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在她乌黑的瞳仁中,温妤用袖口轻蹭额角薄汗,继续往灶里添柴。
动作熟练利落,像是掌管火苗的女神。
时茂蹲在一旁,看着她一点点加米、添水,搅动瓦罐里的糙米粥。
眼中燃起火光。
她怎么什么都会?
温妤用洗净的破瓦片当作锅铲,小心翼翼翻动灶边的干粮,蹲在井边,又打了半桶水上来。
时茂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在这间破屋子里,他连一件像样的事都做不好。
而她却做这些事,熟练得像吃饭一样。
温妤洗净村民遗落的陶碗,盛满满两碗粥。
“咱们带的粮食不多,多待几日,恐怕要捕鸟狩猎。”
时茂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米粒粗糙,没有什么滋味,只有米油处有薄薄一层清甜。
但他饿极了,将一整碗喝尽,连碗底最后一粒米都刮干净。
温妤看着他这番举动,眉头微挑。
这位世子从前在国公府用膳,桌上至少八道菜,每样只夹一两筷子,每回剩下大半桌。
她可从没见他刮过碗底。
温妤将自己那碗也推给他:
“给,我不饿。”
时茂怔怔抬起头。
没有烛火,幽暗的月色流进被遗忘的村落,温妤坐在对面的石头上,膝盖合拢,裙摆沾着草屑和泥点。
“回去,我会给你补偿的……”
时茂心中涌起一股滚烫,那碗稀粥将人烘得几乎膨胀。她一无所有地跟在他身后,踏上了这条没有尽头的山路,而他却没有还过她一枚铜板。
温妤低头,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就着他的碗沿喝了一口粥。
她从不在意这些话的真假,只当做耳旁风。
因为这世上的空话太多,多到她已经学会了左耳进右耳出。
他说要补偿,她听听便罢,能不能活着回去都尚未可知,何必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事。
将碗搁回石台上,温妤转身去收拾灶边的干粮,语气平淡。
“晚上火光亮,长明火极易被发现。”
说着,又蹲下去拨了拨灶膛里的余烬,火光在她眼底跳了跳。
时茂沉默地将干粮掰成两半,大的一半放在她碗边。
然后他坐在石头上,和她一起,看着灶膛里那一点点将熄未熄的红光。
他闷闷道:“明天我也要干活,你来教我。”
温妤应了。
她起身从包袱里抖出一件旧氅衣,铺在石台上,又将自己的外衫叠了叠,权当枕头。
往里挪动,为他留出半片床铺。
石台又硬又窄,两人躺在上面翻身都难。
月光从破瓦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时茂紧闭的眼睫上。
时茂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绵长,方知她睡着,睁开眼侧过头,望着她蜷在旧氅衣里,缩成小小一团。
这是他欠她的。
欠她安稳无虞的日子。
他娶了她,本该让她坐在书房中描字帖,等着春鸢给她送香甜的栗子,等着母亲炖好羹汤让嬷嬷端来。
可如今,她躺在一间连屋顶都不全的破屋子里,盖着他的旧衣裳,枕着自己的外衫。
时茂闭上眼,将手极轻地覆在她的手背上,黑暗中,无声地握了一夜。
两人在石台上凑合一晚。
二月山村的夜晚,温度极低,像是浸了井水的绸缎裹在身上。
温妤蜷在里侧,背抵着冰凉的土墙,时茂躺在床沿外侧,两人紧紧相贴,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这一夜谁都没有真正睡着。
远处山道上隐约传来马蹄声时,两人同时睁开了眼。
温妤屏住呼吸,僵在原地,时茂的手已抚上腰间的刀柄,指节收紧。
侧耳许久,那马蹄声渐渐远了,温妤缓缓吐出一口气,翻了个身。
时茂的手从刀柄上移开,黑暗中搁回腰间,两个人静静地守夜,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直到天边泛起第一线灰白。
翌日清晨,温妤从枣树下捡了一捧落枣。
将被鸟啄过的拣出来,剩下的井水洗得干干净净,全丢入破瓦罐里,架到火上煮。
火苗舔着瓦罐底,枣子在沸水里翻滚,渐渐煮烂,熬出甜味。
她用两根细树枝当作筷子,夹出枣核,将把枣泥汤倒进碗里,递给时茂。
时茂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枣泥熬得软烂,入口即化,甜味从舌尖溜进胃里,浑身都暖烘烘的。
时茂低声道:“为何你会做这么多?”
