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亲自帮禁欲世子解药后 > 39. 第 39 章
    车马摇摇晃晃,回京的路走得不算太快。

    每经过一个村镇,四皇子的部下便会提前策马入村,敲响铜锣,将散落在田间地头的百姓召集到一处。

    有妇人抱着孩子从院门后探出头,有老汉拄着锄头站在田埂上眯着眼打量,还有光屁股的孩童从草垛上一跃而下,追着他们的马车跑了半条街。

    时茂掀开车帘,跳下马车,走到村口那片被踩得光秃秃的晒谷场上。

    他的衣摆上沾着草屑,靴底被磨薄,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的沙沙的声响。

    “承安二十一年三月,青州知府一职,售价八万两,买主姓刘,原是泉州商户,上任后盘剥百姓,青州三县百姓联名上书,状纸递到京城便没了下文。同年九月,凉州守将克扣军饷,士卒断粮三日,马匹倒毙过半,那笔银子后来入了东宫!”

    人群起先沉默,然后有个老汉颤巍巍地挤到最前面,手扶着扁担,满面惶恐:

    “公子,你说的可是真的?俺儿子就是青州的兵,俺们村去了六个,只回来三个,那三个连抚恤银子都没领到——这银子,真叫那、那人贪了?”

    他们是平头百姓,谨小慎微,不敢直呼太子,只敢用“那人”代替。

    时茂将账册的手抄本举起,老汉不识字,但他看见了密密麻麻的红指印。

    沉默了许久,他才转过身,对着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嘴唇抖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

    “天杀的、天杀的!”

    人群哗然。

    有人开始数落这些年被逼得家破人亡的旧事,有人提起某年某月被强征入京做苦役却再也没回来的兄弟。

    民意像几滴雨点砸在干裂的泥土上,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汇聚成一条宏大的溪流。

    那些声音从京城四周的谷场爆发,淹没了远处山坡上沉默的坟茔,淹没了这些年所有被压弯了的脊梁。

    温妤坐在马车里,隔着车帘看着时茂。

    他们走了一路,也宣扬了一路。

    时茂站在人群中间,春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声音高亢,一字一句替百姓泣血。

    时茂跟从前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指挥禁军,不会生火的国公世子。

    往小了说,他现在是可以站在泥地里徒手挖芋头的人;也是可以站在百姓中间将太子的罪状一条一条念出,是终于懂得放手拼搏、为百姓发声的人。

    这样的他,让她有些不想离开。

    这个念头从心里浮上之时,她没有忍住,掀起车帘,想看看他站在人群里的样子。

    就在那一刻,她恍然看见了人群中,有个人的眼神不对。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站在人群前排,两只手空空地垂在身侧,直直地盯着时茂。

    他的肩膀内收,膝盖微曲。

    温妤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跳下马车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冲过推搡的人群的。

    她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得快,快到她甚至没来得及喊时茂的名字。

    汉子已经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刀身在日光下反射一道冰冷的白光。

    扑到时茂身上时,她听见了他的心跳。

    短刀从温妤的后背斜划而过,像一条烧红的铁链从左肩胛拖到右腰侧。

    刀刃擦过衣料和皮肤,发出尖细的撕裂声。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跌进他怀里,将时茂撞得后退了半步。

    “温……温妤!温妤!”

    温妤感觉到他的手臂下意识地箍住了自己的腰,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喊她名字之时,像是在黑夜里硬生生撕扯出一轮血月。

    撕心裂肺。

    温妤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像幼时在陆府打翻的那碟朱砂。

    那碟朱砂是陆家公子练字用的,她跪在地上擦了很久,手指都磨破了,也没有擦干净。

    后来她才知道,朱砂的油脂会渗进木椟,朱砂色是擦不掉的。

    只不过现在的心境已全然不同。

    打翻朱砂时,担心受责罚的是她;

    现在她替时茂挡了一刀,担惊受怕的变成了他。

    温妤扯出一个笑容,刚想说“我没事”,嘴唇动了动,却只来得及听见周围炸开的惊叫和怒吼。

    随从已将刺客按倒在地,刀被踢飞,汉子的脸被碾进尘土里。

    温妤她看不清时茂的脸,她在不受控制地下滑。

    时茂的身体在颤抖,他的唇动了又动。

    “不要睡。”

    “温妤……”

    “不要睡,看着我!”

    “阿妤你看看我!”

