草与当归,药香弥漫整间屋子,嬷嬷将干净的帕子和寝衣搁在屏风上,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温妤看了看坐在床沿一动不动的时茂,攥紧中衣系带,耳根慢慢染上一层薄红。
“你……你先出去,我自己来。”
时茂摇摇头,语气笃定,一本正经:“你是我的妻子,我们是夫妻。”
又是这句话……
温妤红着脸,慢慢松开手指。
中衣系带从她的指间滑落,带子尾端轻轻摇晃。温妤低着头,不敢看他。
时茂背对屏风,听见衣料窸窣的声响。
温妤赤脚踩在脚踏上,水花搅动,入水后发出一声轻快的叹息。
隔着氤氲的水汽,时茂望见浴桶中温妤的背影。
乌发拢起,她的肩膀微微耸着,锁骨窝里盛着水光,脖颈的弧度被笼出一条优美的曲线,肌肤细腻宛如质地上好的白玉。
像一株从淤泥中捞起,洗净根茎重新入水的并蒂莲。
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那截皮肤的肩胛骨到腰侧,有一道长长的、参差不齐的伤痕。
像一条烧红的铁链烙在白玉上,结痂的伤口边缘微微外翻。
那么小的身板,那么单薄的肩膀,那么怕疼怕丑的一个人,从马车里飞出去扑在他身上,替他挨了这一刀。
时茂缓缓走到浴桶边,蹲下身来,淡淡的薄红从眼角蔓延至整个眼窝,素日冷峻的眼睛宛如一片洇透的墨水,他的嗓音低沉而破碎。
“看到你的伤,我真觉得我不是个男人。”
温妤不忍望他湿红的眼尾,素手抬起,带出一串水滴,轻轻落在他的发顶,揉了揉。
她轻声道:“我没事,别担心。”
时茂缓缓抬眼,湿漉漉的眼睫下方,一对漆黑的瞳仁里翻涌着某种情愫。
烛光落在温妤的脸上,清水芙蓉一般的面孔被热水蒸得泛了薄红,眉眼含笑,双唇红润发亮。
几缕湿透的发丝贴在耳侧,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脖颈,又沿着锁骨的凹陷滑下去,没入水面以下。
未施粉黛,美得像是九天之上的仙女。
时茂神情动容,抬手托起她的后脑,欺身吻了上去。
“唔唔……”
温妤后倚在浴桶边沿,水花溅起,打湿桶沿的帕子,也打湿了时茂的衣襟。
她的呼吸乱了套,略一挣扎,手在水里扑腾,激得水声哗啦作响。
热气蒸腾的水雾中,脸已红透,分不清是由于这个吻,还是热水的氤氲。
一吻终了,时茂松开怀中之人,猛地退后半寸,喉结滚动,垂眸望着她,语声低而哑。
“抱歉……”他面色发烫,浑身颤抖,有些懊恼,“我不该贸然唐突你。”
温妤靠在浴桶边沿,喘了两口气,低下头。
水面倒映出她自己的脸。
发丝微乱,双唇发红,眼睛里有一层潋滟的水光。
她垂下眼睫,声若蚊蝇,“没事……我们是夫妻……”
说毕,将脸往旁边微侧,躲避着时茂的眼睛,手指在水下无意识地搅动。
时茂心里有点小别扭。
他做好了被她嗔怪甚至疏远的准备。
若她生气,他便认错;若她躲他,他便退后;若她拿再和离书说事,他便告诉她那都不算数。
可温妤只是靠在浴桶边,坦然而淡定,闭眼享受药浴于身体的滋养。
让他方寸间的失控、愧疚、真心,顷刻之间变得无比可笑。
他为自己越界而辗转反侧,为惊扰温妤而满心自责,可温妤貌似完全没往儿女情?上想——在她眼里,方才暧昧缱绻的触碰,只是夫妻间的正常交往!
时茂气自己没能克制住心意,方寸大乱、屡屡失控,率先破了协议的规矩。
更气温妤的无所谓,让自己的满腔的深情无处安放,陷入了动情的难堪。
她一点也不羞怯,一点也不慌乱,甚至没有半分读懂他暗藏的心意。
时茂胸闷气短,又无端地感到一阵酸涩。
她就这么始终隔着一层壁垒,死守二人协议的界限,凡事皆以“夫妻本分”搪塞吗?
她凭什么迟钝,凭什么永远看不穿他眼底的在意,凭什么把他所有的破例与温柔,都当成名分带来的理所当然?