温妤将瓦罐搁在石台上,低头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在陆家当丫鬟的时候……冬天洗衣裳,井水冷得刺骨,有一回我实在冷得受不住,偷偷跑去厨房灶口烤火,被管事的婆子发现了,罚我跪在雪地里跪了一整夜,回去之后就发了高烧……”
顿了顿,她继续道,“后来有个老厨娘发善心,悄悄教我怎么生火,怎么煮粥,怎么把剩菜叶子炖出肉味。她说,我要是会了这些,往后一个人也能活下来。”
温妤垂着眼睫,“这些东西,只有挨过饿受过冻的人才会学。”
时茂端起那只破碗,垂眼看着碗底一圈深褐色的枣泥。
他十指不沾阳春水。
早起有人替他更衣,净面有人端着铜盆跪地,手巾递上来,水温恰到好处。
他在军营里受了伤,军医排着队给他换药。
他从不知道冬天洗衣裳是什么滋味,不知道井水能冷得刺骨,不知道有人会因为一点小事被罚跪一整夜。
“好啦,”温妤喝完汤,从另外的屋子里拾出一把豁口的锈柴刀,“劈柴会不会?我教你?”
时茂被带到屋角那堆柴火前,弯腰捡起那把豁了口的锈柴刀。
温妤挑挑拣拣,才选出些没受潮的柴火,放在柴墩上,亲自指导。
刀刃钝得几乎砍不动,时茂试了好几次,却总把握不好度。
他空有蛮力,然而柴刀每次都歪歪扭扭砍在木头上,反弹起的劲痛得他几乎脱手。
劈出来的柴也歪歪斜斜,大小不一,木屑溅了满脸。
他学得很快,没有停手,很快劈完了一捆,蹲下去将它们码放整齐。
两人在废弃村子只多待了一日,便收拾包裹离去。
不能长时间停在同一个地方,追兵会循着山道一路搜下去。
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缓缓往下走。
溪床里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两边是陡峭的土坡,坡上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
温妤走在溪床边缘,走了一个多时辰,忽然站住,拉着时茂的袖口闪进一处凹陷的土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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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头顶的山道果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扬起的尘土从崖边簌簌落下,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山风里,两人复又踏上崎岖的山道。
快到山脚时,他们在溪边发现了野芋头。
还是温妤先认出芋头宽大如伞的叶片。
她蹲下去挖,十指插进冰凉的淤泥,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挖出一个拳头大的芋头。
时茂也学着她的样子去挖,手指碰到泥水时有些嫌弃脏污,但他没有缩手,拼命往下挖,最后拖出一个沉甸甸的芋头。
他将芋头双手捧到她面前,不顾全是泥点子的脸,嘴角高高扬起。
在这之后,他挖了一整排芋头。
傍晚,温妤将芋头埋在火堆下面的热灰里烘烤。
火舌舔舐着石头上方的夜色,火星子被山风吹得漫天飞舞,像一群迷了路的萤火虫。
将烤熟的芋头从灰烬中扒出,焦黑外皮一碰即裂,露出里面满满的热气和甜香。
温妤兴高采烈,将第一个芋头递给时茂。
时茂接过,咬了一口,烫得直抽气,粮食珍贵,他到底没舍得吐。
芋肉又粉又甜,带着炭火的焦香,咬下去绵软如粟,舌尖一抿便化开了。
他将整个芋头吃光,连皮上粘连的一层焦甜的芋肉都用指甲刮干净。
旋即叹道:“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倒不是真能够媲美山珍海味,只是因为这是他亲手挖的、是温妤亲手烤的,是他们两个一起找来的食物。
时茂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觉得如果日子一直这么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他劈柴,她生火。
他挖芋头,她烤熟了分他一个。
他既盼着快些安全回府,又觉得这颠沛流离的日子虽然艰难却实在质朴。
从前在国公府,他是世子,她是世子夫人,他们之间隔着门楣、朝局和规矩。
如今在这荒山野岭,他只是时茂,她也只是温妤。
他们夜里靠在一起,仔细辨别远处的马蹄声;清晨醒来,她斜斜歪在他的肩上,两人宛如人世间最平凡的一对夫妻。
又艰难度过了三四日,四皇子的人终于找到了他们。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山脚下,车轮上糊满了泥,马背上全是汗水,显然一路兼程。
接应之人单膝跪地,声音极低,掩不住话里的激奋:“纪公子冒死将东宫账册平安送出!太子每一笔往来,与上呈皆有所差异,那是卖官鬻爵的铁证!四殿下已将账册在朝中公开,并将太子这些年调江南兵、清洗异己的种种劣迹一并公之于众。”
朝野轰动,原本中立的大臣纷纷开始倒向四皇子,民间更是群情激愤。
太子暴虐多年,如今街头巷尾都在传颂四皇子的隐忍与仁厚。
舆论是重要的力量。
这背后也少不了四皇子本人的推波助澜。
那人顿了顿,抬起头来:“四殿下派属下接应世子与夫人。殿下说,请世子回京,共商大计。”
时茂转过身,朝山上望去。
晨光为山顶镀上一层金光,在那片向阳的山坡上,堆着烤芋头的余烬。
山风一吹,便散了。
时茂弯腰替温妤拂去裙摆上的草屑,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我们回家。”
……