    她努力想睁开眼,想抬起手碰一下他的脸,想告诉他别怕,自己死不了。

    ——我在红香院被打了三年都没死,被纪清澜下药落水都没死,一把短刀能拿我怎么样。

    然而她的手抬到一半便垂了下去。

    世界沉入一片彻底的黑暗。

    温妤在黑暗里走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耳畔,传来雪落下的声音。

    那是陆家的冬天,她在井边洗衣裳,井水冷得刺骨,两只手冻出紫红的疮。

    陆老夫人站在廊下,那张脸还是温妤记忆中的模样。她指着院子里那盆结冰的水,对温妤说干完活才有饭吃。

    然后,画面天旋地转,一晃来到夏天。

    温妤在后院罚跪。

    膝盖跪在滚烫的石板上,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后颈,她几乎晕眩。

    她在等陆少渊从学堂回来,因为他每天会偷偷塞给她一个白面的馒头。

    那可是主子才能吃的细粮。

    可那一天,陆公子没有回来。

    温妤被人牙子拖去红香院,梦里的她拼命地跑,跑过陆家的后门,跑过纪家的柴房,跑过点着红灯笼的长巷,跑过国公府院里那棵松树。

    她在找一个人,她知道他在等她。

    温妤猛地睁开眼。

    后背的伤口被这一举动牵动,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额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温妤的视线还是模糊的,只能依稀看到头顶的百子千孙的帐幔。空气中有浓浓的药香,混着当归和党参的甘味。

    她手指微动,摸到身下柔软的褥子,这不是她用来铺石台的旧氅衣。

    她还活着。

    *

    她当然活着。

    有人正握紧她的手。

    那只手瘦弱而温热,微微发着抖。

    “妤儿。”

    是虞菡的声音。

    温妤偏过头,看见母亲坐在床沿上,眼眶通红,眼角的细纹被泪痕填满,不知守了她多久。

    温妤忽然觉得真好。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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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受伤,躺在纪府冷冰冰的床上,身边唯有春鸢一人相伴。

    如今,她有了母亲,也有了更多关心自己的人。

    虞菡见她睁眼,手攥着帕子捂在胸口: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握着温妤的手攥得更紧了,像是怕一松开,她便会成为断线的风筝飞上天。

    温妤朦胧中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

    “婆母……也在此处?”

    裴敏正站在门槛内,背对着床,一身鸦青暗纹褙子,定定坐在太师椅上。

    “你堂堂国公世子,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她替你挡刀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事重要还是人重要?”

    时莘站在裴氏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就是就是!”

    “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拿什么赔?你父亲从不让女人替他挡刀子,你倒好,倒让自己的妻子挨了一刀!”

    时莘:“就是就是!”

    时茂跪在廊下,一言不发低头挨训。

    他终于褪去脏污的行头,换了件干净的衣衫,找回了世子的体面。

    他定定跪在檐下,脸上毫无血色,眼眶下卧着两团乌黑,嘴唇紧绷。

    母亲骂一句,他便叩一下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沉沉的闷响。

    裴敏转过头,正要再说几句,忽然听到床上的动静,声音戛然而止。

    她起身,狠狠瞪了时茂一眼:“还跪着做什么?进来!”

    时茂从地上站起,麻木的膝弯使不上力,手扶住门框才勉强迈步。

    他随母亲挪至床尾,隔着母亲和丈母娘的肩膀,静静望着靠在引枕上的温妤。

    裴敏弯腰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将枕头挪了挪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这几日不许下床,不许看账本,不许动脑子。”

    她的语调硬邦邦的,“想吃什么让厨房做,想喝什么让丫鬟端。先把伤养好,旁的事往后再说。”

    说毕,她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时茂身上,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她吩咐道:“自己的媳妇自己照顾!”

    虞菡:“夫人,还是我来吧,总归是自己闺女……”

    “不用!”裴敏眯了眯眼,“亲家母,你可别可怜这个混账小子,这都是他的义务,近几日就该让他寸步不离地照顾温妤!”

    虞菡无奈,时茂低头应了一声:“是。”

    裴敏这才消气,抬手在时莘肩上轻推:

    “走,跟娘去佛堂抄经,替你嫂子祈福。”

    门扇在裴敏与时莘身后合拢。

    虞菡也站起身,替他二人掩好门,退到外间与春鸢一道煎药。

    时茂终于能床沿坐下,沉默须臾,开口道:“那刺客死了。吞毒自尽,没留活口。根据其衣领图腾,大概辨认出是太子死士,太子事情败露,欲杀我祭旗。”

    衣领的图腾是辨认的不同人的标志,正如温妤曾一眼认出时茂衣领的图案,与陆家曾见如出一辙。

    顿了顿,他似乎松了口气,“太子八成是疯了,决意将江南兵调回,换防禁军,满城搜捕四殿下的人。好在皇帝苏醒,他暂时不敢肆意妄为。”

    温妤低低弯唇,时茂攥紧她的手,“还好咱们逃了,府里刚清理过内鬼。那群人本欲趁我卧床时动手,幸而被陆少渊带人揪出,全都招了。咱家暂时干净,大可安心一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