分明生气,可视线一落到浴桶中苍白孱弱的身形,想到后背那道伤痕,怒火又在瞬间被交织的心疼碾碎。
时茂刻意与温妤错开目光。
气氛虽变得沉冷缄默,可手头的动作却依旧极致轻柔。
他拈过温妤散落的乌发,指腹刻意避开她的肌肤,将凌乱发丝别至耳后,避免药汁浸染伤口;
又屈指轻探药面,试了试汤药温度,确认温热合宜,伸手拢好她松垮的衣襟边?,遮好肩头,防止水汽入体、寒气侵伤创口。
全程沉默寡言,神色冷淡,可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周全,克制体贴。
温妤想不明白他的情绪为何有些古怪。
望向别处,脑海中只余方才一吻,无意识想起了他贴上来的嘴唇。
好软。
她以为会像他这个人一样,高傲如霜。原来这么冷酷的人,嘴唇居然是软的。
还带着一点中药的苦涩。
或许是因为她浸泡在一堆中药里,从头发丝到脚趾尖满是苦药味道。
脑中胀胀的,胡思乱想着,像被人灌了一碗酒,晕乎乎的。
出浴后,她卧倒在床,或许由于身子虚弱,很快便睡着了。
时茂盥洗完毕回到床边,轻手轻脚地扯过被衾。
黑暗中的温妤睡得不安稳,她皱着眉头,闷闷哼了一声,然后抬起一条腿,不偏不倚搁在他的□□。
时茂僵住了。
全身所有血液在同一瞬间涌上同一个位置。
他像是木偶一样,僵硬着侧过头去看她。
温妤依旧睡得很沉,眉头还锁着,呼吸均匀绵长,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时茂咬咬牙,小心翼翼伸出手。
温妤的脚踝很细,他一手便能握住,隔着薄薄的寝裈,尚能摸到踝骨微微凸起的弧度。
他将那条腿从他身上移开,轻轻放回另一侧,又替她掖好被子,平躺在床榻外侧,空洞地盯着帐顶,发觉自己的心跳不知为何无法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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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过头,看向她的侧脸。
月光从窗棂漏进,她的嘴唇微抿,像是覆了一层极薄的霜。
时茂盯着那片浅淡的唇色,喉结轻轻滚动,旋即干脆翻了个身,背对着她闭上眼。
*
翌日清晨,温妤被春鸢喊醒的。
“小姐,府医叮嘱六个时辰便要换一次药,快起来让奴婢给您换呀!”
春鸢将她从床上闹起来,又是换药,又是伺候洗漱梳妆。
温妤脑袋晕晕沉沉,依稀记得昨夜做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梦。
梦里有中药的苦味,有软软的东西贴着她的唇,还有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她的脚踝上。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踝骨上什么痕迹也没有。
春鸢替她挑了件水碧色衣裙,“小姐,今日日头好,穿亮些,显得精神!”
温妤气色较昨日好了许多,脸上总算有些血色。
国公夫人裴敏体恤受伤儿媳,这几日特免其晨昏定省。春鸢不紧不慢扶着温妤从里间出门,甫一跨越门槛,却像是被定住那般。
温妤怔怔望着院外的男人,神色恍惚。
“纪琛?”
纪琛瘦了许多。
一身半旧长袍,颧骨凸起眼窝凹陷,下颌棱角更为锋利,整个人憔悴得宛如几日通宵未眠。
账册无端失踪,复又重现皇帝手中,太子气急败坏,抓捕叛徒。
手下翻遍京城,所有与纪琛有关的寓所皆被搜了个底朝天。唯独国公府挡回搜查,成为他唯一的暂居之所。
听见脚步声,纪琛抬起头来,与温妤对视了片刻,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耗费了全部力气。
“世子夫人……”他生疏地唤了她一声,嗓音有些哑,“叨扰了。”
温妤一愣:“春鸢,叫人搬来椅子给兄长坐——我国公府怎会如此苛待客人?此乃世子贵客。”
很快便有仆妇搬运摇椅,纪琛坐在那儿,像是七老八十的老头晒太阳。
这些日子,他日夜兼程将东宫账册从太子的眼皮底下偷运,又在城外东躲西藏了数日,直到今日脱险。
沐浴在阳光中,他的面容显出一层倦意。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时莘探进半个身子,语调欢快:“嫂嫂,陆公子来啦。”
近日出了不少事端,陆少渊下学归来拜访国公府,从书箱取出两包点心。
“这是巷口那家陈记老字号桂花糕,国公夫人上次多吃了些,我瞧着便多买了些。”
温妤笑盈盈接过,而后退后几步,让出一段距离:“公子有心了。”
她如今已嫁作人妇,于正堂外正儿八经之所会客,更不能逾矩。
虞菡陆默随陆少渊身后而来。
虞菡攥紧温妤的手,陆默咳嗽着,对陆少渊低声安抚着。
纪琛坐在角落,看着陆少渊春风得意的模样,忽然感到一阵羡慕。
当初若不掺一脚夺嫡的浑水,他身为一介解元,或许如今还在书院里读书,只待参与三月到贡院会试。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生母早逝,父亲如今视他为叛徒,同科进士对他避如避蛇蝎。
而陆少渊呢,有陆默为他骄傲,有虞菡替他操心冷暖,甚至依靠贩卖字画攒了些银钱,在城隅置办了一套小宅,将二人接过去同住,作为温妤正儿八经的娘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